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那叠王雪琴照片的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走进圣约翰大学附近那家熟悉的茶馆。
顾慎之已经坐在老位置等我。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旁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见我进来,他推了推眼镜,示意我坐下。
“陆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昨天有人给你送东西了?”
我心里一惊,面上却保持平静:“顾先生怎么知道?”
“送东西的那个妇人,”顾慎之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是我安排的。”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
我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那些照片……是您拍的?”
“不完全是。”顾慎之放下茶杯,“是我让人拍的。或者说,是我让人‘拿’到的。”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这些,才是完整的‘参考资料’。”
我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档案,标题是:王雪琴(本名王小翠)——社会关系调查报告
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基本信息
· 年龄:38岁
· 籍贯:苏州
· 出身:戏班花旦,后经人介绍进入陆家
· 1922年进入陆家,成为八姨太
· 子女:陆尔豪(长子,22岁)、陆如萍(长女,19岁)、陆梦萍(次女,16岁)、陆尔杰(幼子,8岁)
· 特别备注:陆振华原配及前七房姨太太均未生育,王雪琴是陆家唯一生育子女的姨太太
我手指一顿,心跳微微加速。这个我知道——上辈子在陆家十几年,我太清楚王雪琴在陆家的特殊地位。正因为她是唯一为陆振华生育子女的女人,所以她在陆家几乎可以横着走。陆振华对那几个孩子宝贝得不得了,连带着对王雪琴也格外纵容。
继续往下看:
当前主要收入来源:
· 陆家月例钱(每月300元,远超其他姨太太)
· 子女生活费及教育费(陆振华直接拨付,经王雪琴手,可截留部分)
· 私房生意及情夫网络收入(保守估计月入500元以上)
已知情夫列表(截至1937年1月)
1. 魏光雄,42岁,洋行买办
· 关系开始时间:1931年春
· 背景:原为东北军小军官,后逃至上海,混迹租界
· 资金往来:王雪琴多次资助其生意,总额超过5000元
· 见面频率:每周三下午,租界某公寓
· 特别备注:陆尔杰相貌与魏光雄极为相似,疑非陆振华亲生
看到这一行,我倒抽一口凉气。
尔杰不是陆振华的儿子?
上辈子,陆尔杰确实是陆家最受宠的孩子,王雪琴母凭子贵,地位稳固。如果尔杰不是陆振华亲生……那王雪琴的胆子也太大了!
1. 周永健,35岁,律师
· 关系开始时间:1934年秋
· 背景:留学日本归来,专打经济官司
· 资金往来:王雪琴咨询财产事宜,已支付高额律师费
· 见面频率:每月2-3次,各大饭店轮换
· 特别备注:正帮王雪琴暗中转移财产至海外账户
2. 李茂才,46岁,陆氏纺织厂副经理
· 关系开始时间:1930年
· 背景:陆家企业老员工,深得陆振华信任
· 资金往来:王雪琴通过其挪用厂里资金,再以“投资分红”形式收回
· 见面频率:每月对账日
· 特别备注:掌握陆家企业大量内部账目
3. 孙掌柜,50岁,四马路“永丰”当铺老板
· 关系开始时间:1932年冬
· 背景:老上海当铺行当老手
· 资金往来:王雪琴将陆家古董字画等偷偷典当变现
· 见面频率:不定期,有货即联系
· 特别备注:当铺有暗室,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典当品
4. 陈医生,40岁,租界私人诊所医生
· 关系开始时间:1935年
· 背景:留学德国,专治妇产科
· 资金往来:王雪琴支付高额封口费
· 见面频率:必要时联系
· 特别备注:疑似为王雪琴多次堕胎,并为尔杰出生出具假证明
我越看心越沉。
王雪琴这张网撒得太大,也太密。从洋行买办到律师,从企业高管到当铺老板,再到医生……她几乎在每个关键环节都安插了自己的人。
而陆振华,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黑豹子,居然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看完了?”顾慎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这些……都是真的?”
“百分之九十以上可以确认。”顾慎之说,“剩下的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大方向不会错。”
他把茶杯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陆小姐,你知道王雪琴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吗?”
