希望壁垒地下实验室的温度,比往常低了十度。不是因为暖气坏了,而是那台立方体设备对环境温度极其敏感——每一度的变化,都会让量子态的读取出现偏差。方远已经在实验室里住了三天,衣服没换,胡子没刮,咖啡杯堆成了小山。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他的手指稳定如磐石。
“最后一次模拟。”他的声音沙哑,“盖亚,量子解码环境参数,确认。”
“确认。纠缠态光子源稳定,磁场屏蔽强度达标,环境噪声低于阈值。量子解码环境已就绪。”盖亚的声音在实验室中回荡。
方远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键。这是他们第一百三十七次尝试。前一百三十六次都失败了,不是因为算力不够,是因为理论基础有缺陷。星灵提供的技术填补了一部分空白,“天空之城”的外星科技填补了另一部分。但最关键的一步,是钟毅体内系统提供的一段底层代码——那段代码的数学结构,与远古设备中提取的量子态数据,有某种隐秘的同源性。
“为什么你的系统能兼容它的数据?”方远曾问钟毅。
“不知道。也许它们来自同一个源头。”
“什么源头?”
“也许是先驱文明,也许是更早的。也许是我重生时,它就已经在了。”
方远没有再问。有些答案,需要时间去揭开。
解码开始了。纠缠态光子束射入立方体设备的核心存储器,量子态叠加的模糊逻辑开始解析那些被时间封存了数万年的信息。实验室的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瀑布,倾泻而下。不是二进制,不是十六进制,而是量子比特——0和1同时存在,如同薛定谔的猫,既死又活。
“数据量很少。”方远盯着屏幕,“比预期少得多。”
“能提取多少?”桂美问。
“也许几KB。但足够了。”
一个坐标,从数据流中被剥离出来。不是经纬度,不是三维坐标,而是四维坐标——三维空间加一维时间。空间坐标指向地球上的一个点:格陵兰冰盖深处,北纬七十七度,西经四十一度。时间坐标指向一个遥远的年代:约十二万年前。
“格陵兰冰盖?十二万年前?”桂美的眉头紧锁,“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设备在告诉我们,那里有东西。也许就是‘播种者’留下的。”
另一个词语,重复出现了三次。“播种者”。不是人类的语言,不是星灵的,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但它的含义,通过数据中的上下文,被大致还原——“播撒生命者”或者“种植文明者”。
“播种者。”钟毅重复这个词,“先驱文明的数据库中有记载。‘播种者’是比先驱更古老的文明,曾在银河系中播撒生命的种子。地球上的生命,也许就是它们播下的。”
“那‘源初辐射’呢?也是它们播下的?”
“也许。也许是它们设置的测试。每隔一段时间,检验一下种子的生长情况。不合格的,清除。合格的,收割。”
实验室里,空气凝固了。
方远盯着那几KB的数据,试图从中提取更多信息。但大部分已经损坏,无法修复。只有那个坐标和那个词语,清晰地如同刻在石头上。
“它们为什么要把这个信息留在设备里?”
“也许是留给后来者的。留给能够理解它们语言的文明。留给能够找到格陵兰冰盖下那东西的文明。”
“那东西是什么?”
“也许是它们的遗迹。也许是它们的武器。也许是它们的种子。”
钟毅拿起通讯器。“赵红梅,格陵兰冰盖北纬七十七度,西经四十一度。那里有什么?”
赵红梅在另一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里是冰盖最厚的区域之一。冰层厚度超过三千米。我们的雷达从未探测过那个区域,因为太厚,信号穿不透。”
“现在能穿透吗?”
“需要更强的雷达。也许可以用中微子成像。但需要时间准备。”
“多久?”
“三个月。”
“那就三个月。”
全球生态巨构的建设,在格陵兰谜团浮出水面的同时,进入了关键阶段。西伯利亚的第一座大气净化塔,塔身已吊装至三千米高度,即将封顶。撒哈拉的第二座塔,塔基养护完成,塔身开始吊装。亚马孙的去辐射酶合成厂,钢结构封顶,开始安装设备。南极的水体过滤巨构,冰层下的底座已安装完毕,开始向上建造。
“西伯利亚塔,封顶倒计时,七天。”赵红梅报告。
“撒哈拉塔,封顶倒计时,二十天。”
“亚马孙工厂,设备安装进度百分之六十。”
“南极巨构,底座完工,上层建筑进度百分之三十。”
钟毅站在“家园号”的舰桥上,看着星图上的四个光点。它们是人类治愈地球的四个支点,也是人类对抗宇宙循环的四个堡垒。
“盖亚。”
“吾在。”
“如果‘播种者’真的设置了周期性灾难,我们治愈地球,会不会触发下一次?”
“未知。但即使不治愈,灾难也会如期而至。治愈,也许能改变周期。”
“怎么改变?”
