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年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凌风的房间。
走廊上，早上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她有些仓惶的身影拉长。
她心跳得厉害，脸颊也因方才的尴尬与震动而微微发烫，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凌风最后那个毫不掩饰的炽热眼神，还有那一声突兀的“年年”。
她脚步匆匆，没走多远，就在一处回廊的转角，迎面遇上了一身黑衣、手提长刀的燕云。
燕云显然是刚练完武回来，额角还带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鬓边，衬得他冷冽的面容多了几分刚毅。
他步履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疏离的气息。
冯年年心头一跳，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她迅速调整呼吸，压下凌乱的心绪，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平静自然，如同往常一般。
她朝着燕云走了过去。
燕云也看到了她，脚步微微放缓。
对上她的视线，他如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作见礼，然后便准备侧身，与她擦肩而过——这几乎是他们之间习以为常，沉默守礼的相处模式。
然而，这一次，冯年年却在即将擦肩时，出声叫住了他：
“燕护卫。”
燕云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冯年年。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静静地看向她，等待着她的下文，仿佛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倾听。
冯年年忍不住仔细端详着燕云的神情——他的脸，轮廓分明，线条冷硬，剑眉星目，本该是极出色的相貌，却因常年不苟言笑、气质沉郁，而显得煞气逼人，有些难以接近。
被心仪的姑娘如此近距离地认真打量，饶是向来沉稳内敛、自控力极强的燕云，心尖也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带着酥麻的热意，悄然自心口蔓延开。
但他面上却依旧不见分毫异样，依旧是那副近乎冷漠的表情，只是放在身侧、握着刀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迅速松开。
他依旧静静地等待着，没有任何催促，也没有任何不耐，仿佛可以就这样站到地老天荒。
冯年年将他从头到脚、从神色到眼神，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没有看到类似凌风那种灼热直白的情意，也没有看到任何激动或失态。
他平静得……就像一块深潭里的石头，不起波澜。
她心头微微一松，暗暗舒了口气。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燕云对她没有那种心思。
刚才被凌风那一下，弄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甚至生出几分负心汉般的内疚感。
还好，燕云这里一切正常。
这个认知，让她的语气顿时轻松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些许。她开口，像是寻常寒暄一般：
“燕护卫，方才……我去你房间寻你，发现你不在。你说巧不巧，竟在这遇到你。”
燕云看着她脸上突然漾开轻松明媚的笑容，听着她反常地、带着些许活泼语气的话语，心头那点因她主动搭话而起的悸动，悄然沉了下去。
他维持着惯常的沉默，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那笑容里，分辨出更多的东西。
冯年年被他这一个简洁到近乎敷衍的“嗯”字，弄得脸色微微一滞，有些讪讪。
这燕云……平日里话就少得可怜，简直比萧岐那座冰山还沉闷。
她定了定神，想着正事要紧。于是，她将自己刚才对凌风说的那番话，斟酌着词句，又对燕云重新复述了一遍。语气同样温和恳切，带着为他前程考虑的真诚，也强调了希望他和凌风能有更好的发展，不必困守在此地。
说完，她便静静地看着燕云，等待他的反应。
燕云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样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听到她说“希望你们有更好的前程”、“不必困守于此”时，心中是何等滋味。
方才被她主动叫住、认真打量时，那一瞬间生出的、微弱的、几乎被他立刻压下的痴心妄想，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只留下更深的、冰凉的现实。
她来找他，竟是为了这事……
是了，她那样好，那样耀眼，身边已经有了齐肃那样强大的男人，又怎么会……看得上他们这样的旧仆？
能得她如此温和地、为他们前程着想，已是莫大的善待了。
只是……那前程再好，若没有她在的地方，又算得了什么？
他心中自嘲一笑，将那点不该有的沉重失落，用力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个简洁到极致的字：
“好。”
就这么简单？冯年年微微一愣，有些意外。
她以为至少会像凌风那样，有些反应，哪怕是不解或失落。
可燕云……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她忍不住一瞬不瞬地盯着燕云的神情，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燕云任由她看着，目光沉静地与她对视。他掩藏得很好，好到几乎骗过了自己。
冯年年正欲收回视线，忽然，她似乎自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近乎悲伤的神色？
那神色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恢复了平静。
是看错了吗？冯年年微微蹙眉，还欲再仔细分辨。
燕云却已适时地垂下了眼眸。
长长的睫毛，如同鸦羽般覆盖下来，在他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也恰到好处地，将他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彻底遮掩，让人再也无法窥探分毫。
他低低地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这几日……我便会动身。”
冯年年闻言，连忙摆手，有些急切地说道：“不用……不用这么着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可以慢慢考虑，安排好去处再走不迟，不急在这一时。”
她只是提议，并非立刻就要赶人。
怎么回事……她又觉得自己成恶人了……
燕云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只低低地又“嗯”了一声。
冯年年被这一个“嗯”字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个“嗯”……是表示听到了？还是同意不着急？还是别的什么？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燕云那副明显不欲多言、仿佛已经交代完毕、准备结束对话的姿态，她忽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空气似乎有些凝滞。
见冯年年没有其他话了，燕云重新抬起眼，对着她，极轻微地、礼节性地微微颔首。
然后，他不再停留，提着刀，转过身，提步，朝着与冯年年来时相反的方向，缓缓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步履也依旧沉稳。
只是，若有心细看，便会发现，那每一步，似乎都比平时，更沉重了几分，仿佛脚上绑了千斤重石，踏在回廊光滑的地面上，却发出几不可闻的沉闷声响，一步一步，渐渐远去，融入了回廊深处渐暗的光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