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权柄初入手,迷雾锁重楼
端午风波,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千层浪后,涟漪却久久难平。安陵容因“御前失仪、管教无方”,从答应被降为最末等的官女子,禁足延禧宫,形同废黜。她那失手泼洒粽子的贴身宫女,当夜便被杖毙。血腥味尚未散尽,紫禁城已迅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仿佛那场变故从未发生。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开始。
冯若昭(纪时)因“献香”之举,在皇帝那里挂了号。胤禛虽未额外赏赐,也未见得因此对她增添多少宠爱,但苏培盛的态度,却有了微妙的变化。来咸福宫取香时,偶尔会多说一两句“皇上昨夜批折子到三更,用了娘娘的香,似乎睡得安稳些”,或是“今日皇上提起,说娘娘的香清雅,不似寻常香料甜腻”。这些看似随意的“闲话”,传递的却是至关重要的信息:皇帝在用她的香,且感觉不错,甚至记住了她的“好”。
冯若昭(纪时)心中明了,这是苏培盛的“投桃报李”,也是对她价值的认可。她越发谨慎,每次奉香,必附上一张素笺,用清秀小楷注明此次所添香料、分量增减、以及依据的古籍出处,言辞恭敬谦卑,只道是“按古方略作调和,不敢居功”,绝口不提任何与香无关之事。她要让皇帝和苏培盛都明白,她所求的,仅仅是“尽一份心”,而非借此邀宠或干政。
与此同时,皇后的目光也如影随形。晨昏定省时,皇后待她愈发“亲厚”,时常留她说话,问些家常,赏些衣料首饰,甚至主动提及:“敬妃妹妹素来妥帖,如今莞嫔身子渐好,齐嫔又……唉,本宫协理六宫,有时也觉力不从心。妹妹若得空,不妨多来景仁宫坐坐,帮本宫分分忧,看看账本,学学理事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体恤”她,又似“抬举”她,但更深层的意思,冯若昭(纪时)听得明白——皇后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敲打。一方面,想把她拉入景仁宫的阵营,至少是“可用”之人;另一方面,也是警告她,她的“妥帖”和“献香”之举,皇后都看在眼里,休想脱离掌控。
冯若昭(纪时)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恭顺谦卑:“皇后娘娘抬爱,臣妾愧不敢当。臣妾愚钝,于理事一窍不通,且身子不济,时常畏寒咳喘,只怕帮不上忙,反给娘娘添乱。能每日抄经礼佛,为皇上、皇后祈福,已是臣妾福分。娘娘若有差遣,臣妾自当尽力,但协理之事,关乎宫闱体统,臣妾实不敢僭越。”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以“愚钝”、“体弱”、“不敢僭越”为由,婉拒了皇后的“好意”,但也没把话说死,留了“若有差遣,自当尽力”的余地。皇后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笑容依旧温婉:“妹妹过谦了。既如此,本宫也不勉强。妹妹好生养着身子便是。”
然而,皇后并未就此罢休。几日后,一道旨意从养心殿发出,经由景仁宫传达六宫:着敬妃冯氏,协助皇后处理六宫部分庶务,主理妃嫔、宫人四季份例核对发放,及部分宫苑修缮、器物领用等事宜。
旨意一出,六宫侧目。协理六宫之权,向来是中宫皇后独掌,或由得宠且有子嗣的高位妃嫔(如从前的华妃年氏)分理。敬妃冯若昭,无子无宠,家世平平,竟能得此“殊荣”,虽只是“协助”、分管具体琐碎事务,但已是莫大的信任与抬举。联想到端午宴上她的“献香”之举,众人心思各异。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解的,也有暗自警惕的。
冯若昭(纪时)接到旨意时,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这绝非皇帝一时心血来潮。要么是皇后“推举”——将她推到台前,既是示好拉拢,也是放在火上烤,看她如何应对各方压力;要么是皇帝自己的意思——或许是对她“安静”、“妥帖”的认可,也或许,是皇帝需要一个“不偏不倚”、与各方势力无甚瓜葛的人,来平衡、或者说,制衡某些越来越明显的力量,比如,日渐势大的皇后,和即将复起的莞嫔。
无论哪种,这“协理”之权,都是烫手山芋。做好了,是应该,且会得罪人(比如内务府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做不好,便是无能,辜负圣恩。更可怕的是,会被卷入更深的漩涡,成为各方角力的棋子甚至牺牲品。
