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陈金发谈判后的第四天,傍晚。
我正在旗袍店里给那件淡紫色的绸缎旗袍缝最后一粒盘扣——是杜飞给他姐姐定的那件。傅文佩的手艺确实好,旗袍做得精致,淡紫色的料子衬着珍珠白的盘扣,雅致又不失大方。
门上的风铃响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有些面熟的妇人站在门口。五十岁上下,穿着半旧的深蓝色棉袄,手里提着个布包,眼神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请问……是陆小姐吗?”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是。”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您有什么事?”
妇人走进来,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我拿起信封,没有立即打开:“谁让您送来的?”
“这个……”妇人犹豫了一下,“那人说您看了就明白。”
她说完,也不等我反应,转身快步离开了。
我走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弄堂拐角。不是刘三那边的人,也不是顾慎之派来的——顾慎之要送东西,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回到柜台后,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照片。
我拿起第一张,手微微一颤。
照片上是王雪琴。
不是陆家那个珠光宝气的九姨太王雪琴。照片里的她穿着朴素的碎花旗袍,头发简单挽起,站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门口,正和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说话。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王雪琴脸上的笑容——那种温柔中带着些娇羞的笑——我从未在陆家见过。
第二张照片,还是王雪琴,换了身洋装,在一家咖啡馆的窗边坐着。对面坐着的男人这次露出了半张侧脸,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王雪琴正低头搅拌咖啡,嘴角带着笑意。
第三张、第四张……一共七张照片,七个不同的男人,七个不同的场景。杂货铺、咖啡馆、公园、电影院、书店……共同点是王雪琴都在笑,那种卸下了陆家九姨太面具的、真实的笑。
照片最后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雪姨情夫图鉴,持续更新中。如需详细信息,可联系霞飞路沈公馆。”
沈公馆。
又是沈世钧。
我把照片铺在柜台上,一张一张仔细看。
这些照片拍得很清楚,角度也选得好,显然不是偷拍的门外汉拍的。拍摄者不仅知道王雪琴什么时候会出门、会去哪里,还知道怎么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拍到关键画面。
更重要的是,拍照的人把这些照片送到我手里,是什么意思?
示好?威胁?还是……试探?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孙阿姨。她手里拎着一篮子青菜,看见我桌上的照片,愣了一下:“依萍,这是……”
我赶紧把照片收起来:“没什么,一些……参考资料。”
孙阿姨没多问,把菜篮子放在柜台上:“我刚从菜场回来,顺便给你带点青菜。对了,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谁?”
“陆家那位九姨太!”孙阿姨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就在四马路那边,进了一家叫‘永昌号’的布店。我本来想跟进去看看,结果你猜怎么着?没过一会儿,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也进去了!”
我心里一动:“什么样的男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手里拿着公文包,看起来像做生意的。”孙阿姨说,“他进去的时候,布店老板特意把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中’。我在对面裁缝铺假装看料子,等了一刻钟,他们才出来——一前一后出来的,假装不认识,但那个九姨太脸上红扑扑的……”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男人我好像在哪见过……对!是开绸缎庄的!姓……姓魏!魏老板!”
魏老板。
我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这个信息。上辈子,我隐约记得王雪琴好像跟一个绸缎庄老板有来往,但那时我心思都在何书桓身上,没太在意这些事。
“孙阿姨,”我说,“这事……您别跟别人说。”
“我懂我懂。”孙阿姨连连点头,“我就是觉得……这九姨太也太不像话了。陆老爷虽然脾气不好,但对她可不薄。她倒好,拿着陆家的钱,在外面……”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送走孙阿姨,我把照片重新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七张照片,七个男人。加上孙阿姨说的魏老板,就是八个。
八个情夫。
王雪琴,你可真行。
不过……这些照片是谁拍的?沈世钧为什么要拍这些?又为什么要送到我手里?
我想起顾慎之说过的话——沈世钧和陈金发有联系,而陈金发收保护费的事可能不是巧合。
那么,王雪琴这些情夫……会不会也和沈世钧有关?
或者,沈世钧是想通过我,把这些信息透露给陆家?让我去揭发王雪琴,搅乱陆家,他好从中得利?
