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上学期期末考试最后一门政治考完的铃声落下来时，窗外的雪又飘厚了一层。
教室很快空了大半，桌椅被推得东倒西歪，只有我和林溪的座位还维持着课间的样子——她的橡皮还压在我画歪的函数图像上，我的草稿纸边沾着她喝剩的热可可印子。
我把笔往笔袋里塞，塞了三次都没对准拉链口。
余光里，林溪把课本往书包里摞，动作慢得像在数书页：第一本是语文，第二本是她画满小太阳的笔记本，第三本是那张皱过又被她偷偷压平的圣诞贺卡。她的指尖在贺卡封面上顿了顿，又飞快收回来，咬了咬下唇。
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又同时错开——我盯着桌角的铅笔印，她盯着窗玻璃上融了一半的霜花。
没安静几秒，她突然往前倾了倾身子，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裹着点没散的委屈，尾音轻轻发颤：“寒假……我们还是要见面的对吧？”
她的眼尾还沾着点之前没褪尽的红，像被雪冻红的小桃子，手指攥着书包带的帆布边，攥出一道发白的褶子。林溪的视线黏在我脸上，连眨眼都不敢太用力，像怕我一眨眼，就会说出让她失望的话。
我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慌得把手里的笔往笔袋里塞——笔盖都没对准就往里戳，笔杆“咔”地撞在拉链上：“当然啊，我、我每周都能出来的。”话一出口，才看见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松了松，眼尾的红却更明显了点。
“你寒假作业……要不要借我的数学错题本？”我赶紧找补话头，声音涩得像冻住的树枝。其实我的错题本上，一半是她上课传过来的小纸条，折成星星粘在页角。
林溪“嗯”了一声，却没伸手接，反而把自己的橡皮往我这边推了推：“这个给你，上次看你橡皮用完了。”那橡皮是橘子味的，和她第一次塞给我的糖一个味道，边角已经被她捏得圆滚滚。
教室的门被风撞得“哐当”响，最后几个同学也跑没了影。
我们还是没动，她的书包拉链开了半拉，我的钢笔盒露在外面——就是上次没敢送的那支，现在被我攥在手里，凉得硌手。
“你……寒假会去图书馆吗？”她突然抬头，眼尾还带着点没褪的红，是之前哭完没消的。
“会、会去的。”我赶紧点头，“等你去到， 我给你买草莓雪媚娘。”
“可是……寒假要放三十多天呢。”她的声音轻下去，手指抠着书包带，把帆布带揪出了一道印子，“三十天，好长啊，这是她第一次不想放寒假，对假期藏着小情绪。”
这话像根小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攥着钢笔盒的手紧了紧，突然把盒子往她怀里塞：“这个给你，上次没敢送……是我怕你不喜欢。”
她愣了愣，指尖碰过钢笔盒的瞬间，我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落了片雪。
走到校门口时，雪已经积到了脚踝。她把围巾解下来，往我脖子上裹——那是我攒钱买的围巾，起球的边被她偷偷用剪刀修过，围巾上布满了她的味道。
“寒假要戴围巾，别冻感冒。”她的指尖碰到我的后颈，温温的，“我把QQ写在围巾标签里了，你……有空给我发信息…一定要记得发！”说这话时，她的指尖在我后颈多停了半秒，像怕我转脸就忘。
我摸着围巾内侧糙糙的笔迹——是她用铅笔用力划出来的，毛线都被蹭起了小毛球，喉咙里像堵了团热棉花，只能把“嗯”说得又重又急。
她转身往父亲停在巷口的轿车跑，书包带滑下肩膀也没顾上拽，围巾流苏扫过雪堆，沾了细碎的雪粒，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的——明明车就离得不远，她的脚步却慢得像踩在棉花上。
刚够到车门把手，她突然猛地转过身，动作急得带起一阵雪风。她没敢大声，只踮着脚朝我挥了挥冻红的手，嘴唇飞快动了动，是口型“晚上就发信息”——睫毛上沾的雪粒融成小水珠，顺着眼尾滑下来，她赶紧用手背蹭了蹭，却把眼眶蹭得更红，像被雪浸软的山楂果。
我站在原地，攥着她给的橡皮，橘子味混着围巾上的毛线香往鼻子里钻。指尖摸着围巾内侧的笔迹，是她写的时候用力太猛，毛线都起了小毛球，硌得指腹发暖，一点都不扎。
风裹着雪往领子里钻，我却把围巾裹得更紧——后颈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那点温温的热，裹着她写在标签里的QQ号，裹着沾了雪粒的流苏香，把12月的冷都捂成了软乎乎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