但圣旨已下,无可推拒。冯若昭(纪时)只能叩首领旨,表示“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皇后信任”。
从次日起,冯若昭(纪时)的生活便发生了改变。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整日闭门不出。每日需去景仁宫“点卯”,聆听皇后“教诲”,领取差事。她要面对堆积如山的账册、名册,要与内务府、敬事房、御药房乃至各宫主事的太监宫女打交道。事无巨细,从妃嫔的衣料份例、首饰规制,到宫女太监的月钱发放、冬夏衣裳,再到各宫器皿损耗、房屋修缮,都要过问、核对、批示。
起初几日,冯若昭(纪时)只觉得头昏脑涨。她并非不通庶务,冯家也是官宦之家,闺中时也学过管家理事,但后宫之事,牵扯之广,利益之复杂,远非寻常官宦人家可比。光是内务府那本烂账,就足够让人眼花缭乱。同样一匹锦缎,记在账上的价格,与她暗中了解到的市价,往往相差甚远。各宫领用的器物,损耗率也高得离谱。更不用说那些层层盘剥、虚报冒领的灰色地带。
她知道,这是皇后给她的“下马威”,也是内务府那帮蠹虫对她的试探。若她装聋作哑,做个橡皮图章,他们便会变本加厉,将她架空,甚至拖她下水;若她铁面无私,严查到底,立刻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寸步难行。
冯若昭(纪时)没有急于动作。她先是沉下心来,将过往半年的账册细细看了一遍,不懂之处,便虚心向景仁宫派来“协助”她的掌事太监(实为监视)请教,态度谦和,毫无妃嫔架子。同时,她让吉祥如意,通过之前建立的、那些不起眼的关系,暗中了解内务府几个关键人物(如库房总管、采办管事)的背景、喜好、人际关系,尤其是他们与各宫,特别是景仁宫、碎玉轩的联系。
数日后,她心里渐渐有了底。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皇后掌管六宫多年,内务府早已被她的人渗透把控,油水丰厚之处,几乎都有景仁宫的影子。但皇后手段高明,从不直接插手,而是通过几个心腹太监和个别妃嫔(如从前的齐嫔,如今的……)遥控,账面上做得干干净净,轻易抓不到把柄。
甄嬛复位不久,手暂时还未伸进内务府核心,但她似乎已在暗中留意,她宫里那个叫小允子的太监,就与内务府一个管花草的小头目走得颇近。至于其他妃嫔,多是在自己份例内,或通过贿赂,多捞些好处,成不了大气候。
了解清楚后,冯若昭(纪时)开始行动。她并未大刀阔斧地查账改革,那无异于以卵击石。她选择从最不起眼、也最容易入手的地方开始——核对各宫宫女太监的月钱发放名册。
这本是琐碎枯燥的差事,但她做得极为认真。她以“新接手,恐有疏漏”为由,调来了近三个月的发放记录,与各宫报上来的在册人名一一核对。很快,她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某些宫里的宫女太监,名册上有,但人早已因各种原因(病故、犯错被逐、调离)不在了,月钱却照发不误,显然是被某些人冒领了。还有,一些低位妃嫔宫里,明明只有三五个宫女,却报了七八个人的月钱。
她没有声张,而是将这些问题一一记录下来,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她没有去禀报皇后,也没有去质问内务府,而是私下里,分别“请”来了涉及此事的那几个小管事太监。
问话的地点,就在她处理庶务的偏殿,只留吉祥一人在旁伺候。她态度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的谦逊,先是请他们喝茶,问些无关痛痒的闲话,然后才“不经意”地提起名册上的“小问题”。
“……本宫新学理事,许多事不明白。比如这长春宫(齐嫔居所)的洒扫宫女小红,名册上写着,可她不是上月因偷窃,被齐嫔打发去辛者库了么?怎的这月的月钱还发着?可是名册记错了?” 她语气困惑,仿佛真的只是不解。
那小管事太监冷汗“唰”就下来了。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婉无害的敬妃娘娘,竟连一个小小宫女的去向都查得这么清楚!他支支吾吾,一会儿说可能是名册更新不及时,一会儿又说或许是发错了。
冯若昭(纪时)也不恼,只点点头,叹道:“原来如此。本宫就说,内务府办事,向来严谨,怎会有错?定是下面的人疏忽了。公公是明白人,这点小事,想必能处理妥当,日后仔细些便是。本宫新接手,也不想因为这些小事,惊动了皇后娘娘,或是皇上,你说是不是?”
