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色的灵泉中,凌玄如同沉睡的赤玉雕像。氤氲的雾气缭绕着他精悍的身躯,水面下,丝丝缕缕赤红流光持续不断地渗入他的皮肤,沿着修复大半的经脉流转,最终汇入丹田气海。
一夜时间,在全力疗伤与吸收中飞速流逝。
当凌玄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神光湛然,不仅之前的虚弱与疲惫一扫而空,眼底深处更是隐隐多了一抹内敛的赤红火意。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沉稳,较之进入黑煞渊前,似乎更加凝练精纯了几分。受损的经脉在“复脉丹”与地脉火灵髓的双重滋养下,已基本愈合,甚至比之前更加坚韧。神魂的刺痛感也大为减轻,虽然距离完全恢复尚需时日,但已不影响正常行动与战斗。
更重要的是,吸收了大量精纯火灵之力后,他金丹中原本微弱的一丝“火”性道韵得到了显着增强,对火属性灵气的感应与操控力提升了一小截。虽远未达到专精火系功法的程度,但日后炼丹、炼器,或是应对火系术法时,都将更加得心应手。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此刻已只剩下淡淡的粉色新肉,愈合速度惊人。这“地脉火灵髓”的疗伤奇效,果然名不虚传。
“时辰到了。”
赤练仙子那清冷缥缈的声音准时响起。她的身影并未完全显现,只有一道淡淡的赤红色虚影在灵泉旁凝聚。
凌玄起身,换上备用的干净衣物(同样掺有黯辰砂),朝虚影郑重一礼:“多谢前辈再造之恩。”
“交易而已,不必言谢。”赤练仙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准备好了?”
“是。”
“随吾来。”
赤红虚影飘向石室一侧原本光滑无缝的岩壁。虚影轻触之下,岩壁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显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通道内黑暗幽深,隐隐有潮湿的水汽和湍急的水流声传来,正是通往她所说的“废料区”与地下暗河支流的路径。
“此通道由吾残余魂力维持,仅能存在三十息。”赤练仙子道,“进入后径直前行,遇岔路皆向左,约行三里可见暗河。暗河水流蕴含阴寒煞气与微弱空间乱流,可极大干扰神识与多数追踪秘法。顺流而下十里,有一处被水下漩涡卷入的隐秘溶洞,可暂避。之后如何,看你自身。”
“晚辈铭记。”凌玄点头,不再犹豫,身形一闪,便没入了那狭窄通道之中。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身后石室入口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与剧烈的灵力波动!显然,星罗殿的人终于找到了大致方位,正在强行攻击“火衍匿空阵”的外层防护!
赤练仙子的虚影微微波动了一下,赤红色的眼眸望向入口方向,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星罗殿的小辈,还是这般急躁。”她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这缕残魂,也到了该散的时候了。不过,在消散前……”
虚影骤然变得凝实了一瞬,赤练仙子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玄奥的古老印诀,周身赤红光芒大盛!
“焚天秘术·残烬留影!”
轰!
整个石室,连同那眼珍贵的“地脉火灵髓”灵泉,瞬间被赤红到极致的火焰吞没!火焰并非向外扩散,而是疯狂地向内坍缩、凝聚,最终在石室中央,化作一枚拳头大小、光芒刺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赤红色火球!
火球静静悬浮,散发出恐怖的高温与毁灭性的波动,但其核心处,却诡异地透出一丝奇异的、类似“空间标记”的微弱气息——这气息,竟与那月白锦袍青年身上散发的某种秘宝波动,有几分相似!
下一刻——
石室的入口被粗暴地轰开!月白锦袍青年当先踏入,两名玄衣护卫紧随其后。
三人一眼就看到了石室中央那枚散发着恐怖波动的赤红色火球,以及正在急速消散、只余下点点火星的赤练仙子虚影。
“残魂自焚?倒是个烈性子。”青年眉头微挑,眼中却无多少意外,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空空如也的石室(凌玄早已离开),最后定格在那枚赤红火球上。
“公子小心!此火球能量暴烈,似是某种同归于尽的禁术!”左侧护卫急声道。
“无妨。”青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手便是一道闪烁着星辉的银色光罩将自己与两名护卫护住,“不过是垂死挣扎,留下的一点麻烦罢……”
他话音未落!
那枚赤红火球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猛地一震,随即如同流星般,朝着青年——准确说,是朝着他腰间悬挂的一枚古朴玉佩,疾射而去!速度之快,远超预料!
