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恐吓信送来的那天,是周刊创刊号上市后的第七天。
下午三点,邮差照常来送信。可心接过那一叠信件——大多是读者来信,有鼓励的,有提建议的,也有投稿的。她一边拆一边分类,嘴里还哼着电台新播的那首《玫瑰玫瑰我爱你》。
直到她拆开那个没有邮戳、没有地址的白色信封。
手指刚伸进去,就摸到了粗糙的触感——不是信纸,是照片。
她抽出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可心?”傅文佩正在给一件旗袍缝边,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
可心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把照片扔在桌上,转身就跑到墙角,扶着墙干呕起来。
傅文佩放下针线,走过去,看到桌上的照片,脸色也瞬间白了。
那是一些不堪入目的照片——不知道从什么下流小报上剪下来的,全都是女人的裸体,但每一张的脸,都被换成了依萍的脸。
粗糙的剪贴痕迹,劣质的印刷,却透着满满的恶意。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贱人,再敢在外面抛头露面,就把这些照片贴满上海滩。识相的就关了书店和周刊,滚回陆家当你的乖女儿。否则,下次送来的就不是照片了。”
没有署名,但威胁之意扑面而来。
“谁……谁干的?”可心好不容易缓过气,声音还在发颤,“这是……这是要毁了依萍姐啊!”
傅文佩的手也在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心,去把门关上。今天提早打烊。”
“可是……”
“快去!”
可心跑到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锁了门。回头时,傅文佩已经把照片和纸条收进了一个牛皮纸袋。
“佩姨,怎么办?”可心的眼泪掉下来,“要报警吗?”
“报警?”傅文佩苦笑,“租界的警察……会管这种事吗?而且,如果真的报了警,这些照片传出去,依萍的名声就完了。”
“那……”
“等依萍回来再说。”傅文佩的声音很稳,但攥着纸袋的手指已经泛白,“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梦萍。她马上要面试了,不能分心。”
正说着,楼上传来梦萍的声音:“佩姨,我作业做完了!下来帮忙!”
傅文佩立刻把纸袋塞进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锁上。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来了!”
梦萍蹦蹦跳跳地下楼,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异常。
傍晚六点,依萍和顾慎之回来了。
他们今天去见了几个潜在的广告商——周刊第一期反响不错,已经有好几家百货公司和化妆品品牌想登广告。
“谈成了两家。”依萍脱下外套,脸上带着笑容,“永安公司和双妹牌雪花膏,各签了三个月的广告合同。下周第二期就能上。”
“太好了!”可心强笑着迎上去,但眼神里的不安藏不住。
顾慎之敏锐地察觉到了:“可心,怎么了?”
可心看向傅文佩。傅文佩深吸一口气,从柜台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下午收到的。”
接过,打开。看到照片的瞬间,她的脸就冷了下来。
顾慎之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谁送来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可怕。
“邮差送来的,但信封上没有邮戳,应该是直接塞进信箱的。”傅文佩说,“我让可心去问了附近的店铺,都说没看见可疑的人。”
依萍一张一张翻看那些照片。粗糙的剪贴,拙劣的拼接,但每一张都透着满满的恶意。尤其是那些字——“贱人”“抛头露面”“滚回陆家”……
她忽然笑了。
笑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依萍?”傅文佩担心地看着她。
“我没事。”依萍把照片放回纸袋,“妈,您说得对,不能报警。但也不是因为怕名声受损。”
她看向顾慎之:“你觉得是谁干的?”
顾慎之沉吟片刻:“手段下作,目的明确——逼你关掉书店和周刊,回陆家。符合这个动机的人不少:何兆丰想逼你屈服,好控制周刊和电台;陆家的某些人可能觉得你丢了陆家的脸;那些被抢了生意的同行,也想让你消失。”
他顿了顿:“但用这种手段……更像是女人的手笔。”
“女人?”
“男人威胁,多用暴力或者权势压迫。”顾慎之说,“用这种毁人清誉的方式,更接近宅斗的手段。照片是从下流小报上剪的,字迹刻意歪扭,但能看出写字的人有一定文化——她在掩饰自己的笔迹。”
依萍明白了:“你觉得是……王雪琴?”
“或者如萍。”顾慎之推了推眼镜,“但如萍最近在教堂做义工,性格也软,可能性不大。倒是王雪琴,她恨你入骨,又擅长这种阴私手段。”
可心小声说:“可是……雪姨太太再怎么恨依萍姐,也不至于用这么脏的手段吧?这要是传出去,陆家的名声也完了啊。”
“狗急跳墙。”顾慎之冷冷道,“陆家现在内忧外患,税务局的事还没完,何兆丰那边又指望不上。王雪琴可能觉得,只要把你逼回陆家,就能用你来做筹码,跟何家或者别的什么人谈条件。”
依萍把纸袋扔在桌上:“她做梦。”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顾慎之问。
“周刊第二期照常出,培训学校下个月照常开,电台的节目也照常播。”依萍说得很平静,“她想用几张破照片吓住我?那就太小看我了。”
“但安全问题……”傅文佩忧心忡忡,“今天能送照片,明天就可能送更可怕的东西。”
“所以要加强安保。”顾慎之站起身,“李副官。”
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李副官立刻上前:“顾教授。”
“从今天开始,书店晚上留人守夜。你、可心、梦萍、傅阿姨,还有依萍,出入都要有人陪同。我会从秦五爷那里调几个人过来,在书店周围巡逻。”
李副官点头:“明白。我晚上就住店里。”
“另外,”顾慎之看向依萍,“你这几天尽量不要单独出门。如果一定要出去,告诉我,我陪你。”
“不用这么麻烦吧?”依萍皱眉,“我还要去见广告商,去印刷厂,去培训学校看场地……”
“我陪你。”顾慎之不容置疑,“或者让秦五爷的人陪你。依萍,这不是开玩笑。对方既然敢送恐吓信,就敢做更过分的事。”
他的眼神很严肃,严肃到依萍不得不认真对待。
“好。”她最终点头,“听你的。”
顾慎之这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似乎在思考什么。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上海滩的夜晚依旧繁华,但书店里的气氛却异常凝重。
晚饭后,顾慎之说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依萍问。
“见几个人。”他说得很含糊,“秦五爷,周会长,还有……我在巡捕房的朋友。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依萍一眼:“等我回来。如果太晚,你就先睡,不用等我。”
“你要忙到很晚?”
