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做空的那十五万大洋,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设立工人互助基金。
顾慎之联系了安娜律师,拟定了基金章程。宗旨很明确:为受企业欺压的工人提供法律援助和小额救助。初始资金五万大洋,从做空利润中出。
“基金的管理委员会,我想请安娜律师、纱厂女工互助会的负责人,还有秦五爷派个代表。”我对顾慎之说,“三方监督,账目公开。”
“好主意。”顾慎之在章程上补充,“再加一条——凡受助者,需承诺在有能力时回馈基金,帮助更多人。”
“薪火相传。”我点头。
章程拟好后,我们约安娜律师在咖啡馆见面。安娜看了章程,很赞赏:“陆小姐,这个基金很有意义。我代理过不少劳工案件,知道他们维权的艰难。有这笔钱,至少能请得起律师,打得起官司。”
“那就拜托安娜律师了。”我说。
“放心。”安娜收起章程,“我会找几个可靠的年轻律师一起做,算是……公益案件。”
事情办妥后,我心里轻松了些。那十五万大洋带来的沉重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然而轻松的日子没过几天,顾慎之带来了新消息。
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我正和方瑜讨论服装厂的制服设计方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顾慎之走进来,脸色少有的凝重。
“依萍,方小姐。”他点头示意,“有急事。”
方瑜识趣地起身:“那我先下去,你们聊。”
她离开后,顾慎之关上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看看这个。”
我接过文件。是英文的,打印得很密。我英语不算好,但勉强能看懂大意——是美国那边的经济报告,预测股市过热,可能出现大幅回调。
“这是……”
“我美国的朋友寄来的。”顾慎之压低声音,“华尔街那边,已经有聪明钱开始撤退了。”
我心头一紧:“你是说……”
“金融危机。”顾慎之吐出这四个字,“可能很快会波及全球。上海……不会幸免。”
我放下文件,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但顾慎之的话像一层阴云,笼罩下来。
“有多快?”我问。
“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顾慎之说,“现在撤离,还来得及。”
“撤离什么?”
“资产。”他走到我身边,“股票、债券、房地产……一切以纸面价值计价的东西。危机一来,这些都会贬值。我们要做的,是把它们换成硬通货——黄金、白银、外汇。”
我想起重生前的记忆。1930年代,世界经济危机确实波及了上海。银行倒闭,企业破产,无数人倾家荡产。只是那时我还困在陆家,对经济一窍不通,只记得物价飞涨,日子艰难。
“你有具体计划吗?”我问。
“有。”顾慎之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列出的资产清单。需要处理的,需要保留的,需要转移的,都标出来了。”
我接过清单细看。上面列了我们现在所有的资产——陆氏商行的股份、服装厂的投资、版税存款、做空利润……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二十多万大洋。
“这么多……”我有些惊讶。
“大部分是纸面财富。”顾慎之说得很冷静,“危机一来,可能缩水一半。”
一半——十万大洋打水漂。这个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怎么办?”
“三步走。”顾慎之在纸上写,“第一,逐步减持陆氏商行非核心资产。第二,服装厂的建设放缓,等危机过去再说。第三,把现金换成黄金和美元,存在外资银行。”
“外资银行安全吗?”
“相对安全。”他说,“花旗、汇丰这些外资银行,背后有本国政府支撑。中资银行……难说。”
我想了想:“我听你的。但有个问题——如果金融危机真的来了,普通人怎么办?那些工人,那些小商贩……”
顾慎之沉默了一会儿:“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第二件事。”
他摊开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金字塔结构。
“看这里。”他指着金字塔底层,“危机来的时候,最先遭殃的是底层——工人失业,小商贩破产,百姓日子难过。如果我们只想着自己撤离,那和那些黑心老板有什么区别?”
