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漩涡消散后的第三个月,联邦议会通过了一项历史性的法案——《自然生态保护区法》。它不是一蹴而就的,是无数场辩论、无数次妥协、无数滴眼泪换来的。
法案的核心只有一句话:为野生生物保留足够的栖息地,人类退后一步。
“我们要把地球分一半给它们。”桂美在议会演讲时说,“不是施舍,是归还。这片土地,本来就是它们的。”
“我们的城市怎么办?我们的农田怎么办?我们的工厂怎么办?”反对者的声音此起彼伏。
“已经占的,不拆。还没占的,不许再占。边界已定,越界者罚。”
法案以百分之六十七的多数票通过。不是全票,但够了。
全球地图被重新绘制。绿色区域是“自然生态保护区”,红色区域是“人类聚居区”,黄色区域是“缓冲区”。绿色占据了陆地面积的百分之三十,海洋面积的百分之二十。这不是一色的绿,是深浅不一的绿——深绿色是核心保护区,禁止任何人进入;浅绿色是缓冲区,允许科研和有限度的生态旅游;黄绿色是过渡区,允许可持续利用,但禁止大规模开发。
西伯利亚冻原的东侧,一片面积相当于法国大小的区域被划为核心保护区。那里有雪绒花、有驯鹿、有北极狐、有雪鸮,还有那些从变异中幸存下来的紫色苔藓。没有公路,没有输电线,没有净化塔,只有自然。
边界由自动监测系统和无人机巡逻队守护。不是铁丝网,是虚拟围栏——盖亚的能量网络在边界上形成一道无形的墙,任何越界的机械或电子设备都会被警告、拦截、驱离。
“如果有人走进去呢?”记者问。
“可以。但走进去,就要承受自然的风险。没有救援,没有医疗,没有信号。你走进去,就是把自己交给自然。”
“那如果迷路了呢?”
“自然不负责导航。”
保护区划定的消息传到北美森林时,领头的公野猪正站在山脊上。它似乎听懂了什么,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泥土,然后转身走向森林深处。身后,野猪群跟着它,消失在树影中。
鹿群在另一侧的山坡上吃草。它们抬头看了看野猪消失的方向,然后继续低头啃食。
从此,鹿与野猪,各安天命。
非洲热带草原,斑马群在边界线上徘徊。它们似乎能感知到那道无形的围栏,走到边界就停下,不再向前。鬣狗群在另一侧捕食,它们的猎物是羚羊、是野兔,不是斑马。时间上的错开和空间上的隔离,让冲突降到了最低。
澳洲桉树林,考拉在树冠上打盹,巨蜥在树根下晒太阳。它们各居其所,互不干扰。
“它们比我们聪明。”老周站在试验田边,看着远处那片被划为保护区的原始森林,“知道边界在哪里,不越界。”
“不是聪明,是本能。”桂美站在他身边,“本能告诉它们,边界那边有危险。”
“危险是什么?”
“人。”
南太平洋的漩涡虽然消散了,但它的阴影还在。一支科研船奉命前往漩涡中心,调查海底金字塔的遗迹。船上有海洋学家、地质学家、考古学家,还有几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他们是联邦最顶尖的科研团队,装备着最先进的探测设备。
“接近漩涡边缘,距离二十海里。”船长报告。
“继续前进。”
船驶入漩涡曾经覆盖的海域。海面平静,波澜不惊,没有任何异常。但仪器开始出现异样——导航系统的坐标跳动,雷达屏幕上的雪花增多,通讯频道中的噪音越来越强。
“怎么回事?”船长皱眉。
“电磁干扰。”技术员报告,“强度极高,来源不明。”
“能屏蔽吗?”
“不能。干扰穿透了所有屏蔽层。”
“继续前进。”
船又航行了五海里。干扰越来越强,导航系统彻底失效,雷达屏幕一片雪花,通讯完全中断。船如同瞎子、聋子、哑巴,在海上盲目漂流。
“停船!”船长命令,“不能再走了。”
船锚抛下,船停在海面上。周围一片死寂,没有鸟,没有鱼,没有风。只有海水,和海水下看不见的黑暗。
“释放无人机。”
无人机从甲板上升起,向漩涡中心飞去。飞到三海里处,信号中断,无人机失联。
“再放。”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每一架都在同一位置失联,如同被无形的墙挡住。
“那是什么?”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喃喃道。
“不知道。但它不想让我们靠近。”
船长咬了咬牙。“返航。”
科研船调转方向,向来路驶去。干扰随着距离的增加而减弱,通讯恢复,导航恢复,雷达屏幕恢复了正常的图像。
“船长,要不要上报?”