“可能要通宵。”顾慎之说,“对方既然出招了,我们就要接招。而且要接得漂亮,接得让她再也不敢出第二次。”
他走了。
书店里只剩下依萍、傅文佩、可心,还有做完作业下楼的梦萍。
“依萍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梦萍奇怪地问,“还不到八点呢。”
“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依萍摸摸她的头,“作业都做完了?”
“做完了!”梦萍献宝似的拿出作业本,“数学全对!老师还夸我进步大呢!”
“真棒。”依萍笑了,但笑容有些勉强,“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哦……”梦萍察觉到气氛不对,但没多问,乖乖上楼了。
可心收拾完厨房,也去睡了。
书店一楼只剩下依萍和傅文佩。
煤油灯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母女俩相对而坐,谁都没说话。
许久,傅文佩轻声说:“依萍,怕吗?”
“怕。”依萍老实说,“但怕也要做。”
“妈以前总想,女人就该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别惹事,别出头。”傅文佩的眼睛里有泪光,“可现在妈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掉的。你不惹事,事也会来惹你。”
她握住依萍的手:“所以妈支持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想站多高就站多高。妈帮不了你什么大忙,但妈会一直站在你身后,给你守着这个家。”
依萍的眼眶红了:“妈……”
“别哭。”傅文佩擦掉自己的眼泪,“咱们不哭。哭了,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就高兴了。咱们要笑,要活得比他们都好,让他们看着干着急。”
夜深了。
傅文佩去睡了。依萍一个人坐在书店里,看着桌上那盏煤油灯。
灯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想起重生前的那个雨夜,陆振华的鞭子,王雪琴的冷笑,如萍的眼泪,何书桓的摇摆……
那时候她以为,最坏也不过如此了。
可现在她知道,那只是个开始。
想要站起来,想要活得像个人,就要面对更多的风雨,更多的恶意。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妈妈,有妹妹,有可心,有李副官,有方瑜,有安娜,有秦五爷,有周会长,有所有支持她的人。
还有……顾慎之。
那个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递来武器,而不是怜悯的男人。
凌晨两点,门被轻轻敲响。
依萍立刻惊醒——她根本没睡,一直在等。
“是我。”顾慎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打开门。顾慎之站在门外,一身寒气,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脸色很疲惫,但眼睛很亮。
“怎么样了?”依萍问。
“查到了。”他走进来,脱下外套,“照片是从一家叫‘花花世界’的下流小报上剪的,那家报馆在闸北,专门登些不堪入目的东西。我让秦五爷的人去‘问’了报馆的老板,他说照片是一个女人送来的,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听口音……是苏州人。”
“苏州人?”
“王雪琴是苏州人。”顾慎之坐下,接过依萍递来的热茶,“而且,那女人付钱很大方,用的是现大洋,但有几块大洋上有划痕——李副官说,陆家前阵子丢了一批大洋,上面就有类似的划痕。”
证据确凿。
“真的是她。”依萍闭上眼睛,“她怎么就……这么恨我呢?”
“有些人,自己活得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顾慎之的声音很冷,“特别是见不得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人好。”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巡捕房那边我也打点好了,他们会加强这一带的巡逻。另外,我让秦五爷派了四个人,两班倒,在书店周围守着。都是练家子,一般人近不了身。”
“谢谢你。”依萍轻声说。
“不用谢。”顾慎之看着她,“我说过,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四目相对。
煤油灯的光在他眼镜片上跳跃,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得像夜色中的海。
“顾慎之,”依萍忽然问,“你做这些,不怕惹麻烦吗?何兆丰,王雪琴,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让他们来。”顾慎之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狂妄的自信,“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寂的街道:“依萍,你相信吗?这个看似固若金汤的旧世界,其实已经千疮百孔了。只要我们用力推一把,它就会轰然倒塌。”
他转过身,眼神炽热:“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推倒它的那双手。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建造一个新的、更好的世界。”
依萍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深夜的灯光下,说着惊世骇俗的话的男人。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
“那现在,”她说,“我们该做什么?”
“现在,”顾慎之走回桌边,摊开一张纸,“我们要给王雪琴一个教训。一个让她这辈子都不敢再动你的教训。”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画了几条线。
一个缜密的计划,在深夜的书店里,悄然成型。
而窗外的上海滩,还在沉睡。
但它不知道,有些人,已经醒了。
并且,正准备改变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