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五爷派人送电台设备来的那天,正好是礼拜一。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两辆黑色道奇卡车就停在了书店门口。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工装的伙计,在秦五爷的得力助手阿炳的指挥下,开始小心翼翼地卸货。
“小心点!这玩意儿金贵着呢!”阿炳叼着烟,声音沙哑,“摔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我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从车上搬下大大小小的木箱。最大的一个箱子要四个人抬,上面贴着英文标签:“RCA Victor Model 66X”——后来顾慎之告诉我,这是美国无线电公司最新款的广播发射机,全上海不超过五台。
傅文佩也起来了,看着这阵仗有些不安:“依萍,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秦五爷说设备算他投资,”我低声说,“不用我们出现钱。但条件是,电台开播后,每周要给他大上海舞厅做三次广告。”
“这倒是合算。”傅文佩松了口气,随即又担心起来,“可是……外交部那边不是说要卡执照吗?我们这么明目张胆地把设备搬进来,会不会……”
“就是要明目张胆。”顾慎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天起得早,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正拿着一张图纸指挥工人搬运:“设备放三楼东侧那间空屋,对,就是窗户最大的那间。天线架在屋顶,注意隐蔽性,别太扎眼。”
阿炳看见顾慎之,立刻掐灭烟头,恭敬地点头:“顾教授,五爷交代了,一切听您安排。”
“辛苦了。”顾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些给兄弟们买酒喝。”
阿炳推辞了两下,还是接了,脸上笑容更盛:“顾教授客气。对了五爷说,执照的事他还在跑,让我们先把设备装起来,做好随时开播的准备。”
“我明白。”顾慎之说,“设备调试要几天?”
“顺利的话三天。”阿炳拍胸脯,“我带了最好的师傅来,保准给您调得妥妥的。”
工人们开始忙碌。书店三楼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现在被清空,改造成了临时播音室。墙壁加装了隔音棉,窗户换成双层玻璃,地板铺了地毯。正中放着一张柚木桌,桌上立着一个银光闪闪的麦克风,连着复杂的线路和旋钮。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那排设备:发射机、调音台、唱机、磁带录音机……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和指示灯,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这都是干什么用的?”可心好奇地问。
顾慎之耐心解释:“这个是发射机,把声音信号转换成无线电波发出去。这个是调音台,控制音量和高低音。唱机可以放唱片,录音机可以把节目录下来,以后重播。”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这个——”他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天线调谐器。它能让我们电台的信号覆盖整个上海,甚至能传到苏州、南京。”
梦萍趴在桌边,眼睛瞪得老大:“那我们说话,全上海都能听见?”
“理论上是的。”顾慎之笑了,“只要收音机调到我们的频率。”
傅文佩还是有些担心:“可是……没有执照就开播,会不会被抓?”
“所以我们不会明着来。”顾慎之压低声音,“设备调试好后,我们先做内部测试,录一些节目样本。等执照下来了,再正式开播。但如果……执照一直下不来——”
他看向我:“我们就用另一种方式播。”
“什么方式?”
顾慎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秦五爷从租界工部局内部弄出来的文件复印件。《上海租界无线电管理条例》,民国二十五年修订版。”
我接过文件,快速翻阅。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看得人头疼。
“重点在这里。”顾慎之指着其中一条,“条例规定,功率小于50瓦的‘实验性电台’,不需要正式执照,只需向工部局报备即可。但‘实验性电台’每天只能播音两小时,且不能播放商业广告。”
“50瓦……”我计算着,“能覆盖多大范围?”
“大概……半个上海。”顾慎之说,“重点是,只要我们在条例允许的范围内操作,工部局就无权取缔。而外交部要管,也得先通过工部局。”
我明白了:“所以,我们可以先以‘实验电台’的名义开播,每天播两小时,不接广告,只做节目。等执照下来了,再升级成正式电台。”
“对。”顾慎之点头,“这叫以退为进。既绕开了外交部的直接管辖,又能把电台先办起来。而且,‘实验电台’有个好处——内容限制少,我们可以更大胆地尝试新节目。”
傅文佩还是有些犹豫:“可是……万一何副主任还是来找麻烦呢?”
“那就让他来。”顾慎之的眼神冷了下来,“‘实验电台’完全合法合规,他要是敢用外交部权力硬压,我们就去工部局告他越权。租界最忌讳的就是南京方面干涉内政,何兆丰不敢冒这个险。”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副官匆匆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依萍小姐,顾教授,出事了。”
“怎么了?”