“因为她有子女,爸爸宠她。”
“不只是这样。”顾慎之摇头,“更因为她吃准了陆振华要面子。家丑不可外扬——这是陆振华的软肋。王雪琴知道,就算事情败露,陆振华为了陆家的脸面,为了几个孩子的前程,也不敢把事情闹大。”
他说得对。上辈子,陆振华最看重的就是陆家的名声。他可以关起门来打女儿,但在外面,他永远要维持陆家的体面。
“所以这些资料……”我指了指文件夹。
“是你手里的刀。”顾慎之说,“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需要仔细斟酌。直接捅给陆振华,他可能会为了面子压下这件事,甚至反过来对付你——因为你在揭陆家的丑。”
我点点头。这确实像陆振华会做的事。
“那您为什么要调查王雪琴?”我问,“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
顾慎之沉默了片刻,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更薄的文件夹。
“因为这个。”他推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几份银行转账记录和商业合同复印件。
陆氏纺织厂股权变更记录(1936年)
· 原股东:陆振华(80%)、李副理等高管(20%)
· 现股东:陆振华(60%)、王雪琴代持(15%)、魏光雄代持(5%)、其他(20%)
· 变更方式:多次小规模私下交易,避开了董事会决议
陆家在汇丰银行保险柜清单(部分)
· 编号A-07:东北军时期金条30根(约300两)
· 编号B-12:古董字画一批(估价5万元以上)
· 特别备注:1936年12月,王雪琴以“清洗保养”为由,取走其中5幅字画,归还时均为赝品
王雪琴海外账户(香港汇丰银行)
· 开户时间:1935年3月
· 当前余额:约8万港币
· 资金来源:陆家企业分红、古董变卖、魏光雄汇款
我抬起头,震惊得说不出话。
王雪琴不仅在外面养情夫,还在掏空陆家的家底!
“她这是在为跑路做准备。”顾慎之说得很直接,“陆振华今年五十五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王雪琴很清楚,一旦陆振华倒下,她在陆家就没了靠山。尔豪、如萍虽然是她亲生的,但未必会站在她这边——尤其是如果尔杰身世曝光的话。”
他顿了顿:“所以她必须提前布局。转移财产,建立海外账户,拉拢魏光雄这种亡命之徒……都是在为那一天做准备。”
“那您调查她,是因为……”
“因为她在动我的蛋糕。”顾慎之说得平静,但眼神锐利,“陆氏纺织厂有我的股份——虽然不多。王雪琴这样掏空企业,损害的是所有股东的利益。”
他推了推眼镜:“而且,魏光雄这个人……背景不干净。他不仅在跟王雪琴鬼混,还在帮日本人做事。”
日本人。
这两个字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1937年的上海,虽然表面上歌舞升平,但明眼人都知道,战争已经不远了。日本人在租界外虎视眈眈,特务活动越来越频繁。
“魏光雄在帮日本人收集情报。”顾慎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主要是经济情报——上海各大企业的资产状况、银行资金流向、重要物资储备……这些情报通过王雪琴,从陆家企业里流出去。”
他看着我:“陆小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丑闻了。这是……叛国。”
茶馆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跑堂的吆喝声,客人谈笑声,都像隔着一层雾。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在耳膜上。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顾慎之看着我,许久,才开口:“两个原因。”
“第一,你有权利知道真相。王雪琴不仅是你的敌人,她还在做危害这个国家的事。”
“第二,”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盟友。一个了解陆家内情,又有胆识和头脑的盟友。”
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这些资料你带回去,仔细看。但记住——不要轻举妄动。王雪琴背后不止魏光雄,还有更复杂的势力。在你没有足够力量之前,保守这个秘密,就是最好的武器。”
走到门口,他回头又说了一句:“下周《市井经济学》第一期要见报了。写得不错,老陈说反响应该会很好。”
说完,他推门离开了。
我坐在茶馆里,久久没有动。
面前的两个文件夹,像两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王雪琴的情夫网络,陆家产业的流失,魏光雄的日本背景……
这些信息量太大了。
大到我需要时间消化。
但我没有太多时间。
因为我知道,战争越来越近,局势越来越复杂。
而我,必须在这个复杂的棋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然后——
下好每一步棋。
离开茶馆时,天色已经暗了。
我把文件夹小心地装进自己的布包里,走在回福煦路的街上。
路灯下,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孤单,但坚定。
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有信息,有刀,还有一个神秘的盟友。
足够了。
回到旗袍店时,傅文佩正在灯下绣花。看见我回来,她抬起头,眼里有担忧:“依萍,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妈。”我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可心端来一杯热水:“依萍姐,喝点水。”
我接过水杯,看着她们关切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我要保护的人。
这就是我要战斗的理由。
夜里,我把那两个文件夹锁进柜子最底层。
然后拿出笔记本,在新的页面上写下:
当前局势分析(1937年1月)
1. 王雪琴:情夫网络庞大,正在掏空陆家资产,为跑路做准备。威胁等级:极高
2. 魏光雄:王雪琴主要情夫,尔杰疑似生父,为日本人收集经济情报。威胁等级:极高(涉及国家安全)
3. 陆振华:被蒙在鼓里,健康状况下滑。威胁等级:中低
4. 陆家企业:被王雪琴渗透,资产流失严重
5. 我方优势:
· 掌握核心情报
· 事业基础初成
· 有顾慎之作为情报源
· 弄堂邻里支持网络
6. 下一步行动:
· 继续收集证据(特别是魏光雄通日证据)
· 巩固自身经济基础
· 通过专栏扩大社会影响力
· 等待最佳时机,一击致命
写完这些,我合上笔记本,吹灭煤油灯。
黑暗中,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手里没有刀。
但心里有。
而且我知道,这把刀,总有一天会出鞘。
为了傅文佩,为了我自己,也为了……
这个即将面临风雨的国家。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