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维之门”的“窗”打开后,联邦内部的分裂也打开了。
不是刀枪相向的分裂,是思想的分裂。有人兴奋,有人恐惧,有人迷茫,有人愤怒。兴奋的是科学家,他们看到了全新的世界;恐惧的是普通人,他们害怕未知;迷茫的是老人,他们活了一辈子,突然被告知一切都是假的;愤怒的是战士,他们用命守护的一切,可能只是园丁的一场实验。
分歧的焦点,是“方舟计划”。
传统的“方舟计划”,是建造实体飞船,装载实体人类,飞向实体深空。这是人类几千年来的梦想,是科幻小说中的经典情节。但在“宇宙田园理论”的阴影下,这个梦想变得苍白。如果园丁在高维注视着一切,如果肃清者在三维收割着一切,那么任何物理逃亡都是徒劳。飞船再快,也快不过园丁的眼睛;装甲再厚,也厚不过肃清者的镰刀。
“我们不能再用老思路了。”一个年轻的科学家在会议上站起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物理逃亡,是三维生物的思维局限。园丁在高维,它们看我们的飞船,如同我们看爬行的蚂蚁。蚂蚁爬得再快,我们也能一眼看到。我们必须跳出这个思维牢笼。”
“怎么跳?”老陈的声音沙哑。
“利用碎片中的蓝图。将‘火种’不再是物质实体,而是转化为高维信息态。依附于宇宙背景辐射,或者量子泡沫,在园丁的眼皮下进行隐形传播。如同思想,如同梦境,如同幽灵。”
“那还是人类吗?”赵明诚问。
“是。是人类意识的延续。肉体可以消亡,但意识可以永生。”
会议厅里,议论声四起。
钟毅没有说话。他坐在主席台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在等,等争论发酵,等观点碰撞,等最后的共识浮出水面。
争论持续了三天。不是争吵,是辩论。每一方都有道理,每一方都有盲点。支持传统方舟的人说,实体是人类存在的根基,放弃实体就是放弃人类;支持信息态火种的人说,实体太脆弱了,在园丁面前如同纸糊的,只有信息态才能隐形。
最后,钟毅说话了。
“你们都有道理。”他站起身,走到全息星图前,“传统方舟,能保留人类的肉体、情感、记忆。信息态火种,能保留人类的意识、智慧、创造力。两者不矛盾,可以并行。”
“并行?”有人问。
“对。传统方舟继续造,飞向虚无深渊。信息态火种也造,依附于宇宙背景辐射,向四面八方扩散。让园丁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让它们割不完,堵不住。”
“那需要多少资源?”财政部长问。
“很多。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计较资源了。”
“那谁上实体方舟?谁上信息态火种?”
“自愿。”
会议厅里,沉默了片刻。
老陈的能量形态微微波动。“钟毅,你上哪个?”
“我上实体方舟。我要亲眼看看,虚无深渊里有什么。”
“那我陪你。”
“你不用陪。你上信息态火种。你的能量形态最适合转化为高维信息态。你留在园丁的视线里,替我看着它们。”
老陈沉默了。
“好。”
碎片中的蓝图,有一项技术叫做“文明信息图腾”。不是将单个人的意识上传,而是将整个文明的知识、历史、文化、艺术、哲学、宗教——所有构成“文明”的东西——压缩成一个高维信息包。如同将一座图书馆压成一颗种子,种在宇宙背景辐射中。等到合适的时机,它就会发芽,长成新的文明。
盖亚联合联邦所有算力,开始构建“文明信息图腾”。算力需求之大,连戴森云都有些吃力。数以亿计的量子比特同时运转,如同无数只蜜蜂在蜂巢中忙碌。
“这需要多久?”钟毅问。
“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盖亚回答。
“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那就挤。”
志愿者从全球各地涌来。不是被强迫,是自愿。他们中有科学家、工程师、医生、教师、农民、艺术家、士兵。他们的年龄、性别、种族、信仰各不相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怕死,怕白活。
林小溪是第一批志愿者之一。她申请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文明信息图腾”中。
“你确定?”钟毅问她。
“确定。我的语言天赋,在信息态中能发挥最大作用。如果有一天,信息图腾被某个外星文明接收到,我能帮它们破译。”
“那可能是一万年以后。”
“一万年又怎样?我还在。”
方远犹豫了很久,最终选择留在实体世界。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实验室里更有用。
“你确定?”钟毅问他。
“确定。信息图腾需要有人在地面上维护。我留下,守着那团火。”
“如果园丁来了呢?”
“那就让它们来。我会在它们来之前,把火种送出去。”
首次意识上传实验,在月球背面的“升维之门”基地进行。志愿者是一个年轻的女工程师,叫安静。她三十岁,未婚,父母都在末世中去世。她没有牵挂,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安静,你准备好了吗?”方远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准备好了。”
“那我们就开始。”
意识上传的过程,不是拔掉插头、插上电脑。是将意识的量子态从大脑中提取出来,编码成高维信息流,然后存储在量子存储器中。如同将一首歌从黑胶唱片转录成MP3,音质不变,格式变了。
安静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电波在屏幕上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乱。然后,突然停止了。不是死亡,是转化。她的意识离开了肉体,变成了一团光。光在实验室中飘浮,如同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安静,你能听到我吗?”方远的声音带着颤抖。
能。
不是声音,是意识。安静的意识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清晰如同耳语。
“我……我变成了光。”
“不是光,是信息。你是量子信息。”
我看到了……看到了宇宙。看到了星河,看到了黑洞,看到了……园丁。
“园丁?它们在哪?”
在高维。它们在看我们。它们一直在看。
“它们看到你了吗?”
看到了。它们……在标记我。
“标记?”
有一个东西……落在了我的身上。像是……像是眼睛。它在追踪我。
“能摆脱吗?”