“我刚去布料市场进货,‘祥瑞绸缎庄’的王老板说……”李副官压低声音,“说‘锦华旗袍’‘龙凤斋’还有‘云裳阁’那几家,昨天下午聚在茶馆,商量要联手对付我们。”
我心头一沉:“具体怎么对付?”
“第一,所有布料商,谁要是敢给我们供货,他们几家就集体断绝和那家的生意往来。”李副官说,“第二,他们打算在下个月的‘上海旗袍同业公会’年会上,提议把我们‘文绣旗袍’除名,说我们‘破坏行业规矩,恶意低价竞争’。”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们找了几个小报记者,准备写文章抹黑傅阿姨,说她的手艺是‘野路子’,旗袍款式‘伤风败俗’。”
傅文佩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顾慎之冷静地说,“他们这是要断了我们的上下游,然后在舆论上把我们搞臭。很经典的商业围剿手段。”
可心急得快哭了:“那怎么办?没有布料,我们怎么做旗袍?要是被同业公会除名,以后谁还敢找我们定制?”
梦萍也慌了:“他们还要在报纸上乱写?佩姨的名声……”
我没有立刻说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工人。
两辆卡车的设备已经卸完了,工人们正在屋顶架设天线。那是一个T字形的金属架子,在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
电台。
无线电。
声音。
我转过身:“李副官,‘祥瑞绸缎庄’的王老板,平时为人怎么样?”
李副官愣了一下:“王老板人还不错,以前在陆家做事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就是……胆子小,怕事。”
“怕事就好。”我说,“您下午再去一趟,跟王老板说:第一,我们以后从他那里进货,价格比市价高一成。第二,我们不签长期合同,每批货现结,不赊账。第三,如果那几家找他麻烦,损失我们赔。”
李副官睁大眼睛:“高一成?那我们的成本……”
“暂时的。”我说,“先稳住货源。等我们找到新的供应商,再调整。”
顾慎之赞许地点头:“很好的策略。高价买忠诚,虽然成本高,但能解燃眉之急。而且现结不赊账,对布料商很有吸引力——他们最怕被拖欠货款。”
“那同业公会除名的事呢?”傅文佩问。
“这个更简单。”顾慎之推了推眼镜,“‘上海旗袍同业公会’的会长,姓周,今年六十三岁,是个老古董。但他有个软肋——好名。如果我们能给他足够的面子和名声,他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怎么给?”
“下个月不是年会吗?”顾慎之说,“我们以‘文绣旗袍’的名义,捐一笔钱给公会,作为‘旗袍技艺传承基金’。再提议,由周会长牵头,办一场‘上海旗袍文化展’,展示各家手艺。我们出大头,但名誉归他。”
我明白了:“花钱买平安,顺便还搭了个展示平台。到时候文化展上,佩姨的手艺一展示,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对。”顾慎之说,“而且文化展可以和我们计划的‘旗袍秀’结合起来,规模更大,影响力也更大。”
“那报纸抹黑的事……”
顾慎之笑了,指着那些电台设备:“这就是我们反击的武器。”
他走到调音台前,打开开关。仪表盘的指示灯次第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电台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直接对公众发声。”他说,“他们可以在报纸上写一百篇抹黑文章,但只要我们在电台里说一次真话,就能抵消所有谎言。”
“可是电台还没开播……”
“今天就开播。”顾慎之眼神坚定,“设备调试需要三天,但我们可以先录一段试播节目。内容就是——‘专访上海旗袍大师傅文佩:一件旗袍的诞生’。”
他看向傅文佩:“傅阿姨,您愿意在电台里,亲自讲讲您的故事吗?怎么学的艺,怎么做的旗袍,每一针一线背后的心血。”
傅文佩的手有些抖,但声音很稳:“我……我愿意。”
“好。”顾慎之说,“可心,你文笔好,负责写采访提纲。梦萍,你去找方瑜,让她带速写本过来,把访谈过程画成插图,下周周刊可以用。”
“我呢?”我问。
“你去见秦五爷。”顾慎之说,“两件事:第一,请他帮忙联系几家有收音机的公共场所——咖啡馆、百货公司、高级餐厅。把我们试播节目的时间告诉他们,请他们到时候播放。第二,问他要一份上海滩有收音机的家庭名单,我们把节目录音制成唱片,免费赠送。”
我懂了:“用最短的时间,让最多的人听到我们的声音。”
“对。”顾慎之说,“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步。”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让叔父从苏州发来的电报。日本商人山本一郎,想在苏州开纺织厂,正在寻找合作伙伴。他对我叔父提出的条件是——必须有一个‘懂中国市场和女性审美’的本地合伙人。”
我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们能和山本合作,就有了自己的布料供应链,再也不受制于人。”顾慎之说,“而且日本的技术和设备比国内先进,成本也更低。”
“但和日本人合作……”傅文佩有些迟疑,“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商业就是商业。”顾慎之很务实,“而且山本这个人我调查过,是正经商人,不涉政治。他在东京有自己的服装品牌,对旗袍很有兴趣,想引入日本市场。”
他看向我:“依萍,敢不敢赌一把?”
