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西海岸,一片新生森林在去辐射酶播撒后的第三个月拔地而起。不是种植的,是自然恢复的——种子在土壤中沉睡了十年,终于等到了干净的水、干净的光、干净的风。树苗以惊人的速度生长,松树、橡树、枫树,枝干交错,树冠相连,形成一片翠绿的海洋。
鹿群最先嗅到了变化。它们从深山老林中走出来,试探性地踏入这片久违的森林。雄鹿的角挺拔如剑,母鹿的身后跟着去年出生的幼崽。它们低头啃食新生的嫩草,抬头咀嚼低垂的树叶。一切都很美好,直到野猪来了。
不是末世前那种普通的野猪,是变异野猪——体型堪比小型汽车,脊背上长着骨质的板甲,獠牙如同弯刀,从下颚伸出,闪着寒光。它们原本以辐射菌为食,在核污染最严重的区域称王称霸。如今辐射消退,辐射菌大量死亡,它们的食物来源骤减。饥饿驱使它们走出废墟,闯入这片新生森林。
鹿群与野猪的第一次冲突,发生在森林边缘的一处水洼。
鹿群正在饮水,领头的雄鹿警觉地抬起头,耳朵转动,捕捉着空气中的异常。野猪群从灌木丛中冲出,领头的公猪体型最大,脊背上的骨板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它没有停顿,直接冲向水洼。
雄鹿发出警告的嘶鸣,鹿群四散奔逃。但幼鹿跑得不够快,一头野猪追上一只幼鹿,獠牙一挑,幼鹿的腹部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它倒在血泊中,挣扎了几下,不动了。野猪群围上来,撕咬、吞食。水洼被染成红色。
森林管理站的监控无人机捕捉到了这一幕。画面传回联邦生态管理中心的指挥大厅,工作人员沉默了片刻,然后拨通了桂美的电话。
“桂院长,北美森林发生物种冲突。鹿群与变异野猪争夺水源,一头幼鹿被杀死。”
“伤亡情况?”
“鹿群损失一头。野猪没有伤亡。”
“野猪的数量呢?”
“约二十头,还在增加。”
桂美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二十头野猪,每头体重数百公斤,獠牙足以刺穿小型汽车的钢板。它们不怕人,不怕枪,不怕火。
“派小队。驱离,不要杀。”
“驱离?它们会回来。”
“那就再驱。杀不能解决问题,只会激怒它们。”
生态管理小队由四名队员组成,装备非致命武器——声波驱散器、催泪弹、橡胶子弹。他们乘坐全地形车,驶入森林深处,在距离野猪群数百米处停下。
“队长,它们发现我们了。”
领头的公猪抬起头,鼻孔喷出白气,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它盯着全地形车,前蹄刨地,发出低沉的吼声。
“准备声波驱散。频率调到野猪听觉敏感区。”
声波驱散器启动,刺耳的高频声波在空气中震荡。野猪群骚动起来,小野猪开始后退,但领头的公猪没有退。它低下头,獠牙对准全地形车,加速冲锋。
“催泪弹!”
两枚催泪弹在公猪面前炸开,白色的烟雾弥漫。公猪被呛得连连咳嗽,冲锋的速度减慢,但它没有停下。它从烟雾中冲出,獠牙几乎刺到车头。
“倒车!快倒车!”
全地形车急速后退,公猪追了数十米,终于停下。它站在路中央,喘着粗气,血红的眼睛盯着远去的车辆。
“队长,它不怕我们。”
“不是不怕。是太饿了。”
生态管理小队的第一次驱离,以失败告终。
类似的冲突在全球各地上演。北欧的针叶林中, reintroduced 的驼鹿与变异狼群发生冲突;澳大利亚的桉树林, reintroduced 的考拉与变异巨蜥争夺树洞;非洲的热带草原, reintroduced 的斑马与变异鬣狗争夺水源。每一次冲突,都是以 reintroduced 物种的伤亡告终。变异物种在末世中生存了十年,它们更凶猛、更狡猾、更适应这片被污染过的土地。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杀。”桂美在紧急会议上说。
“那怎么办?把变异物种全杀了?”有人反问。
“不。是引导。让它们分开。让它们找到各自的生态位。”
“怎么分开?”
“食物源引导。在水源和食物充足的地方,优先 reintroduce 旧物种;在资源贫瘠的地方,留给变异物种。让它们慢慢适应,慢慢融合。”
联邦在北美森林的边缘设立了人工水源和投食点。鹿群被吸引到安全的区域,野猪群则被声波驱散器赶向森林深处。冲突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它们会回来的。”生态管理小队的队长说,“只要野猪还在饿,它们就会回来。”
“那就让它们不饿。”桂美说。
“怎么不饿?”
