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判决下来的第三天,陆家老宅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我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对面的沙发上坐着陆振华的代理律师陈先生,还有两个陆家的远房长辈——按照规矩,分家需要族中长辈见证。
书房还是老样子。红木书桌、青瓷花瓶、墙上那幅“虎啸山林”的中堂画,甚至烟灰缸的位置都没变。只是坐在书桌后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是从前的陆振华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棉袍,坐在特制的轮椅里,右边身子裹在毯子下,左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颤抖。护工站在他身后,随时准备递纸笔或茶杯。
“今天请各位来,”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是商议陆家财产分割事宜。按民国十六年颁布的《亲属继承法》,以及陆先生本人的意愿……”
“等等。”我放下茶杯,瓷器碰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在谈分割之前,是不是该先说说,什么是‘陆家财产’?”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陈律师清了清嗓子:“陆小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些年来,陆家名下的产业、存款、房产,有多少是合法所得,有多少是来路不明——是不是该先算清楚?”
我把文件推过去。第一页是银行流水,第二页是房产地契,第三页是几家工厂的股份证明。
陆振华的眼睛盯着那些纸,左手猛地抓住扶手,青筋暴起。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依萍,”陈律师试图打圆场,“今天主要是谈家事,这些……”
“家事?”我打断他,“陈律师,您接这个案子之前,应该查过卷宗吧?陆振华为什么取保候审?王雪琴为什么入狱?这些‘家事’,可都是拿着国家的钱,侵吞的军饷,骗来的地皮!”
两个族中长辈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咳嗽一声:“依萍啊,都是一家人,何必……”
“三叔公,”我转向他,“您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年夜饭桌上,您说我‘丫头片子将来是别人家的人’吗?”
老者脸色一变。
“那时候您怎么不说是一家人?”我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现在要分家了,倒想起是一家人了。”
书房里又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的浮尘,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翻滚,无根无凭。
陆振华突然伸出手,颤抖着指向书桌抽屉。
护工明白他的意思,拉开抽屉,取出纸笔。陆振华用左手握住钢笔——握得很吃力,笔尖在纸上划了很久,才歪歪扭扭写出几个字:
“你要什么?”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
“我要我妈的嫁妆。”我说,“连本带利。”
陈律师翻着手里的账册:“傅文佩女士的嫁妆清单,我们核实过。当年的聘礼是……”
“不是聘礼,”我说,“是嫁妆。她娘家陪嫁过来的十二箱东西:绸缎、首饰、银器,还有她名下的两间铺面。”
我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昨晚我和母亲在灯下一起整理出来的,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我们要贪图什么,而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那两间铺面,”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其中一间在闸北,民国十年的时候已经转卖了。”
“我知道。”我说,“卖得的钱呢?”
陆振华又开始写字。这次写得更慢,每一个笔画都像在挣扎:
“家用。”
“家用?”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陆司令,您那时候月俸八百大洋,还有各处孝敬。需要用我母亲的嫁妆来贴补家用?”
他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这样吧,”我说,“我也不为难您。嫁妆里剩下的东西,我折算成现大洋。按市价,连本带利,一共三万六千块。另外,闸北那间铺面虽然卖了,但当时卖价太低,按现在的行情,您得补差价——再算八千。”
陈律师飞快地打着算盘:“那就是四万四千大洋。”
“对。”我说,“这是第一笔。”
“还有第二笔?”一个族老忍不住问。
“有。”我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这是我这些年来,在陆家生活的花费。从吃穿用度到学费,每一笔我都记着。”
我把账本摊开。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从稚嫩到成熟,从铅笔到钢笔。第一页写着:“民国十年三月初七,买铅笔两支,铜元六枚。”
“您每个月给我和母亲的生活费是二十块,”我翻到后面,“但实际开销,我算过了,平均每月不到八块。剩下的十二块,都贴补了公账。十年下来,一共是一千四百四十块。”
陆振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笔钱我不要,”我说,“但我得让各位知道,这些年,我们母女没白吃白喝陆家的。”
我合上账本,看着陆振华:“四万四千大洋,您给得起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写出一个字:
“给。”
“好。”我说,“那接下来谈分家。”
陈律师松了口气,开始宣读分家方案。陆家的财产主要分为几块:老宅这栋房子,霞飞路的两间商铺,银行里的存款,还有几处乡下田产。
按照陆振华的意思,房子留给尔杰——虽然他现在被亲戚接走,但将来总要回来。商铺一间给如萍做嫁妆,一间给尔豪。存款分成四份,四个子女各得一份。田产归陆振华自己,用于晚年生活。
“那我呢?”我听完后问。
陈律师愣了愣:“陆小姐,您刚才不是已经拿了四万四千……”
“那是还债,”我说,“不是分家。”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暗了些,有乌云从西边飘过来,怕是要下雨。
“依萍,”三叔公又开口,“你毕竟是女儿,按老规矩……”
“按老规矩,女儿不分家产。”我替他说完,“但按新法律,女儿和儿子有同等继承权。陈律师,我说得对吗?”