“上报。让上面决定。”
消息传到联邦议会时,钟毅正在主持环境与发展的听证会。他读完报告,沉默了片刻。
“盖亚,那里有什么?”
“未知。但它的能量特征,与金字塔核心的能量同源。也许还有另一个核心,也许是同一个核心的余波。”
“能探测吗?”
“不能。电子设备无法靠近。需要更原始的方式。”
“什么方式?”
“人。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纸笔记。如同人类在发明电子设备之前那样。”
钟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派志愿者。坐小艇,手划。”
南太平洋的小岛上,几名志愿者登上了手工打造的木质小艇。没有引擎,没有导航,没有通讯设备。只有桨、帆、罗盘、海图,以及一支铅笔、一叠白纸。
“你们疯了。”当地渔民说。
“也许。”领队回答,“但总要有人去看看。”
小艇驶离海岸,向漩涡中心的方向划去。海面平静,阳光温暖,海风吹着帆,推着船缓缓前行。
“距离漩涡边缘,还有二十海里。”领队在纸上记下。
“干扰呢?”队员问。
“没有。也许电子设备才能感应到。我们用的是手和眼。”
小艇继续前行。十五海里,十海里,五海里。海面依然平静,没有任何异常。海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海底的沙石和鱼群。
“距离三海里。”领队说,“无人机失联的位置。”
小艇划入三海里范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干扰,没有异常,只有海水和海风。
“继续。”
两海里,一海里。小艇抵达了漩涡曾经的中心。海面上有一个淡淡的涟漪,不是漩涡,是泉眼——海水从海底涌出,向上翻涌。
“那是什么?”队员指着海面。
领队探头看去。海水中,有幽蓝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如同呼吸。
“是金字塔的顶端。”他说,“它在水下。”
“还在工作?”
“也许。也许只是沉睡。”
领队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系上绳子,沉入水中。瓶子灌满了海水,拔上来,海水是清的,没有颜色,没有味道。但在阳光下,瓶中的水似乎微微发光。
“采样成功。返航。”
小艇调头,向海岸划去。身后,那片幽蓝色的光芒还在闪烁,如同海底的眼睛,注视着远去的小艇。
样本被送回实验室。分析结果,与普通海水没有区别。但在显微镜下,可以看到细小的发光颗粒,悬浮在水中,缓慢移动。
“这是活的?”生物学家问。
“不是。是矿物质。某种从未见过的矿物质。”
“它会发光?”
“在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激发下会发光。我们船上的雷达、通讯设备,就是激发源。”
“所以不是它干扰设备,是设备干扰了它?”
“也许是。也许它只是在自我保护。”
钟毅看着报告,沉默了很久。
“盖亚,它在保护什么?”
“也许在保护金字塔。也许在保护自己。也许在保护人类。”
“保护人类?从什么?”
“从真相。”
南太平洋的漩涡虽然消散了,但海底的谜团没有消散。那片幽蓝色的光芒还在闪烁,那些发光颗粒还在海水中飘浮。它们不主动攻击,不主动干扰,只是存在。
如同宇宙中的许多东西。
存在,却不解释。
人类只能自己去理解。
而理解,需要时间。
钟毅站在窗前,看着南方的天空。那里,云层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盖亚。”
“吾在。”
“你觉得,我们做得对吗?”
“什么?”
“划定保护区。把手缩回来。让自然自己走。”
“对。因为人类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不是征服者,是共生者。”
钟毅的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那就继续。”
窗外,北美森林的方向,公野猪站在山脊上,仰头看着月亮。它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如同一个沉默的君王。
森林中,鹿群在休息。
草原上,斑马在奔跑。
海洋中,鲸鱼在歌唱。
地球活了,带着伤疤,带着阵痛,带着未知的未来。
而人类,正在学会与它共舞。
不是领舞,是伴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