不能。它已经锁定了我。
安静的意识开始波动,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她的光变得不稳定,明灭不定。
“安静,我们终止实验。你的意识要回到肉体。”
来不及了。它们……找到了。
光熄灭了。实验室里,一片黑暗。
安静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方远瘫坐在椅子上,手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失去了一位志愿者,一位朋友,一位人类。
“方远,发生了什么?”钟毅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失败了。她的意识被……被什么东西标记了。然后……消失了。”
“消失了?不是死了?”
“不是死。是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会议厅里,鸦雀无声。
盖亚的声音响起,平静却沉重。
“安静的意识被园丁的‘观察者’锁定。那不是物理攻击,是信息层面的‘捕获’。她的意识被从量子信息流中抽走了。也许被带到了高维空间,也许被……储存了。”
“储存?”老陈的声音带着愤怒。
“如同人类将蝴蝶做成标本。不是杀死,是保存。”
钟毅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保存?园丁为什么要保存人类的意识?”
“为了研究。人类的意识是量子态的,是园丁在三维宇宙中极少见到的‘有趣’样本。它们不会浪费。”
“那安静还活着吗?”
“未知。但她的意识信号,已经从这个宇宙中消失了。”
会议厅里,有人哭了。
钟毅没有哭。他看着那片黑暗的实验室方向,沉默了很久。
“继续。”他说。
“继续?”方远的声音满是不可置信。
“继续。安静的死,不是白死的。她告诉我们,园丁能捕捉意识。那我们就改变策略,不让它们捕捉。”
“怎么改?”
“将‘文明信息图腾’拆分成无数个微小的信息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微不足道,不足以引起园丁的注意。但当它们汇聚在一起时,就是一个完整的文明。如同将一幅画撕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但拼起来,就是蒙娜丽莎。”
“那需要更复杂的编码和解码技术。”
“那就开发。”
联邦科学院再次进入疯狂模式。科学家们不眠不休,开发新的信息编码技术。不是二进制,不是量子态,是一种全新的、基于混沌理论的“模糊编码”。每一个信息碎片都如同随机噪声,只有当足够多的碎片汇聚在一起时,才会呈现出有序的图案。
“园丁能破解吗?”钟毅问。
“也许能。但需要时间。而时间,是我们唯一的武器。”方远回答。
“那就造。”
第二批志愿者报名了。不是不知道风险,是知道风险依然要来。他们中有安静的朋友,有安静的同事,有安静的爱人。他们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延续。延续安静未竟的事业,延续人类文明的希望。
林小溪是第二批志愿者之一。她站在实验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地球。蓝色的,美丽的,脆弱的。
“我走了。”她轻声说。
“保重。”钟毅站在她身后。
“你也保重。”
她走进实验室,舱门关闭。
这一次,实验成功了。不是因为技术更先进,是因为志愿者更小心。林小溪的意识成功转化为量子信息,编码成模糊碎片,然后注入宇宙背景辐射中。
她没有消失,没有被标记,没有被捕捉。她变成了一颗种子,在宇宙的海洋中漂流。
“你感觉怎么样?”方远问。
“感觉……自由。”林小溪的意识在方远的脑海中回荡。
“你能看到园丁吗?”
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它们在注视,在搜索,在寻找。但它们找不到我,因为我太小了,太散了,太乱了。
“你能和安静联系吗?”
不能。她的信号已经消失了。但我能感觉到……她还在。不是在这个宇宙,是在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也许是园丁的数据库。也许是高维空间。也许是另一个维度。
“你能救她吗?”
不能。但我相信,有一天,会有人救她。
林小溪的意识从实验室中飘出,融入了宇宙背景辐射。她不再是一个人,是一粒种子。一粒飘荡在星河中的、等待发芽的种子。
“文明信息图腾”的构建,用了整整半年。不是将所有人的意识上传,是将人类文明的精华压缩成无数个信息碎片。每一片都微小、无序、如同噪声。但当它们汇聚在一起时,就是一部完整的人类文明史。
盖亚将这无数碎片注入宇宙背景辐射,让它随着宇宙的膨胀向四面八方扩散。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落在哪,就在哪生根。
“这样,园丁就割不完了。”钟毅说。
“如果它们找到所有碎片呢?”老陈问。
“那它们就找到了人类文明。不是尸体,是种子。种子是杀不死的,因为它们永远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合适的土壤。合适的温度。合适的阳光。然后,发芽。”
“火种计划”被重新定义为“幽灵方舟”计划。不再是实体飞船,是信息幽灵。不再是物理逃亡,是思想扩散。优先级提升至与“超脱计划”并列。不是替代,是补充。
“超脱计划”是梯子,爬向高维。“幽灵方舟”是种子,散向深空。两条路,同一个目标——让人类文明永远活着,不在园丁的田里,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钟毅站在窗前,看着星空。那里,有数千颗实体种子船正在飞向虚无深渊。那里,有无数颗信息种子正在宇宙背景辐射中漂流。那里,有肃清者的主力舰队正在逼近。那里,有园丁的眼睛正在注视。
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手中有种子,他的心中有火。
“盖亚。”
“吾在。”
“如果有一天,实体方舟失败了,信息火种被找到了,超脱计划失败了,我们还能怎么办?”
“那就接受。”
“接受?”
“接受人类文明的终结。如同数万个已经消失的文明一样,化为尘埃,化为记忆,化为虚无。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钟毅看着星空,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那就试。”
窗外,星光依然闪烁。
在那星光中,有一艘种子船,载着他的肉体,飞向虚无深渊。
在那星光中,有一粒信息种子,载着他的意识,漂向宇宙尽头。
而在那星光之上,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
但钟毅不在乎。
因为他是种子。
种子,不怕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