青年脸色微变,护体星辉光罩瞬间增强!两名护卫也同时出手,剑光交织成网,拦向火球!
然而,那火球在触及剑光与星辉光罩的刹那,并未爆炸,而是如同虚幻的影子般,微微一闪,竟直接“穿透”了过去!仿佛它并非实体火焰,而是一道被赋予了特定目标的“印记”!
噗!
火球毫无阻碍地击中了青年腰间的玉佩!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是如同水滴融入海绵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玉佩之中!
玉佩表面光华一闪,多了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赤红色火焰纹路,随即恢复原状。
青年一把抓起玉佩,神识探入,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玉佩是他身上一件重要的辅助型秘宝“定星佩”,不仅能辅助修炼星辰类功法,更能略微增幅神识、稳固心神,并有一定预警之能。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炽热、霸道、充满毁灭气息的异种能量,如同跗骨之蛆般缠附在“定星佩”的核心禁制上!虽然暂时被玉佩本身的防护禁制压制,无法直接破坏,却像一个无比显眼的“标记”和“干扰源”!
这标记,不仅会持续散发出一种特殊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炽热波动(在黑煞渊这种阴寒环境中尤为明显),更会不定时地干扰“定星佩”的预警与神识增幅功能!
换句话说,他这件珍贵的秘宝,暂时算是半废了!至少在清除掉这道“残烬印记”之前,其辅助效果大打折扣,反而可能变成暴露位置的灯塔!
“好!好得很!”青年怒极反笑,眼中寒光几乎凝成实质,“一道残魂,死到临头,还敢算计本公子!待我找到那蝼蚁,定要将他抽魂炼魄,以泄此恨!”
他此刻已将赤练仙子(已消散)和凌玄视为一伙,恨意更浓。
“公子,那小子定然从此处另外的通道逃了!”右侧护卫指着凌玄离开的那个正在快速闭合的通道口喊道。
“追!”青年咬牙切齿,当先冲向那通道。虽然“定星佩”被标记干扰,但他还有其他追踪手段,更何况凌玄受伤不轻,又能逃多远?
然而,当他们冲入那狭窄潮湿的通道,按照赤练仙子指示的“遇岔左转”追出三里,果然看到一条湍急幽暗的地下暗河时,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暗河宽约数丈,水流汹涌,水色漆黑如墨,散发出刺骨的阴寒煞气。河面上方雾气弥漫,与黑煞渊的毒瘴略有不同,但同样能压制神识。更麻烦的是,水流之中,时不时闪过一道道细微的、不稳定的空间涟漪——这是长期被毒瘴侵蚀和地脉变动影响形成的微弱空间乱流,虽然不足以撕裂人体,却能让任何追踪秘法的精准度大打折扣。
“分头追!”青年寒声道,“他受伤不轻,必定顺流而下寻求喘息之机!你们两个,沿河岸向下游搜索,注意水中可能的藏匿点!我以‘星梭’溯流疾追,看他能跑多远!”
“是!”两名护卫应命,立刻分掠两岸,神识全力展开,仔细搜寻。
青年则取出一枚银光闪闪、形如梭子的小巧法器,注入灵力。星梭迎风便长,化作丈许长短,他踏足其上,星梭立刻爆发出璀璨的星辉,破开阴寒水汽与混乱的灵力场,如同离弦之箭般,沿着暗河向下游急速追去!速度之快,远超凌玄徒步或寻常御剑!
