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阿哥快不行了。”
观月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暖阁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佟贵妃的手僵在半空，那张写满悲戚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点血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楚宁最先反应过来。她起身扶住贵妃颤抖的肩膀，朝门外道：“知道了，让来人稍候，娘娘即刻就起。”
门外观月应声退去。
“娘娘，”楚宁压低声音，“您不能乱。八阿哥的事，现在只是府上来报，宫里头还没动静。您若是先慌了，反倒引人猜疑。”
贵妃死死抓住楚宁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是他……一定是他们动手了……下一个就是我……”
“娘娘！”楚宁加重语气，“您先稳住。听我说——八阿哥中毒的事，皇上已命人暗查。您现在要做的，是表现得和其他娘娘一样，震惊、担忧，但不过度。明白吗？”
贵妃看着楚宁的眼睛，那双眼在昏暗光线下异常冷静，像两点寒星。这冷静仿佛有某种力量，渐渐平息了她狂乱的心跳。
“我……我该怎么做？”
“更衣，梳妆。”楚宁扶她坐直，“然后召八阿哥府上的人进来问话，问病情，问太医诊断，问需要什么药材——要问得仔细，显得关心，但不越界。您是贵妃，是长辈，这是本分。”
贵妃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威仪。
“你说得对。”她松开手，看着腕上被自己掐出的红痕，苦笑，“二十四年了……我还是这么没长进。”
楚宁没有接话，转身去柜里取衣裳。她选了件藕荷色缎面常服，花样素雅，符合病中见客的规制。又打开妆匣，取出一支简素的银簪。
“娘娘，今日不宜太过修饰。”她轻声道，“病中见客，素净些反而显得真实。”
贵妃点头，任由楚宁为她更衣梳妆。
铜镜里的人影苍白憔悴，眼下的青黑用薄粉也盖不住。但至少，那身贵妃的气度回来了——挺直的背脊，微抬的下颌，看人时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眼神。
“叫他们进来吧。”贵妃对门外道。
进来的是八阿哥府上的管事太监，姓周，四十来岁，一张圆脸此刻绷得紧紧的，额上全是汗。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周公公跪下行礼，声音急促，“八爷……八爷从昨儿夜里就开始呕血，太医院的人守了一夜，灌了三副药，半点不见好。福晋让奴才进宫禀报，求皇上、求各位娘娘……想想办法。”
贵妃端坐着，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面上却还稳得住：“太医怎么说？”
“说是……急毒入腑。”周公公的声音发颤，“可查不出是什么毒。症状像是‘牵机引’，但又有些不同。八爷身上起了红疹，高烧不退，嘴唇都紫了……”
“皇上知道了吗？”
“已经报给乾清宫了。李公公说，皇上正在召太医院院判问话。”
贵妃沉默片刻，道：“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八福晋，本宫会去太后那儿求个恩典，请太医院最好的太医过去。另外……”她顿了顿，“本宫库里还有些老山参，一会儿让人送去，吊着气力也是好的。”
周公公连连叩头：“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去吧。”贵妃摆摆手。
周公公退下后，暖阁里再次陷入寂静。
楚宁端了盏热茶递过去：“娘娘应对得很好。”
贵妃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是捧着，汲取那一点点暖意：“楚宁，你说……八阿哥中的毒，和我的一样吗？”
这个问题楚宁也在想。
碎骨子，别称“牵机引”，毒性缓慢。八阿哥却是急症——呕血、高烧、红疹、唇紫。这不像碎骨子，倒像是……另外某种烈性毒药。
“奴婢不敢妄断。”她谨慎道，“但症状确实不同。”
“那就是说，下毒的人……可能不是同一拨？”贵妃的眼神锐利起来。
楚宁没有回答。她知道贵妃在想什么——如果下毒者不是同一人，那这宫里就至少有两股势力在暗中投毒。一股针对贵妃，慢性折磨；一股针对八阿哥，快刀夺命。
