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我把自己埋进了小说的字里行间,将出租屋的晨光与夜色、林溪画笔的沙沙声、谢辞晚归时的烤红薯香气,都熬成了稿纸上的墨色。
手稿前后改了十三遍,三本素材本被翻得边角起皱,每一页都记满了琐碎的日常:林溪给窗帘补色时的鹅黄色颜料、谢辞讲学生趣事时的眉飞色舞、我们三人围坐小方桌吃火锅的热气。
常常在凌晨三点的出租屋盯着屏幕,指尖敲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反复斟酌的重量,删改的废稿堆在书桌旁,渐渐高过了脚边的垃圾桶。
初期投稿接连碰壁时,我也没停下笔,反而把那些失落与焦灼揉进主角的成长里,把林溪的坚定、谢辞的仗义,还有我们对抗王宏扬的勇气,都化作故事里最动人的底色。
我守着书桌前的那盏灯,从梧桐叶落等到新芽萌发,直到林溪的画展为我的小说带来转机,直到签售会的现场排起长队,才终于觉得,这一年的熬煮,都有了归处。
签售会的最后一张书签递出去时,我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印泥,耳边的欢呼声与掌声像潮水般退去后,只剩策划人李姐递来的那份印刷方案。
“林舟,你的小说全网点击破亿,实体书绝对是爆品。”她指着方案上的数字,语气里满是笃定,“只是首印五十万册的费用,需要三百万。”
三百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瞬间回神。
我捏着方案纸的指尖微微发颤,抬头望向人群外的林溪——她正站在落地窗旁,帮谢辞整理被孩子们扯乱的衣角,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曾许诺要让她的画配着我的文字,摆在全国的书店里,可这三百万,却成了横亘在梦想前的鸿沟。
回到出租屋时,夜色已深。我把方案纸摊在桌上,烟盒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林溪坐在我对面,没有问我结果,只是默默将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卡面带着她指尖的温度,边缘因为常年放在画具包旁,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钴蓝色颜料。
“这里有二十万,是我参加青年艺术展的金奖奖金。”她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卡面,“本来想留着给你买新的写作设备,现在看来,先填这个缺口更重要。”
我拿起银行卡,指尖触到那点颜料,忽然想起她领奖那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台上说“这份奖金要给我最爱的人,他是个小说家”,喉咙瞬间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辞是第二天一早知道消息的。她揣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信封冲进客厅,进门时带起的风把桌上的稿纸吹得哗哗响。
她顾不上整理,直接把信封倒扣在桌上,硬币与纸币混在一起,堆成小小的山丘,其中还夹着一张红色的存折,封面印着烫金的“婚嫁准备金”。
“这是三十万,”她擦了擦额头的汗,鼻尖泛红,“我工作一年的积蓄,还有我爸妈昨天偷偷塞给我的一点嫁妆钱。我瞒着他们,只是说赞助我的小男朋友工作的,比给我存着嫁妆更有意义。”
我看着那些带着体温的钞票,有十元、二十元的零钞,也有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想来是她一张张攒下,又一张张整理好的。
谢辞见我愣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一脸坦荡:“以后你成了大作家,可别忘了请我吃一辈子烤红薯,还要给我的学生们签名。”
接下来的几天,像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我翻出了所有的稿费单和银行卡,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六十万全部取了出来,又咬牙向银行提交了创业贷款申请,几经周折,才批下三十万。
钱到账的那天,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只觉得指尖发颤——那是我能拿出的全部。
快递员的敲门声在第三天午后响起,打破了出租屋的沉寂。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被递到我手上,寄件人地址是邻市的一个仓库,名字写了“寒雨”。
我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条短信,发件人是那个我存了多年、却很少联系的号码。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卡内三十万,密码是你生日。我在仓库做理货员,一切安好。”
我的手猛地一抖,银行卡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溪和谢辞凑过来,看清短信内容后,也陷入了沉默。
我永远忘不了五年前的那天,王宏扬找的混混堵在酒店,手里的钢管泛着冷光。是王寒雨冲了上去,那个平时冷漠话少、连多说一个字都嫌麻烦的少年,为了护着我们,硬生生用右手去挡钢管。
那根钢管落下时,我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王寒雨的惨叫声被雨声吞没,他的右手从此彻底落下残疾,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灵活。
后来辍学去了邻市,找了份仓库理货的工作,不用频繁动用右手,我们偶尔联系,他也总是三言两语就结束对话,从不提当年的事。
如今他连人都没到,却把自己攒了多年的积蓄,全数寄了过来。
第四天上午,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门外的人,带着一阵热闹的笑声。
我打开门,就看到张明昊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左腿裤管空荡荡的,他身边站着一个笑眼弯弯的女孩,是他高中时的女友苏晓冉。
张明昊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脸上挂着大大咧咧的笑容,丝毫不见窘迫。
他不等我说话,就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怀里,声音洪亮:“林舟,五十万,你拿着!”苏晓冉在一旁笑着补充:“他现在开了家小超市,守着店就能赚钱,这是我们俩攒了好几年的积蓄。”
我的视线落在张明昊的左腿上,喉咙瞬间哽咽。同样是五年前的林溪高考的时候,王寒雨倒下后,张明昊冲了上来,他想拦住王宏扬的人,却被人一脚踹在左腿上,膝盖骨碎裂,从此只能拄着拐杖走路。
他高中时那么爱跑爱跳,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如今却连正常走路都成了奢望。
可他脸上依旧挂着热情的笑容,拍着我的肩膀说:“当年你帮我写了一封情书,才追到晓冉,现在我帮你圆梦,咱们扯平了!”
苏晓冉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眼里满是温柔:“别乱说,我们本来就该帮他。”
我把所有的钱都汇总在出租屋的小方桌上,林溪和谢辞帮我一笔一笔地清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一沓沓钞票和支票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林溪拿着计算器,手指快速地敲击着,嘴里念着数字:“二十万加三十万是五十万,加六十万是一百一十万,加三十万是一百四十万,加三十万是一百七十万,加五十万是二百二十万。”她的声音忽然停住,计算器上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们三人都沉默了,小方桌旁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二百二十万,离三百万的目标,还差八十万。
这八十万,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在我们面前。谢辞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怎么会差这么多?我们已经把能拿的都拿出来了。”
林溪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伸手去拿计算器,想要再算一遍,却发现指尖抖得厉害,连按键都按不准。
我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着眼前两个女孩泛红的眼眶,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我曾以为,只要我们足够努力,就能跨越所有的障碍,可现实却给了我一记闷拳——这八十万,成了我们梦想的拦路虎。
夜色再次降临,出租屋的灯光昏黄,照在我们三人沉默的脸上。谢辞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我可以再去跟我爸妈借点,可是他们的积蓄也不多了。”
林溪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行,你爸妈的钱是养老钱,不能动。”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在风中摇曳。夜色很深,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
我掏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却发现能借钱的朋友都已经帮了我,剩下的,都是无能为力的。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这一年的努力,难道就要因为这八十万而付诸东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