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里的存粮标记只剩下最后三道炭痕了,像三道勒进肉里的黑线,看得人心头发紧。王秀兰盯着那痕迹看了好一会儿,才挪开目光。菌毯边缘,新冒出来的小菇长得慢吞吞的,像是也饿得没力气。光指望这个,真不够塞牙缝。
“王婆婆,”陈砚凑过来,手里拿着半块烤得有些焦糊的菌饼,递给她,“你吃。”
王秀兰没接,看了眼少年明显清瘦了些的脸颊。“你正长身体,多吃点。”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味道,“我和葛老头他们,嚼点草根也能顶一阵。”
陈砚执拗地举着饼,眼神干净又坚持:“林岚姐姐说,您是网络的重要节点,不能垮。我……我现在感觉挺好,真的。”他说着,还特意挺了挺不算厚实的胸膛。
王秀兰心里叹了口气,接过菌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塞回陈砚手里。“行了,一人一半。”粗糙的菌饼带着焦苦味和土腥气,在舌头上磨蹭着往下咽。她没再多说,转身去查看阿木他们昨晚带回来的东西。
后山边缘的收获少得可怜。几把颜色灰暗、口感扎嘴的地衣,几个又小又涩、半生不熟的野果,还有两只瘦得皮包骨、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灰毛小兽。东西摊在干燥的石板上,透着股穷酸气。陷阱设了好几个,就逮着这点。林子更深的地方没人敢去,那里雾气压得低,草木颜色都不对劲。
“后山……也不太行了。”阿木的声音有些发闷,他手臂上多了道新鲜的划痕,是昨晚躲避一头行动迅捷、眼睛发红的变异鼬时留下的。
王秀兰点点头,没责备。这世道,能活着回来,带回点东西,已经不容易。“收拾一下,地衣煮汤,野果……看看能不能和剩下的菌子一起捣了,做点糊糊。猎物剥皮,肉省着点,熬汤给大家分分,骨头别扔,砸碎了也能熬点滋味。”
她安排着,语气平淡,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开源开不了,就只能节流。可再怎么节,这洞里十几张嘴,每天睁眼就要吃的,是个无底洞。
意识里,林岚的虚影悄然浮现,数据流平稳。“枢纽恢复状态良好,已具备执行低强度灵性操作条件。优化后‘排斥谐波’模型稳定,建议今日可进行湿地边缘A3区域试点净化。该区域菌丝覆盖率约40%,活性等级低,距离漩涡核心较远,风险相对可控。净化后,可尝试播撒部分耐污渍作物种子,观察生长情况。”
几乎是同时,陈砚的意念也带着点跃跃欲试传来:“王婆婆,我觉得我可以试试了!那块地方……我好像能‘感觉’到一点点,不像漩涡那边那么吓人。”
王秀兰沉吟了一下。湿地净化是条路,但也是险路。上次她独自尝试就差点被那冰冷恶意吞掉,这次虽然有优化模型和陈砚辅助,但……
“王婶,”赵大河搓着手走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我……我试着‘想’了,联系那边。狗剩那小子好像有点感觉,回过来一阵……一阵饿得慌、还有娃哭的动静!”他憋得脸红,显然对这种玄乎的沟通方式还不适应,但传递过来的情绪却真实无比——他部落那边,又快到底了。江面短暂的扰动带来的那点鱼虾,吃不了两天。
三条线,三个方向,都逼到了眼前。地穴缺粮,部落断炊,湿地净化迫在眉睫却又风险重重。
王秀兰抬起头,目光扫过地穴里一张张望着她的脸。有期待,有焦虑,有疲惫下的最后一点信任。她没有退路。
“收拾东西。”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大河,阿木,水生脚不方便留下看家,葛老头也留下照应。陈砚,跟我走。咱们去湿地边上,会会那些脏东西。”
“现在?”赵大河一愣,“天还没大亮……”
“就现在。”王秀兰已经开始检查自己那块碎片,确认怀里的几包用枯叶仔细包着的种子——那是之前从社区带出来、一直没舍得吃的几种耐旱耐贫瘠作物的种子,林岚用微弱灵性温养过,不知道能不能在净化后的污土里活下来。“趁那些玩意儿‘没睡醒’,动静小点。”
晨雾像灰白色的脏棉絮,缠裹着湿地边缘的芦苇和枯树。空气里的甜腐味似乎比往日淡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王秀兰、陈砚、赵大河和阿木四人,踩着潮湿滑腻的淤泥,小心翼翼地靠近林岚标记的那片A3区域。
这里离黑色漩涡很远,只能隐约看到天边一抹令人不安的沉黑。脚下的土地呈现一种病态的紫褐色,稀疏的、仿佛营养不良的暗紫色菌丝贴着地皮蔓延,像一片片干涸的血痂。偶尔能看到小动物细小的白骨,半埋在菌丝下面。
“就这儿。”王秀兰停下脚步,选了块相对干燥的石头站稳。陈砚紧挨着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赵大河和阿木一左一右散开几步,警惕地盯着四周,手里紧握着武器。
“陈砚,”王秀兰低声道,“别紧张。就像你平时感觉大家那样,先‘感觉’一下这片地。然后,听我指引,把林岚姑娘放在咱们碎片里的那个‘调子’,轻轻地、慢慢地放出来,就对着脚下这片菌丝最密的地方。”