她的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她知道真相,又给了对方台阶下——只要把冒领的钱补上,把账做平,她可以“不知情”。但若处理不好,闹到皇后或皇帝那里,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那小太监如蒙大赦,连连磕头,保证立刻去查,绝不再犯。
对其他几个有类似问题的小管事,冯若昭(纪时)如法炮制。她抓住的都是些不大不小、上不得台面、但又确实违反宫规的把柄。她没有一棍子打死,而是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条件是,他们必须将之前冒领、贪污的钱粮,悄悄补回账上,至少账面要做得干净。同时,也隐隐透出,她需要他们提供一些“消息”,关于内务府更深处、那些她暂时还碰不得的“大鱼”的消息。
这些底层的小管事,平日里被上面盘剥,油水不多,风险却不小。如今被敬妃捏住把柄,又见她似乎并不想将事情闹大,只是要个“干净”的账面和些许“消息”,权衡利弊,大多选择了妥协。毕竟,敬妃是得了圣旨协理六宫的娘娘,虽然看似无宠,但能在端午宴上全身而退还得了好处的,岂是易与之辈?与其得罪她,不如顺水推舟,为自己留条后路。
如此一番操作,冯若昭(纪时)未动大刑,未掀波澜,甚至未惊动皇后和内务府高层,便悄无声息地追回了一小笔亏空,堵上了一些漏洞,更重要的,是在内务府最底层,安插了几个眼线,或者说,埋下了几颗对她心存畏惧、又或许能加以利用的棋子。
消息自然瞒不过皇后的耳朵。剪秋向她禀报时,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娘娘,敬妃也就这点本事了,只敢拿些小鱼小虾开刀,敲打敲打底下人,做些表面功夫。内务府真正的关窍,她碰都不敢碰。”
皇后捻着佛珠,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本宫倒是小瞧她了,懂得恩威并施,徐徐图之。不过,无妨。她能管好这些琐事,替本宫分忧,也是她的造化。只要她识相,不越界,本宫也乐得清闲。你让人看着点,别让她真查出什么不该查的就行。”
“是。” 剪秋应下,又低声道,“碎玉轩那边,莞嫔似乎对敬妃协理之事,颇为关注。前两日,她宫里的浣碧,还特意去内务府领月例,与那边的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皇后眼中寒光一闪:“她自然要关注。敬妃如今协理六宫,虽不管人事,但份例发放、器物领用,都与各宫息息相关。莞嫔刚复位,正是需要打点上下、笼络人心的时候,敬妃若能行个方便,对她大有裨益。不过,以冯若昭的性子,未必会轻易给人方便。且看着吧。”
碎玉轩中,甄嬛(莞嫔)正对着一盆开得正盛的栀子花出神。听了浣碧的回报,她唇角微勾:“敬妃娘娘,果然非池中之物。这般雷声小、雨点更小的手段,既立了威,又不得罪人,还暗中收拢了几个能用的人。皇后想让她做那把清理门户的刀,她却把自己变成了一根探路的针,不深不浅,刚好扎在痛处,又不致命。高明。”
“小主,那咱们……” 浣碧不解。
“咱们什么也不必做。” 甄嬛收回目光,拿起剪刀,修剪着一根多余的枝桠,“敬妃如今是皇上钦点协理的,咱们上赶着巴结,反而落了下乘,引人怀疑。她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咱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的时候……或许还能互相行个方便。” 她顿了顿,剪下一片枯叶,“安陵容那里,如何了?”