“在森林深处种植野猪爱吃的植物。让它们有稳定的食物来源。”
“那需要时间。”
“那就种。”
生态管理小队的任务,从驱离变成了种植。他们在野猪群的活动区域播撒橡子、野果、块根。野猪们起初不敢靠近,但饥饿战胜了恐惧。领头的公猪第一个嗅到了橡子的气味,它用鼻子拱开泥土,吞食橡子。其他野猪跟随它的脚步,在投食区大快朵颐。
“它们吃了。”队员报告。
“继续种。不要停。”
数周后,野猪群不再靠近人类聚居区,也不再与鹿群争夺水源。它们在森林深处找到了新的领地,食物充足,水源干净。领头的公猪甚至允许鹿群在它的领地边缘活动,只要不靠近核心区域。
“这算和平吗?”记者问。
“算是。”桂美回答,“暂时的和平。”
生物学家们在研究变异物种的行为时,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趋势。部分变异生物在争斗中,似乎吸收了对立物种的某些基因片段。不是杂交,是更隐蔽的方式——可能是通过食用猎物的组织,将其 DNA 片段整合到自己的基因组中。
“这不可能。”方远说,“水平基因转移在微生物中常见,但在高等动物中极其罕见。”
“数据不会说谎。”桂美调出一组基因测序报告,“这头变异野猪的血液中,检测到了鹿的基因片段。不是污染,是真实存在的序列。”
“那它会变成什么?”
“不知道。也许会更适应环境。也许会更凶猛。”
联邦紧急成立了“基因监测小组”,追踪变异物种的基因变化。他们在全球布设了数千个采样点,定期采集变异生物的血液、毛发、粪便样本。数据源源不断地涌入盖亚的数据库,被分析、归类、建模。
“盖亚,结论呢?”钟毅问。
“变异物种的基因正在快速演化。不是自然选择,是主动吸收。它们的消化系统能够分解猎物的 DNA,并将其整合到自己的基因组中。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进化机制。”
“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未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正在变得更强大、更聪明、更难对付。”
“那我们还要保护它们?”
“保护,不是宠爱。是维持生态平衡。没有它们, reintroduced 物种会泛滥;没有 reintroduced 物种,它们会饿死。两者需要共存。”
“怎么共存?”
“引导。如同气候微调一样,引导它们找到各自的生态位。”
生态引导委员会的工作,从此多了一个维度——物种引导。他们不再只关注大气、水体、土壤,还要关注森林、草原、湿地中的每一个生命。
在北欧的针叶林中,驼鹿与变异狼群的冲突,通过食物源引导和领地划分,逐渐平息。狼群占据了森林深处,捕食野兔、老鼠;驼鹿占据了森林边缘,啃食树叶、灌木。它们偶尔相遇,但不再厮杀。
在澳大利亚的桉树林,考拉与变异巨蜥的冲突,通过人工树洞和隔离带,得到缓解。巨蜥占据了地面,捕食昆虫、小型爬行动物;考拉占据了树冠,啃食桉树叶。它们各居其所,互不干扰。
在非洲的热带草原,斑马与变异鬣狗的冲突,通过水源隔离和夜间照明,暂时平息。斑马白天在水源处饮水,鬣狗夜间在水源处捕食。时间上的错开,减少了正面冲突。
“这不是长久之计。”桂美说。
“但能争取时间。”钟毅回答。
“争取什么时间?”
“争取它们进化的时间。也许有一天,它们会找到共存的方式。不需要我们引导。”
“也许不会。”
“那我们就一直引导。”
在北美森林的深处,领头的公野猪站在山脊上,远望着人类聚居区的灯火。它的体型比数月前又大了一圈,脊背上的骨板更加厚实,獠牙更加锋利。它的眼睛不再是血红色的,而是琥珀色的,在黑暗中闪着光。
它的体内,流淌着鹿的基因。那基因没有让它变得更像鹿,而是让它更聪明。它学会了避开声波驱散器,学会了在投食区之外寻找食物,学会了带领族群在人类活动范围之外建立领地。
它不再是野兽,是领主。
森林中的鹿群,在它的领地边缘活动,战战兢兢,但从未被攻击。因为它不再需要攻击——它找到了新的食物来源,新的生存方式。
“它变了。”生态管理小队的队长说,“变得更像……人。”
“不是像人。”桂美说,“是像自己。”
南太平洋的漩涡,还在沉睡。西伯利亚的冻原,雪绒花结出了种子。撒哈拉的试验田,麦浪金黄。亚马孙的雨林,河水清澈。地球在愈合,生命在演化。那些曾经以为无法共存的物种,正在摸索着走出自己的路。不是我们引导的,是它们自己找到的。
钟毅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盖亚,你说,它们会打起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无论打不打,都是自然选择的一部分。”
“那我们还要干预吗?”
“需要。因为人类也是自然选择的一部分。”
钟毅沉默了片刻。
“那就继续。”
窗外,北美森林的方向,公野猪站在山脊上,仰头看着月亮。它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如同一个沉默的君王。
森林中,鹿群在休息。
草原上,斑马在奔跑。
海洋中,鲸鱼在歌唱。
地球活了,带着伤疤,带着阵痛,带着未知的未来。
但它在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