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之是钟夜这件事,我消化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们照常工作——讨论饭店制服的设计,准备下一期广播节目,批改钟夜(或者说顾慎之)新书的第二章稿子。只是空气中多了种微妙的默契,就像两个共享了秘密的人,彼此心照不宣。
第三天傍晚,我们正在讨论新书第三章的情节,楼下传来可心兴奋的喊声:“依萍姐!顾教授!快下来看!”
我和顾慎之对视一眼,放下稿子下楼。
书店里,可心正抱着一大沓报纸,眼睛亮得像星星:“你们看!《申报》今天的文化版!”
她摊开报纸。头条标题赫然是:《钟夜新作<上海迷雾>预售首日破纪录!》
副标题更醒目:“合着者陆依萍首度曝光,沪上再添传奇女性!”
我愣住了,看向顾慎之:“这……怎么回事?”
顾慎之接过报纸,快速浏览,眉头微皱:“我还没答应出版。”
“可是……”可心指着另一份报纸,“《新闻报》、《大公报》、《民国日报》都登了!说《上海迷雾》明天开始预售,各大书局已经接受预订!”
傅文佩从工作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什么预售?谁的书?”
“妈,是钟夜先生的新书。”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他说要和我合着,但……我们还没谈好细节。”
傅文佩看了眼报纸,又看看我,再看看顾慎之,似乎明白了什么:“那现在怎么办?”
“我去打个电话。”顾慎之转身上楼。
我跟了上去。他拨通了秦五爷办公室的电话,简单说了几句,挂断后对我说:“秦五爷说,是出版社那边自作主张。他们看到前两章稿子,觉得一定能火,就先发了预告。”
“那合着者的事……”
“也是他们加的。”顾慎之揉了揉眉心,“为了制造话题。”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报童还在叫卖:“看报看报!钟夜陆依萍合着新书!明日开售!”
声音穿透夜色,传得很远。
“其实,”我转过身,“这样也好。”
“嗯?”
“既然已经公开了,那就顺水推舟。”我说,“反正稿子确实是我们合着的,你写主干,我补充细节,提修改意见。说是合着,也不算欺骗。”
顾慎之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想好了?一旦挂上‘钟夜合着者’的名号,你就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我早就回不去了。”我笑了,“从离开陆家那天起,从做广播节目那天起,从接秦五爷订单那天起。顾慎之,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怕出名,只怕……名不副实。”
“你不会名不副实。”他说得很肯定,“这本书,有你一半的心血。”
这话让我心里一暖。
“那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明天我去出版社一趟,把合同谈清楚。”顾慎之说,“版税分成,署名权,还有……你的权益。”
“我跟你一起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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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我们到了位于福州路的华文书局。
书局是栋三层小楼,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来预订《上海迷雾》的读者。队伍里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拿着钟夜之前的作品,有的在兴奋地讨论。
“听说这次写的是新时代女性!”
“还是合着呢!那个陆依萍,是不是广播里讲女性权利的那个?”
“就是她!我听过她的节目,讲得可好了!”
“那这书一定要买!”
我们从侧门进去,直接上三楼。出版社主编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边眼镜。
“钟先生!陆小姐!”周主编热情地迎上来,“快请坐!茶已经泡好了!”
我们坐下。周主编搓着手,满脸笑容:“昨天的预售消息一出来,预订电话就没停过!各大书局都要求加量!钟先生,陆小姐,这次我们可是要创纪录了!”
顾慎之推了推眼镜:“周主编,关于合着的事,我们还没正式同意。”
周主编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钟先生,您看,消息已经发出去了,读者也知道了。而且陆小姐确实参与了创作,说是合着,合情合理啊!”
“参与和合着是两回事。”顾慎之语气平静,“如果要合着,合同要重签,版税要重新分配,署名权要明确。”
“应该的,应该的!”周主编忙说,“您说怎么改,我们就怎么改!”
接下来的谈判,让我见识了顾慎之的另一面——冷静,犀利,寸步不让。
他提出的条件包括:第一,版税按五五分成,从预售开始算起;第二,署名要并排,“钟夜 陆依萍 合着”,字体一样大;第三,所有宣传材料必须经双方同意;第四,后续再版、外文版权、改编权等收益,一律对半分成。
周主编听得额头冒汗:“钟先生,这个……五五分成,是不是太高了?您知道,出版社也要成本,要运营……”
“那就四六。”顾慎之毫不退让,“我们六,你们四。”
“这……”
“周主编,”我开口了,“《上海迷雾》预售的火爆程度,您也看到了。读者冲着什么来?一是钟夜的名气,二是‘合着’这个噱头,三是我这个‘新时代女性’的标签。这三样,缺一不可。”
周主编看着我,眼神有些惊讶。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谈条件。
“陆小姐说得对,说得对。”他擦了擦汗,“但五五分成……真的太高了。我们最多能接受三七,你们七,我们三。”
“那就这样。”顾慎之直接拍板,“三七分成,我们七。其他条件不变。”
周主编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顾慎之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头了:“好,就按钟先生说的办。”
合同很快拟好。我和顾慎之仔细看过每一条,确认无误后,签了字。
走出书局时,已经是中午。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你刚才很厉害。”顾慎之说。
“跟你学的。”我笑了,“谈判桌上,不能露怯。”
“那版税分成……”
“你七我三就好。”我说,“我只是提了些意见,主要创作还是你。”
顾慎之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我:“不,五五。你提的那些意见,让故事活了。没有你,这本书不会这么真实,不会打动那么多人。”
我还想推辞,但他已经做了决定:“就这样。回去后,我会让周主编改合同。”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我,把一半的荣誉分给我,把一半的收益让给我。
为什么?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说:“依萍,这个世界对女性已经很不公平了。至少在文字的世界里,在版税的数字里,我想让它公平一点。”
这话说得简单,却字字千钧。
我点点头,没再推辞。
有些情谊,记在心里就好,不必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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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上海迷雾》正式上市。
那天清晨,我和顾慎之刚走到书店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书店前排起了长队,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队伍里大多是年轻女性,也有少数男性,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钱,脸上写满期待。
可心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大家别急!书马上送到!都有!都有!”