“延禧宫大门紧闭,守卫是皇后的人,咱们的人进不去。只听说,安……安官女子整日以泪洗面,憔悴得不成样子。” 浣碧道。
甄嬛冷哼一声:“咎由自取。她以为攀上皇后,就能一步登天?却不知自己只是皇后手中随时可弃的棋子。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报应。”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无多少快意,只有冰冷的了然。安陵容的今日,未必不是后宫许多人的明日。包括她自己,若一步行差踏错,或许下场更惨。
“小主,那包药材的事……” 流朱低声问。
“继续查,但要更加小心。” 甄嬛放下剪刀,眼中闪过锐利的光,“皇后以为断了线索,我就查不下去了?这宫里,只要做过,总会留下痕迹。敬妃协理六宫,或许……是个机会。” 她未必指望冯若昭帮她,但冯若昭如今能接触到更多的宫人、更多的账目记录,或许,能发现一些她无法触及的线索。
冯若昭(纪时)自然不知道甄嬛的心思,但她能感觉到来自碎玉轩若有若无的关注。她协理庶务,不可避免要与各宫打交道。对碎玉轩,她一切按规矩来,该给的份例一分不少,但也不多给;该办的差事,按程序走,不拖延,也不特殊照顾。她将自己定位成一个“严格执行宫规”的协理者,不偏不倚,让人挑不出错处。
这日,她正在核对一批送往各宫的夏季衣料。内务府呈上的清单上,碎玉轩的份额,除了妃位应有的云锦、杭绸等,还多列了两匹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苏绣,说是皇后娘娘额外赏赐给莞嫔,贺她复位之喜。
冯若昭(纪时)看着那两匹苏绣的入库记录和出库记录,时间、经手人皆清清楚楚,皇后的印鉴也赫然在目,一切看似毫无问题。但她记得,前几日看内务府采购账目时,似乎有一批上等苏绣入库,数量、品类与眼前这份记录,略有出入。那批苏绣,据说是江南织造进贡的,数量不多,除了帝后和太后,其余妃嫔按例是没有的,除非特别赏赐。
她心中起疑,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将那记录仔细看了又看,然后对负责此事的太监道:“皇后娘娘额外赏赐,自然是要紧的。只是这苏绣珍贵,出库入库,记录务必要清晰无误,以免日后对不上,大家麻烦。你去将这批苏绣的原始入库单,连同经手人的画押记录,一并取来,本宫再看一遍。对了,库房里应该还有剩下的料子吧?也一并取来,本宫瞧瞧成色,日后若有其他赏赐,也好心里有数。”
那太监见她问得仔细,不敢怠慢,连忙去取。不一会儿,捧来了入库单、记录,以及几匹剩余的苏绣。
冯若昭(纪时)仔细比对,果然发现了问题。入库单上记录的苏绣总数,与出库记录加上库存的数量,差了半匹。而且,出库记录上,送往碎玉轩的那两匹,与库存的这几匹,在花色、织工上略有差异,虽然都是上品,但仔细看,送给碎玉轩的,似乎比库存的,还要更精致两分。
“这半匹的差额,是怎么回事?” 冯若昭(纪时)指着记录,语气平淡。
那太监额头冒汗:“这……许是记录有误,或是……或是损耗了?”
“损耗?” 冯若昭(纪时)拿起一匹库存的苏绣,又看了看记录上碎玉轩那两匹的描述,“同批进的贡品,送往碎玉轩的毫无损耗,库房里的也没见缺损,偏偏就少了半匹?这损耗,损耗在何处?经手人是谁?为何没有记录?”
她一连串的发问,语气并不严厉,却让那太监腿都软了。宫里贪墨,虚报损耗是常事,但像这样被揪住细节,刨根问底,却是少见。更重要的是,这批料子涉及皇后赏赐,若真查下去,牵扯出什么,谁都担待不起。
“娘娘恕罪!奴才……奴才这就去查!定是下面的人疏忽了!” 太监连连磕头。
“疏忽?” 冯若昭(纪时)放下料子,叹了口气,“本宫新理事务,原也不愿深究。只是皇后娘娘赏赐之物,关乎娘娘体面,也关乎莞嫔妹妹颜面,更关乎宫规法度,岂能含糊?这样吧,这半匹的差额,本宫暂且记下。你下去,将此事原原本本查清楚,是记录错误,还是真有损耗,或是其他缘故,三日内,给本宫一个明白交代。至于碎玉轩那两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太监惨白的脸,“既是皇后娘娘赏的,自然是最好的。库存的这几匹,花色也极好,你且收好,仔细登记,日后若有哪位娘娘得了赏赐,也好支用。”
她没有说要追回那两匹苏绣,也没有说要严惩谁,只是让“查清楚”、“给个交代”,并且强调这是“皇后赏赐”、“关乎体面”。那太监如蒙大赦,连连保证一定查清。
冯若昭(纪时)知道,他未必能查出什么,也未必敢查。但这番敲打,足以让内务府某些人明白,她冯若昭不是瞎子,也不是软柿子,账面上的事情,她看得懂,也较真。至于那两匹可能被“以次充好”或“调包”的苏绣,她没有点破。点破了,就是打皇后的脸,也是打莞嫔的脸。她只需让经手人知道,她看出了蹊跷,并且记下了。这就够了。
这件事,她没有向皇后禀报,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碎玉轩。但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皇后很快知道了,只冷笑一声:“倒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随她去,只要不闹大,由着她查。那半匹料子,找个由头抹平了便是。至于碎玉轩那边……”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本宫赏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敬妃既然看出来了,那就让她看看,本宫对莞嫔,是何等‘厚爱’。”