陈律师擦了擦汗:“理论上是的,但实际操作中……”
“实际操作中,很多人还是按老规矩。”我点点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要那几分之一的家产。”
我看着陆振华:“我要福煦路的那间铺面。”
陆振华猛地抬头。
福煦路的铺面不大,地段也一般,但那是陆家最早的产业之一。更重要的是,那间铺面离我现在住的地方很近,离母亲的书店也近。
“那间铺面,”陈律师翻着文件,“目前租给了一家粮油店,租金每月……”
“我要产权。”我说,“过户到我名下。作为交换,我不参与其他财产分配。”
陆振华又开始写字。这次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你要铺子做什么?”
“开书店。”我说,“扩大规模。”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有不解,有愤怒,也许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最后,他写:
“给你。”
“谢谢。”我说。
陈律师迅速起草协议。我仔细看了一遍条款,确认没有陷阱,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轮到陆振华签字时,护工扶着他的左手,一点一点移动。钢笔尖划在纸上,留下歪斜的“陆振华”三个字。最后一个笔画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签完字,他把笔一扔,闭上眼睛,靠在轮椅里。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妈的离婚手续,是不是该正式办一下?”
陈律师点头:“已经办妥了。这是离婚证书。”
他递过来两份文件。我翻开看了看,上面有傅文佩和陆振华的签名,还有法院的印章。
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其中一份收好,另一份放在书桌上:“从今天起,傅文佩和陆振华,再无瓜葛。”
陆振华睁开眼睛,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左手,颤抖着,慢慢地把文件拿起来,折好,放进怀里。
这个动作让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撕了它,或者扔了它。
但他只是把它收了起来,像收起一件重要的东西。
“如萍那份,”我说,“她今天没来?”
“在医院。”陈律师说,“何书桓今天出院,她去接了。”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分家会议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阴了。远处传来闷雷声,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两个族老先走了,陈律师收拾好文件,也告辞离开。护工推着陆振华去卧室休息,书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庭院。假山、鱼池、那棵老槐树——我曾经在这个院子里跪过,哭过,也曾经发誓要离开这里。
现在,我真的要离开了。
而且是以主人的身份,拿走了这里的一部分。
书桌上还摊着那些文件,钢笔滚到了桌角,墨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我走过去,把笔捡起来,放回笔筒。
笔筒是青瓷的,上面画着兰草。我记得这个笔筒,小时候有一次我碰了它,被王雪琴骂了一顿,说“女孩子家动什么文房四宝”。
现在,我可以随便动了。
但我已经不想动了。
我转身离开书房,下楼,穿过客厅,走出大门。
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我没撑伞,就这么走进雨里。
走到巷口时,一辆车停在我身边。车窗摇下,顾慎之坐在里面。
“谈完了?”他问。
“嗯。”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谈完了。”
车缓缓开动。雨刮器左右摇摆,把车窗上的雨水扫开,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顺利吗?”顾慎之问。
“顺利。”我说,“福煦路的铺面归我了。”
他点点头,没多问。
车开到书店门口时,雨下大了。顾慎之撑伞送我进去,可心正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书。
“依萍姐,”她看见我,眼睛一亮,“谈成了?”
“谈成了。”我说。
可心松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佩姨在楼上,她……她好像哭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上楼。
母亲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离婚证书。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纸张上,晕开了墨迹。
“妈。”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是清明的。
“依萍,”她说,“结束了。”
“嗯,结束了。”
她把离婚证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不,不是宝贝——是枷锁的钥匙,是囚笼的门闩,是捆了她二十年的绳索上,那个终于解开的结。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冲刷着屋顶、街道、梧桐树,把所有的灰尘、污垢、旧日的痕迹,都冲进下水道,流进黄浦江,汇入大海。
“那间铺面,”母亲忽然说,“你打算怎么用?”
“扩大书店。”我说,“楼下卖书,楼上可以开阅览室。再隔出一个小房间,做编辑室。”
“好。”母亲点点头,“需要帮忙就说。”
“需要,”我说,“您得来当掌柜。”
母亲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是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真心的笑容。
“好,”她说,“我当掌柜。”
雨声中,楼下传来风铃的声音,然后是顾慎之和可心的说话声。他们在讨论新书的摆放位置,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生活还在继续。
以一种新的方式。
我走到窗前,看着雨中的街道。黄包车夫披着蓑衣匆匆跑过,卖花阿婆收起摊子,对面的咖啡馆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雨幕,朦朦胧胧的。
福煦路的那间铺面,就在这条街的拐角。下个月租约到期,粮油店搬走,我就可以开始装修了。
要刷什么颜色的墙?要摆什么样的书架?要挂什么样的招牌?
这些都需要想。
但有的是时间。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漏下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金红色。积水里倒映着天空、屋檐、电线杆,还有匆匆走过的行人的脚。
倒影摇晃着,破碎着,又重组着。
像这个时代,像这座城市,像每个人的命运。
我摸了摸衣襟上的钢笔。金属的凉意还在,但我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
楼下,顾慎之在叫我的名字:“依萍,要不要喝茶?”
“要。”我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级,又一级。
像是走向某个地方,又像是离开某个地方。
但无论如何,是在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