“依萍姐!顾教授!”看见我们,可心像看见救星,“书局送书的车堵在路上了,说还要半小时!”
话音未落,人群骚动起来。
“还要半小时?我都等了一小时了!”
“我是从闸北赶来的,就为买这本书!”
“陆小姐!能不能先给我们签个名?书到了我们再买!”
我看着这些热情的读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她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和我一样,在这个时代里挣扎、奋斗、寻找出路。她们买这本书,不只是为了阅读,更是为了寻找共鸣,寻找力量。
“大家别急。”我提高声音,“书马上就到。这样,我先给大家发号,书到了按号购买,好不好?”
人群安静了些。可心赶紧拿来纸笔,我开始写号。
写到第二十个时,书局的送书车终于到了。两个伙计抬着大木箱下来,一箱箱搬进书店。箱子打开,里面是崭新的《上海迷雾》,封面是深蓝色,上面用银色字体印着书名和作者:钟夜 陆依萍 合着。
看到自己的名字和钟夜并列印在封面上,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开始卖吧!”可心宣布。
书店里顿时忙碌起来。收钱,递书,找零。有的人拿到书后当场翻开,站在门口就读起来;有的人小心翼翼地把书包好,像是捧着珍宝;还有的人拿着书走到我面前,腼腆地请求签名。
“陆小姐,能给我签个名吗?我特别佩服您。”
“我也是听了广播节目才来的,您讲得真好。”
“这本书,我想送给我妹妹,她也在努力自立。”
我一一签名,写鼓励的话。手酸了,也不觉得累。
顾慎之在一旁帮忙收钱,偶尔抬头看我,眼里有笑意。
到中午时,第一批五百本书已经卖完了。可心打电话给书局,要求紧急补货。
“依萍姐,”她挂断电话,兴奋地说,“周主编说再加印两千本!还说……要开新书发布会!”
新书发布会?
我看向顾慎之。他摇摇头:“我不方便露面。”
“那……”
“你去。”他说,“你是合着者,你去最合适。”
“可是……”
“放心,我会在台下。”他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三天后,新书发布会在华文书局的礼堂举行。
我穿了件新做的墨蓝色旗袍,领口别着顾慎之送的那对珍珠耳环。傅文佩亲手给我梳了头,说这样“精神”。
礼堂里坐满了人。记者,读者,文化界人士,还有……秦五爷带着几个舞厅姑娘也来了,坐在前排,朝我招手。
周主编主持发布会。他讲了这本书的创作过程,讲了预售的火爆,然后请我上台。
掌声响起。我走上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手心有些出汗。但当我看到角落里顾慎之的身影时,心忽然定了。
“谢谢大家。”我开口,声音清晰,“《上海迷雾》这本书,写的是上海滩普通女性的故事。她们可能是舞女,可能是女工,可能是家庭主妇,也可能是走出家门的新女性。她们的故事或许平凡,但她们的勇气,她们的挣扎,她们的希望——值得被看见,被记录。”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听。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离开陆家,为什么要自立门户。其实答案很简单——我想掌握自己的人生。而这本书,就是这段旅程的记录。”
掌声再次响起,更热烈了。
记者提问环节,有人问:“陆小姐,和钟夜先生合着,是什么感受?”
我看了眼顾慎之的方向,微笑:“很荣幸。钟夜先生是个优秀的作家,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
“钟夜先生为什么没来?”
“他……不太喜欢公开露面。”我说得很自然,“但他让我转达对各位读者的感谢。”
发布会很成功。结束后,还有很多人围着我问问题,要签名。顾慎之在不远处等我,耐心地看我和读者交流。
等到人群散去,已经是傍晚。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表现得很好。”顾慎之说。
“紧张死了。”我实话实说,“差点忘了词。”
“但看不出来。”他笑了,“你很从容,像做过很多次。”
“可能是因为……”我想了想,“说的都是真心话。”
走到书店门口时,可心兴奋地跑出来:“依萍姐!第一批版税结算单到了!”
我接过结算单。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七百大洋。
这只是第一周的版税。
“这么多?”我不敢相信。
“预售就破纪录了。”顾慎之很平静,“后续还会更多。”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在抖。五千七百大洋,足够买下现在这栋小楼,足够让母亲安享晚年,足够我扩大生意,做更多想做的事。
“明天,”我说,“我们去银行开个联名账户。版税都存进去,按五五分成。”
“好。”顾慎之没有异议。
那晚,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的上海滩依旧灯火璀璨,但在我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靠投稿挣几块大洋的陆依萍。
我是合着畅销书的陆依萍。
是有版税收入的陆依萍。
是在这个城市里,真正站稳了脚跟的陆依萍。
虽然前路还长。
虽然还会有挑战。
但至少现在,我有了一笔不小的资本,有了更响亮的名声,有了……一个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雨夜的决定,源于那篇投稿,源于那个用双重身份守护着文字理想的男人。
想到这里,我起身走到书桌前,摊开稿纸。
该写第四章了。
女主角在事业成功后,该如何面对名声,如何运用资本,如何……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该怎么写。
因为这就是我正在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