碎玉轩里,甄嬛抚摸着那两匹流光溢彩的苏绣,听着浣碧打听来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皇后娘娘真是‘用心良苦’。赏赐是厚爱,若赏赐出了纰漏,或是被人质疑,那我这个受赏的,岂不是更要感恩戴德,更要谨小慎微?敬妃……她倒是提醒了我。”
“小主,敬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她为何不直接告诉皇后,或是告诉咱们?” 流朱不解。
“她谁都不会告诉。” 甄嬛淡淡道,“告诉皇后,是打皇后的脸,也显得她无能,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需要皇后出面。告诉咱们,是挑拨离间,或是卖好,无论哪种,都会将她卷入是非。她这样处理,既敲打了内务府,立了威,又不得罪皇后和我,还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这份心机……” 甄嬛顿了顿,“难怪她能在这宫里,安然活到现在,还能得了协理之权。她是想告诉我们,她不是皇后的人,也不是我们的人,她只按规矩办事。在规矩之内,她可以行个方便,但若想让她越界,或是利用她做什么,绝无可能。”
“那咱们……”
“按兵不动。” 甄嬛将苏绣推开,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皇后想用赏赐拿捏我,用敬妃来试探我,我偏不让她如愿。这两匹料子,好好收着,一件也不许用。至于敬妃……她既然只想按规矩办事,那咱们,就按规矩来。该领的份例,该有的用度,一点也不能少,但多余的,一丝也不要。我倒要看看,这位‘公正严明’的敬妃娘娘,能‘规矩’到几时。”
冯若昭(纪时)并不知道自己一番作为,在皇后和甄嬛心中引发了诸多猜测。她只是按着自己的步调,一点点梳理着手中的庶务,纠正着一些明显的错漏,敲打着一些不老实的蠹虫,同时,也通过那些被“敲打”过的小管事,不动声色地收集着信息。她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错综复杂的后宫网络里,缓慢而坚定地,编织着自己的情报网。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皇后的“厚爱”,甄嬛的“隐忍”,内务府的“油滑”,都只是表象。端午宴上安陵容的骤然失势,荷塘里那包神秘的药材,御花园宫女“意外”的滑倒……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必然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联着。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重重迷雾中,保持清醒,稳住自身,积蓄力量,等待拨云见日的那一刻。
协理六宫之权,是危机,也是转机。用得好,便是她安身立命、甚至更进一步的基石;用不好,便是万丈深渊。她必须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夜深人静,冯若昭(纪时)处理完一天的庶务,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吉祥悄声进来,低声道:“娘娘,小路子递来消息,说……御花园那日泼洒粽子的宫女,有个同乡在浣衣局,前几日偷偷哭诉,说她那同乡死得冤枉,是被人用银钱买通,故意在那个时候滑倒的。她还说,那宫女死前,曾收到过一大笔银子,说是给她老家病重的弟弟治病。但银子还没送出去,人就没了。”
冯若昭(纪时)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果然不是意外!是买凶杀人,一石二鸟!既除了那宫女灭口,又扳倒了安陵容!是谁?皇后?还是……?
“那宫女可还说别的?银子是谁给的?” 冯若昭(纪时)沉声问。
“她说不知道。那宫女嘴严,只说是替贵人办事,办成了就有银子拿,具体是谁,她也不清楚。如今人死了,更是死无对证。” 吉祥道。
冯若昭(纪时)沉默片刻,挥挥手:“知道了。让小路子继续留意,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那个浣衣局的宫女,给些银子,让她闭嘴,找个机会调到偏僻处当差。”
“是。”
吉祥退下,冯若昭(纪时)独自坐在灯下,心绪难平。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但每一条,都指向更深的迷雾。皇后的影子无处不在,但证据呢?安陵容已废,死无对证。那包药材,荷塘的宫女,端午的意外……看似无关,却隐隐有着某种联系。
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后宫,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她,正不知不觉地,踏入了网的中心。四周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已无路可退。协理之权在手,她已不再是那个可以完全隐于幕后的敬妃。她必须继续走下去,在这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深宫里,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窗外,夜枭凄厉的叫声划破寂静,更添几分森然。冯若昭(纪时)吹熄了灯,将自己融入无边的黑暗。她知道,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