“你的意思是……”
“撤离资产的同时,我们要想办法帮更多人。”顾慎之说,“比如,服装厂虽然放缓建设,但可以小规模招工,给一些失业女性提供岗位。再比如,工人互助基金可以扩大规模,帮助更多人渡过难关。”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坐在那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很认真,很坚定。
“顾慎之,”我轻声问,“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想了想,“为了证明,在这个乱世里,赚钱和良心可以并存。为了证明,资本家不都是吸血鬼。为了证明……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这话说得很朴素,但很有力量。
“好。”我说,“那就按你说的做。撤离资产,但也要帮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操作。
第一步是减持陆氏商行的非核心资产。顾慎之列出了三家不赚钱的纺织厂,两家位置偏僻的商铺,还有一个亏本的货运码头。这些资产打包出售,虽然价格不高,但换回了五万大洋现金。
第二步是调整服装厂计划。我们和秦五爷商量,把原定的大规模建设改为分阶段实施。第一期先建一个小型制衣车间,招三十个女工,主要做秦五爷饭店和舞厅的制服。这样投资小,风险低,还能解决一部分就业。
秦五爷很理解:“我也有风声,说经济要不好。咱们稳扎稳打,没错。”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换黄金。
顾慎之带我去了一家位于外滩的瑞士银行。经理是个瑞士人,会说一点中文。顾慎之和他用英语交流,我在旁边听着,勉强能听懂。
我们带了十万大洋的现金,换成黄金。金条很小,一块块装在木盒里,沉甸甸的。
“存在我们银行的保险库,绝对安全。”经理保证,“凭密码和钥匙提取,缺一不可。”
办完手续出来,顾慎之把钥匙给我,自己留了密码。
“分开保管,更安全。”他说。
我握着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心里踏实了些。
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证券交易所。门口挤满了人,个个神情亢奋,议论着哪只股票又涨了。
“这些人……”我低声说。
“还做着发财梦。”顾慎之摇头,“等梦醒的时候,就晚了。”
果然,一周后,坏消息开始传来。
首先是美国股市大跌的消息登上了《申报》国际版。标题很醒目:《华尔街黑色星期四,道琼斯指数暴跌》。
接着是欧洲市场受波及的新闻。
再然后,上海的市场也开始不安。
股价波动,汇率不稳,银行门口开始有人排队取钱。
顾慎之每天都会带来新消息。有的是报纸上的,有的是他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
“永昌纺织那几个厂子,已经停工了。”一天晚饭后,他对我说,“工人拿不到工资,在厂门口闹。”
“我们收购的那几家呢?”我问。
“正常运转。”顾慎之说,“我让经理提前准备了三个月的流动资金,工资照发,原料照进。”
我松了口气。
又过了几天,更坏的消息传来——几家中小银行开始限制取款。
恐慌蔓延得更快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书店里整理账目,李副官匆匆进来。
“大小姐,不好了!”
“怎么了?”
“陆家……陆家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慢慢说。”
李副官喘了口气:“老爷出院回家后,听说银行限制取款,非要阿兰把家里的现金都取出来。结果……结果路上被人抢了!”
“抢了多少?”
“三千大洋!”李副官脸色发白,“阿兰被打了,现在在医院。老爷气得又犯病了,如萍小姐打电话来,问您能不能过去看看……”
我放下账本:“叫车,现在就去。”
赶到陆家时,里面一片混乱。陆振华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呼吸急促。如萍在床边哭,尔杰吓得躲在角落里。
家庭医生正在给陆振华检查,见我来,摇摇头:“急火攻心,血压又上来了。不能再受刺激。”
我看着陆振华。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黑豹子,如今像个脆弱的老人,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钱……钱……”他嘴唇颤抖,发出含糊的声音。
“钱没了就没了。”我说得很平静,“人没事就好。”
“三……三千……”他眼睛发红。
“三千大洋,不算多。”我说,“陆家还有房产,还有地皮,还有商行的股份分红。饿不死。”
如萍在旁边小声说:“姐,爸是气不过……”
“气不过也得过。”我打断她,“现在这个时局,能保住命就不错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陆振华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家庭医生给他打了针,他慢慢睡着了。
我走到客厅,如萍跟过来。
“姐,家里现在……”她又要哭。
“别哭。”我说,“哭解决不了问题。从今天起,家里的开支我每月拨一笔钱过来。你好好照顾爸和尔杰,其他的别想。”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得很坚决,“如萍,时代变了。靠祖产过日子的时代过去了。你要学会适应。”
如萍咬着嘴唇,最终点头:“我知道了。”
离开陆家时,天色已晚。街灯亮起,但行人稀少。经济不景气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上海。
回到书店,顾慎之在等我。
“陆家那边怎么样?”他问。
“钱被抢了,人没事。”我说,“我答应每月拨生活费。”
“应该的。”顾慎之说,“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秦五爷今天找我,说接到内部消息——国民政府可能要改革币制。”
“改革币制?”
“对。”顾慎之压低声音,“可能发行新货币,旧币贬值。黄金、外汇会更值钱。”
我明白了。这就是他急着换黄金的原因——他早就得到了风声。
“那我们……”
“我们手里的黄金,至少能保值。”他说,“而且危机过后,黄金价格会大涨。到时候,我们的资产能翻几倍。”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总是看得比别人远,想得比别人深。
“顾慎之,”我轻声问,“这些内部消息,你都是从哪儿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朋友,在……特殊的位置。”
特殊的位置。我懂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说。
“我们是一起的。”他说得很自然,“这些事,当然要告诉你。”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上海滩的灯火依旧璀璨,但我知道,底下暗流涌动。
金融危机的前兆已经显现。
风暴就要来了。
但我不怕。
因为我有准备。
有黄金,有美元,有实业,有……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就够了。
至于风暴过后会怎样……
等风暴过了再说。
现在要做的,是站稳,是坚持,是帮助能帮助的人。
因为我是陆依萍。
是从风雨中走来,却依然挺直脊梁的陆依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