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阳光甚好,金灿灿地铺满了庭院。
梳妆完毕后,冯年年吩咐下人们趁着天气晴好,将她居住的屋子彻底通风打扫一番,去去月子里积攒的沉闷气息。
她自己则信步走到了院中。
目光落在那架秋千上,嘴角不自觉溢出温柔的笑意。这是萧岐亲手为她搭的,就在那株茂盛的葡萄架下。
如今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架子,绿叶成荫,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即便是到了炎炎夏日,坐在这里荡秋千,想必也是凉爽惬意的。
一旁伺候的丫鬟极有眼色,见她目光流连在秋千上,连忙上前小声询问:“夫人,可要先荡一会儿秋千?”
冯年年微微点头。
丫鬟即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她推了起来。
秋千轻轻荡起,带起微风拂面,鹅黄色的裙摆也随之翩跹摇曳,如同春日里一只轻盈的蝶。
冯年年心情舒畅,一边享受着这久违的自在,一边看着屋内洒扫的仆妇和丫鬟们忙碌。
她们将屋内的家具一件件小心地搬出来,腾出空间,好彻底清扫角落积尘。
阳光明媚,庭院里光影交错。
冯年年荡了一会儿,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被搬出来的杂物中,有一个眼熟又略显陈旧的木盒子。
她心念一动,微一摆手让丫鬟停下秋千,自己跳了下来,快步走到那堆杂物前,弯身将那盒子拿了起来。
盒子表面落了些灰,但样式她还记得——正是之前萧岐从昭南国回来,送给她的那只。
她轻轻拂去盒盖上的灰尘,打开了它。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只内壁刻着“岐”字的银镯,以及那张青龙画纸。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当初,她为了明确拒绝萧岐的情意,特意将这个盒子带到这个城郊小院还给他。当时他面凝寒霜,甚至说出“若不喜欢便扔了”这样的话。
她自然没有当真扔了,毕竟是人家千里迢迢带回的心意,只是当时心境不同,无法接受。
后来她怕崔羡知道了误会,离开这里时,便没有带上这个盒子。
没想到,它竟一直留在这小院的某处角落,直到今日才重见天日。
冯年年拿起那只银镯。
阳光下,镯子闪烁着内敛而纯净的银光,内壁上那个深刻的“岐”字,依旧清晰有力,熠熠生辉。
如今她的心境,早已不同于往日。
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金属,感受着上面精细的纹路和那个独一无二的刻字。
过去种种,他的执着,他的守护,他的笨拙的温柔,还有自己那颗在抗拒与动容之间摇摆不定、最终悄然沉沦的心……都随着这个镯子,清晰地浮现眼前。
她捏着镯子,在阳光下看了许久,久到指尖都染上了银器的微凉。
最终,她抬起右手,缓缓将那只银镯,套进了自己的手腕。
银色的光泽,映衬着雪白细腻的肌肤,相互辉映,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尺寸竟是刚刚好,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冯年年抬起手腕,对着阳光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将盒子里剩下的画纸重新整理好,轻轻阖上盒盖。随手唤来一个正在不远处擦拭家具的仆妇,将盒子递给她,低声嘱咐:“这个盒子,待打扫完毕后,替我妥善收好,放到……我妆台的抽屉里吧。”
那仆妇连忙躬身,双手恭敬地接过盒子:“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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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城郊小院一改往日的宁静,廊下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将庭院照得通明。
偏厅外宽敞的廊庑下,并排摆开了几张八仙桌,杯盘碗盏,鸡鸭鱼肉俱全,酒香四溢。
这便是崔遇青的满月家宴了。
凌风、燕云被安排在主位那桌,同桌的还有阿醒、阿彪,以及启帮里几个地位较高的头目。
其余启帮的心腹弟兄们则分坐另外几桌。
气氛颇为热烈,众人推杯换盏,笑语不断,却因着萧岐在场,又都收敛着几分,不敢太过喧哗。
冯年年抱着裹在红色襁褓里的崔遇青,由丫鬟引着,款款而来。
她一袭鹅黄衣裙,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了那支珍珠银簪,整个人清丽脱俗,如同月下幽兰。许是之前沐浴更衣的缘故,此时面颊白里透红,眼眸如水洗过般明亮,行走间,裙裾微动,手腕上那抹银光若隐若现。
她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了几分。
许多启帮帮众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大嫂,当即只觉得眼前一亮,呼吸都滞了滞。
他们大多是在刀口上讨生活的粗豪汉子,何曾见过这般颜色?
