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上的寒气透过单薄的鞋底,丝丝缕缕渗入骨髓。楚宁隐在枯败的灌木阴影中,与对面那个模糊的黑影隔着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对峙在浓稠的黑暗里。风声呜咽,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更衬得此地死寂。
那人影一动不动,仿佛也是这黑暗的一部分。楚宁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紧攥着蜡丸的手指关节发白。是吴医士?还是他背后的人?亦或是……陷阱的伏兵?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对面的人影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向前挪了半步,靠近井沿,然后,用一种刻意压扁、难以分辨原本音色的沙哑声音开口:
“东西……带来了吗?”
东西?楚宁心头一凛。是指“碎骨子”样本,还是别的?吴医士传话时并未言明要带何物。
“什么东西?”她压低声音,同样让声音显得粗哑难辨,同时全身戒备,随时准备捏碎蜡丸或转身逃跑。
那人影似乎顿了一下,随即道:“自然是……能‘说话’的东西。” 他的话语含糊,却又意有所指。
楚宁脑中急转。能“说话”的东西?证据?信息?还是指那截“碎骨子”?她不敢轻易亮出底牌。
“阁下是谁?约在此处,意欲何为?” 她反客为主,试探道。
那人影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声响:“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承乾宫如今……危如累卵。贵妃娘娘的病,八阿哥的急症,还有……那不该出现在宫里的‘碎骨子’。”
楚宁心中剧震!此人果然知晓“碎骨子”!而且直接将贵妃病、八阿哥症与此物联系起来!他究竟是哪一方的人?
“阁下知道得不少。”楚宁强迫自己冷静,“既如此,何不直言?”
“直言?”人影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寒风里显得格外阴冷,“小姑娘,这宫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也浑得多。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杀身之祸。我今夜冒险见你,已是担了天大的干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可以告诉你‘碎骨子’的来历,告诉你它与一桩二十多年前的旧案有何关联,甚至……告诉你如今谁最想让它永远成为秘密。但作为交换,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不,是帮贵妃娘娘,帮四阿哥,也是帮你自己。”
交易?楚宁心念电转。此人话语虚实难辨,但显然掌握着关键信息。他要交换什么?
“何事?”她问。
“设法让贵妃娘娘……想起一件旧物。”人影缓缓道,“一件她应该珍藏着的,与康熙二十四年那桩‘辛者库私通夹带案’有关的旧物。可能是一封信,一件首饰,或者……一块染了血的布。”
楚宁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染了血的布!贵妃托付给她的黄绫包裹里,正有一块!此人竟然知道得如此具体!他到底是谁?与那旧案有何关系?是当年的涉案者?还是追查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楚宁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矢口否认。贵妃将东西交给她时千叮万嘱,绝不能泄露,她岂能轻易承认?
人影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否认,只淡淡道:“你不明白也无妨。你只需将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贵妃娘娘。她自然明白。告诉她……‘故人血未冷,冤魂待昭雪’。当年未能护住的人,留下的东西,该派上用场了。若娘娘还想保住四阿哥,还想……在这宫里活下去,那件东西,就不能再藏着了。”
“故人血未冷,冤魂待昭雪……”楚宁默念着这充满怨愤与悲怆的句子,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故人”是谁?贵妃要护住四阿哥,跟这旧物有什么关系?难道那旧案不仅牵扯贵妃,更直接威胁到胤禛?
“你要那旧物做什么?”楚宁追问,“交给谁?”
“这不是你该问的。”人影语气转冷,“你只需传话。至于那旧物……到时候,自会有人告诉你如何处置。记住,此事关乎生死,不可对任何人提起今夜会面,包括四阿哥。若走漏风声……” 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昭然。
楚宁心中纷乱如麻。此人来历不明,意图叵测,所言之事却又直指核心。是相信他,冒险传话,甚至可能交出贵妃托付的保命之物?还是置之不理,但可能错失揭开谜团、化解危机的关键线索?
“我如何信你?”楚宁沉声道,“你若骗我,或对娘娘、四阿哥不利,我岂非成了帮凶?”
人影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可知道‘碎骨子’另一个名字,在关外萨满口中叫什么?”
楚宁一愣:“不知。”
“叫‘牵机引’。”人影一字一顿道,“不是立即毙命的剧毒,而是如丝线牵动机括,一点点侵蚀人的神智气血,令人缠绵病榻,日渐衰弱,最终……看似病故。此物罕见于中原,多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某种毒蕈,经秘法炼制。二十多年前那桩案子,查获的禁物中,便有数斤此物。而当年负责督办那案子的内务府官员之一……姓卫。”
姓卫?!楚宁猛地想起,八阿哥胤禩的生母良妃,正是卫氏!而八阿哥如今“毒发”的症状,与这“牵机引”的描述何其相似!
难道……下毒者与当年旧案有关,甚至可能就是当年涉案或经办之人的后代?目标是报复?而贵妃的病,是否也是因此物而起?这就能解释为何症状迁延多年、似病非病!