我沉吟片刻:“有多大把握?”
“五成。”顾慎之老实说,“山本下个月来上海考察,我们可以安排见面。如果能谈成,不仅布料问题解决了,还能打开日本市场。”
“那另外五成呢?”
“谈不成,我们就继续用高价稳住现有供应商,同时寻找其他出路。”顾慎之说,“但我觉得,值得一试。”
窗外,阳光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照在电台设备上,那些精密的仪器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像一件件艺术品。
三天前,我们还被各种问题困扰:外交部卡执照、同行围剿、布料断供、舆论抹黑……
而现在,解决方案一个个摆在了面前。
电台、文化展、日本合作方……每一步都险,但每一步都有希望。
“顾慎之,”我看着他,“你这些计划,是早就想好的,还是临时想出来的?”
他笑了笑:“重要吗?”
“重要。”我说,“如果你早就想好了,说明一切都在你掌控之中。如果是临时想的……那说明你比我以为的还要厉害。”
顾慎之推了推眼镜:“一半一半吧。电台的事我早有准备,但同行的围剿确实来得比预想的快。不过……”他顿了顿,“危机危机,危中有机。他们越逼得紧,我们反弹的力量就越大。”
楼下传来工人的吆喝声——天线架好了。
阿炳擦着汗上来:“顾教授,设备都装好了,现在开始调试。最快今天晚上就能试播。”
“辛苦了。”顾慎之说,“调试完,我请兄弟们吃饭。”
“好嘞!”
阿炳下楼后,顾慎之走到窗边,看着屋顶上那根崭新的天线。
天线指向天空,像是要刺破云层。
“依萍,”他轻声说,“你听过无线电波吗?”
“没有。”
“我也没听过。”他说,“但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空中传递声音,传递思想,传递希望。”
他转过身,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我们要做的,就是用这根天线,把我们的声音传到上海每一个角落。让那些想捂住我们嘴的人知道——这个时代,声音是捂不住的。”
我走到他身边,一起看着那根天线。
阳光很刺眼,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顾慎之,”我说,“如果这次我们赢了,会怎样?”
“我们会站稳脚跟,会成为上海滩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说,“但如果输了……”
“输了会怎样?”
“会从头再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而且我相信,我们不会输。”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看向楼下——傅文佩正在教可心画旗袍设计图,梦萍趴在地上整理唱片,李副官在清点刚送来的布料,“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是一群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在拼尽全力。”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是打不垮的。”
楼下传来傅文佩喊吃早饭的声音。
“走吧。”顾慎之说,“吃完饭,开始干活。今天要录第一期节目,要写采访提纲,要画插图,要去见秦五爷……时间很紧。”
我们下楼。
早饭很简单:白粥、酱菜、煮鸡蛋。但大家吃得很香。
席间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坚定。
吃完饭,各自开工。
可心伏案写提纲,梦萍跑去学校找方瑜,李副官去布料市场,傅文佩在准备访谈时要展示的旗袍和工具。
我和顾慎之出门,去见秦五爷。
路上,阳光很好。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顾慎之,”我忽然问,“你做这些,到底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为了证明,在这个看似固若金汤的世界里,普通人也能改变一些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
“你也是普通人吗?”
“我是。”他笑了,“一个不甘心的普通人。”
我们继续往前走。
前方,大上海舞厅的霓虹招牌在白天也亮着,五光十色。
而我们知道,属于我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我们有了新的武器。
不是刀枪,是电波。
是声音。
是真相。
是无数普通人,想要改变命运的决心。
这些力量加在一起,足以撼动一切看似不可撼动的东西。
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