陈砚用力点头,闭上眼睛。王秀兰也将意念沉入碎片,连接上陈砚。她能感觉到少年的紧张,也能感觉到他努力平复心神后,逐渐延伸出去的、如同水波般细腻的感知力。那感知触碰到地上的菌丝时,传来一阵微弱的、令人不快的冰凉滑腻感,但远没有上次靠近漩涡时那般狂暴邪恶。
“就是现在,”王秀兰在意识中轻声说,“调子要稳,要轻,像吹走灰尘……”
陈砚领会了。他没有试图去“推”或“压”,而是想象着自己握着的碎片成了一支无形的、纤细的笛子,而林岚编码的那段优化后的“排斥谐波”,就是笛子里流淌出的、极其微弱却带着特定秩序的音符。他小心地吹奏起来。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但脚下那片紫褐色的菌丝,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紧接着,菌丝表面开始失去油亮的光泽,变得暗淡、干瘪,如同被抽走了水分。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嗤嗤”声响起,那是菌丝在某种无形力场下萎缩、彼此分离的声音。一片巴掌大小区域的菌丝,颜色明显变浅,甚至有些直接化为了灰白色的粉末,露出了下面颜色同样难看、但至少没有菌丝覆盖的泥土。
有效!而且比上次轻松得多!
王秀兰心中一喜,但不敢大意,维持着辅助连接,同时仔细观察。陈砚额角渗出细汗,但呼吸还算平稳,显然这次的消耗在可控范围内。
“继续,慢慢扩大范围,别急。”她引导着。
陈砚依言,将那股微弱却精准的“排斥”韵律,如同无形的扫帚,缓慢地清扫着脚下更大一片区域的菌丝。效果虽然随着范围扩大而减弱,但那一小片被“净化”的土地,正在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扩张。
赵大河和阿木看得眼睛发直。他们不懂什么灵性谐波,只看见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脏东西,就在陈砚这孩子闭眼“发呆”的功夫里,一点点萎靡、消退!这比什么渔网陷阱都来得神奇!
就在这时,王秀兰忽然感觉意识中连接着赵大河的那条线,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混杂着惊慌、愤怒和绝望的情绪波动!不是来自身边的赵大河,而是来自**远方**——溯江部落的方向!
几乎是同一时刻,陈砚的身体也微微一晃,脸色白了白。“王婆婆……好多……好乱的‘感觉’……从大河叔那边来的……还有,东北边……那个‘看’我们的……动了!它……它好像往这边……‘凑近’了一点?”他断断续续地传递着信息,显然同时处理多方向传来的、尤其是赵大河部落那边强烈的集体情绪波动,让他有些吃力。
王秀兰心头一凛。部落出事了!而且,东北方的未知存在,果然一直在观察,此刻似乎被他们这边的灵性活动,或者部落那边的变故,进一步吸引了!
“陈砚,稳住!先顾眼前!”王秀兰立刻喝道,同时通过连接,向赵大河传递过去一股强烈的、要求他冷静的意念。
赵大河本人也似乎感应到了远方的剧烈情绪,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握得嘎巴响,牙齿咬得紧紧的,却硬是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眼眶瞬间就红了。
湿地边缘的净化不能停,否则前功尽弃。部落的情况不明,但肯定危急。东北方的窥视者正在靠近……
三条刚刚开始编织的丝线,在这一刻,被骤然拉紧,几乎要绷断!
王秀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脚下已经净化出约莫一张桌子大小、菌丝尽去、虽然贫瘠但已“干净”的土地,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却还在努力维持谐波输出的陈砚,以及身边因远方噩耗而浑身发抖的赵大河。
“陈砚,慢慢收力,今天就到这儿。”她果断下令,“大河,你立刻集中精神,通过‘网’,尽量弄清楚你部落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木,警戒!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带陈砚往回跑!”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身边即将溃乱的心神。
陈砚依言,缓缓停止了谐波的输出,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额头的汗更多了。赵大河则猛地蹲下身,双手抱头,将所有意念拼命投向遥远的江边……
而被净化出的那一小块土地上,裸露的泥土在清晨稀薄的微光下,沉默着。
播撒种子的计划不得不推迟。网已张开,但风浪,来得比想象中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