“让它们看到,人类不是庄稼。是园丁。”
第一座大气净化塔封顶的那一天,西伯利亚的天空异常晴朗。气温零下三十度,但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塔身高达四千米,顶端直入平流层。从地面仰望,它如同一根刺入天空的银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封顶仪式很简单。没有剪彩,没有气球,只有钟毅、赵红梅、以及数百名工人站在塔基旁,仰头看着那最后一块构件被起重机吊上顶端。
“钟毅先生,您来启动。”赵红梅递过一个平板电脑。
钟毅接过平板,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塔内,核心反应室中的“平流层触媒”已经就位。那是从马里亚纳海沟的深海活性酶中培育出的催化剂,能够在盖亚能量场的激发下,将有害气体分解为无害元素。
“盖亚,能量网络连接确认。”
“确认。大气净化塔已接入全球能量网络。启动倒计时,十、九、八……”
钟毅按下了按钮。
净化塔顶端的环形结构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蓝色的光芒从环体上亮起,如同光环,如同星环。光芒向上扩散,深入平流层,向下扩散,扎入大地。以净化塔为中心,周围的空气开始流动,不是风,是呼吸——地球在呼吸。
天空中的灰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不是被吹走,是被分解。有害气体分子在触媒的作用下,断裂、重组、转化为无害的氮气和氧气。阳光从云层中穿透下来,比之前更亮,更暖。
“空气质量指数,下降百分之三十。还在持续下降。”监测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激动。
“含氧量,上升百分之二。”
“紫外线强度,下降百分之十五。”
赵红梅的眼泪掉了下来,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中凝结成冰珠。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挂在脸上。
“钟毅先生,我们做到了。”
“一半。”钟毅说,“还有三座。”
撒哈拉塔封顶的那一天,是二十天后。烈日当空,气温近五十度,但没有人躲在阴凉里。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那座同样高达四千米的银色巨塔,它如同沙漠中的一座山,是人类对抗荒漠化的利剑。
“启动。”钟毅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工地。
第二座净化塔的环形结构开始旋转,蓝光冲入云霄。撒哈拉上空的沙尘暴,在塔的能量场中逐渐平息。不是被挡住,是被分解。沙尘中的有害颗粒被转化为矿物质,沉降在沙漠中。
“空气质量指数,下降百分之四十。”监测员报告。
“撒哈拉地区平均气温,下降零点五度。”
“沙漠边缘的降雨量,预计增加百分之二十。”
工人们欢呼起来,有人脱下衬衫在头顶挥舞,有人跪在沙地上祈祷。一个老工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沙子,泪流满面。
“我爷爷说,这里以前是草原。”他哽咽道,“现在,它要回来了。”
亚马孙工厂的设备安装,比预期快了百分之二十。不是因为技术突破,是因为人——数百名志愿者从全球各地赶来,不要报酬,不要住宿,只要一顿饭。
“为什么来?”记者问一个年轻的志愿者。
“因为我想让我的孩子,吃上没有辐射的粮食。”
工厂的钢结构在雨林中闪闪发光,如同一座银色城堡。建成后,它将每天生产数吨去辐射酶,通过飞机、卡车、无人机,播撒到全世界的污染土地上。
“产量呢?”钟毅问项目经理。
“初期,每天三吨。随着工艺优化,每天十吨。”
“够吗?”
“不够。但第二座、第三座工厂已经在选址了。五年内,全球污染土地都能覆盖。”
南极巨构的建设速度最慢,因为环境最恶劣。零下五十度的低温,时速近百公里的狂风,以及随时可能发生的冰崩。工人们住在冰下的充气帐篷里,白天施工,晚上缩在睡袋里发抖。
“陈雪,你们需要什么?”钟毅在全息会议中问。
“需要更好的保暖设备。现有的,扛不住。”
“盖亚,调集全球最好的保暖材料,优先供应南极工地。”
“已调度。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到位。”
陈雪点头,没有笑。
“钟毅先生,冰层下的底座已经完工。上层建筑的第一个模块,正在吊装。”
“进度呢?”
“百分之四十。预计还需要三个月。”
“那就三个月。”
第一座大气净化塔激活后的第三十天,全球空气质量指数平均下降了百分之十五。西伯利亚的天空,蓝得如同末世前的老照片。撒哈拉的沙尘暴,频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亚马孙雨林边缘的污染土壤,去辐射酶已经开始生效。南大洋的微塑料含量,过滤巨构已开始清除。
“盖亚,全球环境恢复进度。”
“当前进度:百分之四十七。预计完成时间:八年。”
钟毅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片刻。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八年里,会有新的巨构建成,会有更多的污染被清除,会有更多的土地被治愈。八年里,也许格陵兰冰盖下的秘密会被揭开,也许“播种者”的身份会被确认,也许下一次周期灾难的倒计时会被发现。
“八年。”他喃喃道。
“八年,足够做很多事。”桂美说。
“比如?”
“比如找到‘播种者’。比如阻止下一次灾难。比如让人类活过这个周期。”
钟毅看着窗外的星空。猎户座方向,有一颗星星在闪烁。
“那就八年。”
他转身,走向实验室。
那里,那台立方体设备还在工作,幽蓝色的灯光在黑暗中如同心跳。它已经发送了数万年的信号,还在继续发送。也许永远到不了,也许已经到了。也许“播种者”已经在路上了,也许它们一直在等。
等人类准备好。
而人类,正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