“你是说……”楚宁声音发颤。
“我什么都没说。”人影打断她,“你自己去想。我的话已带到。三日后的子时,我会再联络你。届时,希望听到贵妃娘娘的答复。记住,只你一人知道。”
说完,不待楚宁反应,那人影迅速后退,融入身后更深的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脚步声轻得如同鬼魅。
楚宁独自站在冰冷的井台边,寒风扑面,却吹不散心头的惊骇与混乱。短短一番对话,信息量巨大,却又迷雾重重。
“碎骨子”即“牵机引”,与康熙二十四年辛者库旧案查获的禁物同源。当年督办官员姓卫。八阿哥疑似中此毒。贵妃久病可能也源于此。有人知道贵妃藏有与旧案相关的染血旧物,并索要此物,声称关乎贵妃和胤禛的生死。
此人是谁?是当年旧案的受害者或其后人,来寻求翻案或报复?还是与卫氏有隙,想借机打击八阿哥一系?又或者是其他皇子势力,想利用旧案搅动风云?
他为何找上自己?是因为自己在涵今斋整理过旧档,又在承乾宫近身伺候,看起来是可能的“传话人”?还是……他早已暗中观察,知道自己手中可能已有那染血旧物?
最让她心惊的是那句“若娘娘还想保住四阿哥”。难道胤禛也因为某种原因,被卷入了这桩陈年旧案的威胁之中?是因为他是佟贵妃的养子,还是另有隐情?
楚宁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秘密与杀机。贵妃的托付,胤禛的关切,康熙的审视,八阿哥的急症,神秘的警告信,吴医士的传话,井边人的交易……所有线索终于开始汇聚,指向一个方向——那桩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血腥旧案。
她不敢再久留,沿着来时的路径,小心潜回承乾宫。翻墙入院时,几乎与一个起夜的老太监撞上,惊出一身冷汗,幸而那老太监睡眼惺忪,并未看清。
回到耳房,秋芸睡得正沉。楚宁和衣躺下,怀中仿佛还残留着井边的寒气与那截“碎骨子”阴冷的气息。她睁大眼睛,望着黑暗的帐顶,一夜无眠。
接下来的两日,楚宁如同行走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她照常当差,侍奉汤药,应对瑞姑姑和秋芸,但心思却全在那夜井畔的对话与怀中的秘密上。
她仔细权衡。将井边人的话原封不动带给贵妃?贵妃如今病体支离,心神脆弱,骤然听闻如此惊悚的旧事和威胁,能否承受?万一刺激过度,后果不堪设想。况且,贵妃将旧物托付给她时,态度决绝,显然深知其中利害。自己贸然提及,是否会违背贵妃本意?
不告诉贵妃,自己暗中查探?可她势单力薄,在这深宫之中,如何查起?吴医士是唯一可能的突破口,但他身份可疑,意图不明,风险太大。
告知胤禛?井边人明确警告不可,而且胤禛正被康熙关注,自身处境亦微妙,将如此烫手的秘密抛给他,或许会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思前想后,楚宁发现,自己竟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局。不说,危机四伏;说了,可能引发更剧烈的风暴。而三日期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一分一秒地迫近。
这日傍晚,她服侍贵妃用了药,正要退出,一直昏睡的贵妃却忽然睁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清明,看向楚宁,声音细弱却清晰:“宁楚……那东西……你可收好了?”
楚宁心中一紧,连忙上前:“娘娘放心,奴婢收得极稳妥。”
贵妃点点头,目光有些涣散,喃喃道:“本宫这几日……总梦见故人……浑身是血……问本宫……为何不救她……” 她眼角滑下一滴泪,“本宫……救不了啊……谁都救不了……”
楚宁听得心惊肉跳,握住贵妃冰凉的手:“娘娘,那是梦,当不得真。您要好生养病。”
贵妃却仿佛没听见,只自顾自地说着:“血……好多的血……那布……浸透了……洗不干净……洗不干净……”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惊恐。
“娘娘!娘娘!”楚宁连忙唤道。
瑞姑姑闻声进来,见状急忙上前安抚。好一会儿,贵妃才重新平静下来,昏沉睡去。
退出暖阁,楚宁的手心全是冷汗。贵妃的梦呓,与井边人提到的“染血的布”、“故人血未冷”惊人地吻合!贵妃果然深受那旧事折磨,甚至因此产生了严重的心疾和梦魇!
她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在下次联络到来前,做出决断。
夜深人静,楚宁再次悄无声息地来到后殿墙角那盆菊花前。她不是为了取乌木盒,而是蹲下身,用手指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写下几个字:
“旧案重提,牵机引现,索要血布,危四爷。三日期限,如何处之?”
这是她写给可能还在暗中关注此处的胤禛的。她不敢再用花盆传递,只能用这种最原始、也最危险的方式留下信息。她不知道胤禛能否看到,甚至不知道这信息是否会落入他人之手。但她已别无他法。
写完,她迅速用泥土将字迹掩盖抹平,不留痕迹。
站起身,她望向承乾宫外无边的黑夜。明晚子时,井边人约定的时间。而她,依然没有答案。
风吹过庭院,卷起一地萧索。楚宁只觉得,这深秋的寒意,已然沁入了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