都有可能。
但不管沈世钧的目的是什么,这些照片对我来说,确实有价值。
不是现在用。
是将来用。
我把照片收进信封,锁进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
然后拿出一个新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钢笔写下:
雪姨情夫图鉴·第一卷
下面开始列条目:
1. 杂货铺男(照片1)
· 特征:穿深灰色长衫,背对镜头,身高约170cm
· 地点:四马路某杂货铺
· 时间:未知
· 备注:王雪琴穿碎花旗袍,表情温柔
2. 眼镜男(照片2)
· 特征:金丝眼镜,三十多岁,侧脸
· 地点:咖啡馆(窗边位置)
· 时间:下午
· 备注:看起来像读书人或小职员
3. 公园男(照片3)
· 特征:戴礼帽,穿浅色西装,手持文明棍
· 地点:兆丰公园长椅
· 时间:晴天
· 备注:两人保持距离,但王雪琴笑得很开心
4. 电影院男(照片4)
· 特征:年轻,穿学生装,戴围巾
· 地点:大光明电影院门口
· 时间:傍晚
· 备注:王雪琴手里拿着电影票
5. 书店男(照片5)
· 特征:戴眼镜,穿长衫,手里拿着书
· 地点:商务印书馆门口
· 时间:未知
· 备注:王雪琴也在翻书
6. 茶楼男(照片6)
· 特征:中年,微胖,穿绸缎马褂
· 地点:某茶楼二楼雅间(窗边)
· 时间:下午
· 备注:王雪琴在倒茶
7. 洋装男(照片7)
· 特征:穿西装,打领带,手提公文包
· 地点:某西餐厅门口
· 时间:中午
· 备注:王雪琴穿洋装,戴礼帽
8. 魏老板(孙阿姨提供)
· 特征: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西装,拿公文包
· 地点:永昌号布店
· 时间:今天下午
· 备注:布店老板配合关门
写完这些,我又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关系图:
王雪琴(陆家九姨太)——情夫网络
· 疑似职业:商人(魏老板)、读书人(眼镜男)、学生(电影院男)、职员(杂货铺男?茶楼男?)……
· 活动地点:分散,无明显规律
· 见面频率:待查
· 资金流向:待查
最后一栏,我写下一个问题:
沈世钧为什么关注王雪琴?
1. 想通过王雪琴控制陆家?
2. 王雪琴的某个情夫和沈有关?
3. 单纯想收集陆家把柄?
合上笔记本,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上辈子,我只知道王雪琴不安分,但没想到她玩得这么大。八个情夫……不,可能还不止八个。陆振华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不过,我现在还不打算让他知道。
这些信息,就像一把好刀。出鞘的时机很重要——出早了,可能只是伤到皮毛;出晚了,可能就没了效果。
我要等。
等到最合适的时候。
等到这把刀,能一击致命的时候。
正想着,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李副官。他手里拿着个账本,脸色有些凝重。
“依萍,”他说,“刚才我去进货,听四马路那边的布商说……最近有人在打听咱们店。”
“什么人?”我心里一紧。
“说不清楚。”李副官摇头,“但布商说,那些人问得很细——问咱们的货从哪里进,问咱们的客人都是什么人,还问……问你和文佩的背景。”
他顿了顿:“依萍,会不会是……陆家那边?”
我想了想,摇头:“不像。如果是陆家,直接来问就是了,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那是谁?”
“可能是沈世钧的人。”我说,“也可能……是王雪琴的人。”
李副官脸色一变:“九姨太?她打听咱们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没安好心。”
我们正说着,傅文佩从书店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依萍,李副官,来喝碗汤,暖暖身子。”
她放下汤碗,看见我桌上的笔记本,愣了一下:“依萍,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我合上笔记本,“一些生意上的记录。”
傅文佩看了看我,没再问,只是说:“趁热喝吧。”
喝着汤,我看着傅文佩安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保护欲。
上辈子,王雪琴没少欺负她。这辈子,我要让王雪琴付出代价。
但不是在现在。
现在我要做的,是继续收集信息,继续壮大自己,继续在这个城市里站稳脚跟。
等到时机成熟——
我会把这份“雪姨情夫图鉴”,好好地用上。
一定会。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那些男人,还有沈世钧那张神秘的名片。
这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都在下棋。
陆振华是棋子,王雪琴是棋子,沈世钧是棋子,陈金发是棋子……我也是棋子。
但我不想只做棋子。
我要做下棋的人。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我坐起身,点亮煤油灯,重新翻开那个笔记本。
在最后一页,我写下几行字:
近期目标
1. 查清王雪琴情夫背景
2. 查清沈世钧真实意图
3. 巩固书店、旗袍店经营
4. 继续写专栏,扩大影响力
5. 与顾慎之保持合作,获取更多信息
写完,我吹灭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眼睛睁得很大。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正式进入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对手很多,很复杂。
但我不怕。
因为我有耐心,有头脑,还有……重活一次的先知。
足够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了王雪琴——她站在陆家大宅的客厅里,穿着华丽的旗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陆振华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鞭子,脸色铁青。
然后,我把那叠照片扔在了桌上。
啪。
一声轻响。
王雪琴的笑容僵住了。
陆振华站了起来……
我笑了。
在梦里,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