只觉得眼前女子美得不似凡人,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精致如画,抱着孩子的姿态更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时间,不少人的目光都直愣愣地黏在了她身上,挪不开半分。
下一瞬,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兜头冷水般泼下。
主位上,萧岐并未抬头,只是端起酒杯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一个极淡却带着凛冽威压的眼风,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那些失神的帮众们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如同被针扎了一般,慌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乱看,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心中暗骂自己昏了头,老大的女人也敢盯着看,真是嫌命长了!
冯年年仿佛未觉这短暂的暗流,抱着孩子,在萧岐身侧的主位轻轻落座。
襁褓中的小遇青似乎很喜欢热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不哭不闹。
萧岐见人都到齐了,也不多言,只将手中的酒杯放下,微一抬手。
身后侍立的小厮立刻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恭敬地呈上。
萧岐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绒,正中躺着一把打造得极为精巧的长命锁。
锁片是足金打造,呈如意云头状,边缘錾刻着繁复吉祥的缠枝莲纹,中间嵌着一块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玉上浮雕着一个胖乎乎的童子抱鲤图案,寓意长命百岁,年年有余。锁下还坠着三个小巧的金铃铛,随着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一看便知是请了顶尖匠人精心打造,价值不菲。
他将长命锁取出,转向身侧的冯年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是遇青的满月礼。”
冯年年目光落在那精致无比的长命锁上,心中又是温暖,又是受宠若惊。她知道他事务繁忙,却还能为孩子的满月礼如此费心。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低声诚恳道:“谢谢。”
萧岐对她的道谢不以为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觉得她太过客气。但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然后用眼神示意她将孩子抱过来一些。
冯年年会意,小心将襁褓往前送了送。
萧岐伸出手,准备将长命锁戴到孩子脖子上。
就在他俯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冯年年微微抬起,扶住襁褓的右手腕。
那里,一抹熟悉的银光,静静地圈在她雪白的腕子上。
萧岐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呼吸都仿佛凝滞了半拍。
他的目光在那镯子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快得无人察觉,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他动作沉稳地将那沉甸甸的长命锁戴在了崔遇青细嫩的脖颈上。
金色的锁片,白玉的温润,衬着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竟十分和谐。
崔遇青似乎很喜欢这个新物件,戴好后,挥舞着小手,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清脆又欢快,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容。
看着怀中笑得如此开心讨喜的小家伙,萧岐本欲撤回的手顿了顿。
他凝视着孩子那双纯净无垢、与冯年年神似的明亮大眼,心头微软。
迟疑片刻,他终究还是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快地,摸了摸孩子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家伙被他摸了一下,非但没躲,反而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然后,像是觉得好玩,笑得更大声了,小手还胡乱抓向萧岐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这一幕落在启帮众人眼里,更是平添了几分温馨。
凌风和燕云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阿醒则咧着嘴傻笑,仿佛戴长命锁的是他自己儿子。
接着,凌风、燕云、阿醒等人也纷纷起身,送上各自准备的贺礼。
有小巧的银手镯、银脚镯,绣工精致的虎头帽、虎头鞋,还有寓意吉祥的玉坠、荷包等等。
东西不算贵重,却都是一份心意。
冯年年抱着孩子,一一含笑接过,温声道谢,并吩咐身后的丫鬟仔细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