此刻的凌玄,并未如青年所料顺流而下十里去寻找那隐秘溶洞。
他浸在冰冷刺骨、煞气侵体的河水中,只以微弱的灵力护住心脉与口鼻,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紧紧依附在暗河起点下游约半里处,一处突出的、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光滑的巨石背面阴影中。
湍急的水流猛烈地冲刷着他的身体,阴寒煞气不断试图侵蚀护体灵光,微弱的空间乱流带来阵阵晕眩感。但他纹丝不动,甚至连心跳都压制到了最低频率。
他在等。
等星罗殿的人追过去。
赤练仙子最后的提示“遇之,唯避而已”犹在耳边。正面抗衡,绝无胜算。唯有利用对方急迫、愤怒的心理,以及对此地环境的不熟悉(相较于他这个已经领教过蚀魂鸦、破解过五行阵、又得到赤练仙子指点的人),才有一线生机。
果然,不过数十息后,刺目的星辉光芒便自上游疾掠而来,那月白锦袍青年脚踏星梭,面色阴沉,神识如同梳子般扫过河面与两岸,却因为水流煞气、空间乱流以及心中焦躁,并未发现紧贴巨石背面、完美融入阴影与水纹中的凌玄。
星梭毫不停留,呼啸着向下游远去。
又过了片刻,两道稍弱但依旧凌厉的神识波动,沿着两岸仔细扫过,同样未能发现凌玄。
直到确认三名追兵都已向下游远去,且短时间内不会折返,凌玄才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在阴寒煞气中潜伏并不好受,但眼神却明亮锐利。
他没有顺流而下,而是逆着水流,向着上游,也就是来时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潜行而去!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星罗殿三人绝不会想到,他敢往回走,敢回到靠近洞府核心区域的附近。
凭借着“青云界”对混乱能量场的微弱梳理作用,以及对空间波动的初步感应(避开那些明显的乱流),凌玄如同一条滑溜的游鱼,在暗河中逆流而上,艰难却坚定地前行。
约莫逆流了两三里,他感知到侧方岩壁有一处能量相对平缓、水流稍缓的区域。他摸索过去,发现是一个被水下钟乳石半遮掩的狭小裂缝,仅容一人侧身挤入。
裂缝内别有洞天,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不过数尺见方的小小气室,顶部有细微的孔隙不知通向何处,带来些许新鲜空气。这里虽然依旧阴冷潮湿,但煞气与空间乱流的影响大为减弱。
凌玄挤进气室,终于能够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他立刻盘膝坐下,服下丹药,运功驱除侵入体内的阴寒煞气,同时恢复消耗的灵力。
他知道,这里并非久留之地。星罗殿的人在下游找不到他,迟早会反应过来,扩大搜索范围,甚至可能动用更厉害的追踪手段。他必须尽快恢复状态,然后寻找其他出路。
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这次黑煞渊之行,可谓波折重重,险死还生。不仅遭遇了凶险的蚀魂鸦和复杂的古阵,更引来了中域大派星罗殿的觊觎与追杀,最后还牵扯出一位神秘的赤练仙子残魂。
收获呢?除了在赤练仙子处疗伤并略微精进了火灵感悟,似乎……尚未取得实质性的洞府遗宝。那青铜大门后的核心区域,已被星罗殿之人占据。
凌玄心中并无太多沮丧。修真之路,本就充满变数。能活着从星罗殿手下逃脱,已是侥幸。何况,他并非全无收获——赤练仙子的出现与交易,那枚指向“南明离州朱雀渊”的誓言,或许远比一件古宝或一部功法更有价值。
更重要的是,通过此次冒险,他对自身实力(尤其是“青云界”的应用)、对黑煞渊环境、对中域势力的行事风格,都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这些经验,同样宝贵。
他一边调息,一边整理思绪,同时将一缕神识探入储物戒指,检查剩余的补给与可能用上的物品。
忽然,他动作一顿。
在戒指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玉盒旁,安静地躺着一枚赤红色的、非金非玉的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周身缭绕火焰的朱雀图案,背面则是两个古老的篆文——“离渊”。
这是……赤练仙子在开启通道前,悄然送入他戒指中的?她并未提及此物。
凌玄将令牌取出,握在手中。令牌触手温润,并无炽热之感,反而散发着一股温和的、滋养神魂的暖意。更奇特的是,当他将神识注入令牌时,那朱雀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流转,传递出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信息碎片:
“……火种……传承……南明……离州……深渊有变……守……”
信息不全,意义不明,但其中提到的“南明离州”与“朱雀渊”,无疑印证了赤练仙子所言非虚。这令牌,或许是他未来履行誓言之关键,甚至可能隐藏着更多秘密。
凌玄郑重地将令牌收起。
调息了约一个时辰,感觉状态恢复了六七成,阴寒煞气也被驱除了大半。他不敢再多停留,起身再次检查了气室外的情况。
远处下游方向,隐隐又有灵力波动传来,似乎星罗殿的人开始折返搜索了。
凌玄目光沉静,望向气室深处。那里,岩壁看似坚实,但他敏锐的空间感知告诉他,后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扰动,且岩层结构略有异常。
或许……还有其他出路。
他不再犹豫,凝聚灵力于掌心,轻轻按在那处岩壁上,同时再次尝试调动“青云界”的空间亲和之力,细细感应。
无论如何,必须离开黑煞渊,返回青云宗。
此间风波,暂且告一段落。
但星罗殿的梁子,算是结下了。而那枚“离渊令”与“朱雀渊”的约定,如同无声的种子,已悄然埋入他道途的土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