而这两股势力，可能彼此知道，也可能……毫不知情。
“娘娘，”楚宁忽然想起什么，“您方才说，当年李氏拿回来的药……是毒药。那药，是什么症状？”
贵妃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
“八阿哥的症状，和当年那药，像吗？”
贵妃努力回忆，眉头紧锁：“当年……我服药后，也是呕血，发烧，身上起疹子。太医说是‘邪毒入血’。但那是二十四年前了，我记不清……”
“那药，还有残留吗？”
“早就处理了。”贵妃摇头，“李氏死后，我把所有相关的东西都烧了。除了……”她看向楚宁，“除了那缕头发，和那张纸条。”
楚宁的心沉了沉。如果八阿哥中的毒和二十四年前那副药相同，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下毒者可能和当年的事有关？或者……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贵妃？
“娘娘，”她压低声音，“当年知道那副药的人，除了您和李氏，还有谁？”
贵妃脸色一变。
“吴嬷嬷。”她喃喃道，“她是我的陪嫁嬷嬷，当年……是她帮我去找的李氏。”
吴嬷嬷。
楚宁想起东厢房里那个声音沙哑的老妇。左腿微跛，绣夏的姨母，二十四年前就知道贵妃秘密的人。
如果她是下毒者……
不，不对。吴嬷嬷如果真要杀贵妃，二十四年里有的是机会。何必等到现在？而且她为什么要对八阿哥下手？八阿哥和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毫无关联。
除非——八阿哥中毒不是冲着八阿哥去的，而是冲着别人去的。
楚宁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娘娘，”她声音更轻，“八阿哥中毒，谁最着急？”
“自然是皇上，还有……”贵妃顿了顿，“良妃。”
良妃，八阿哥的生母，卫氏。出身辛者库，康熙二十年封良嫔，三十九年才晋良妃。她是康熙朝少数出身罪籍而晋封妃位的后妃之一。
而辛者库——正是李氏当年服役的地方。
这个联想让楚宁后背发凉。
如果八阿哥中毒，是为了打击良妃；而贵妃中毒，是为了旧案。那么这两件事看似无关，却可能在某个节点交汇——比如，都指向二十四年前的辛者库。
“娘娘，”楚宁急切地问，“良妃……和当年的李氏，可有关联？”
贵妃皱眉思索：“良妃是康熙二十年入的宫，那时李氏已经死了四年。两人应该……等等。”
她忽然坐直身体：“我想起来了。良妃入宫前，也是在辛者库服役。她是正白旗包衣，父亲阿布鼐因罪没入辛者库。如果她二十年前就在辛者库，那她可能……认识李氏。”
楚宁的心跳加快了。
两个辛者库出身的女子，一个成了贵妃，一个成了妃子。而另一个辛者库宫女，死在二十四年前，留下一缕洋人的头发和一桩宫闱秘辛。
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娘娘，良妃这些年……对您如何？”
贵妃愣了愣：“她对我……一直很恭敬。我是贵妃，她是妃，位份有别。但她从不刻意巴结，也不疏远。算是……相安无事。”
“那她对八阿哥呢？”
“自然是极尽疼爱。”贵妃道，“她是辛者库出身，能爬到妃位，全靠这个儿子争气。八阿哥聪慧，得皇上喜欢，在朝中也有声望。她是把全部指望都放在儿子身上的。”
所以，如果有人想打击良妃，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动八阿哥。
“楚宁，”贵妃抓住她的手，“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楚宁正要回答，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观月，声音里带着慌张：“娘娘！乾清宫传话，皇上召六宫主位即刻往慈宁宫，太后要亲自过问八阿哥的事！”
贵妃和楚宁对视一眼。
太后出面了。
这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皇子病重”的范畴，上升到了“宫廷安危”的层面。太后钮祜禄氏，孝昭仁皇后之妹，康熙十六年封后，二十八年崩逝后，由这位太后执掌后宫。她平日深居简出，但一旦出面，必是大事。
“更衣。”贵妃站起身，这次不用楚宁搀扶，自己走到妆台前，“换朝服。”
楚宁忙去取吉服袍。贵妃品级的朝服繁复，石青色缎面，绣五爪金龙八团，两肩前后正龙各一，襟行龙四，下幅八宝立水纹。穿戴上身，整个人顿时威仪尽显。
“你也跟着。”贵妃对楚宁道，“太后若问起我的病情，你来回话。”
“奴婢遵命。”
慈宁宫正殿，气氛凝重如铁。
楚宁跟在贵妃身后进殿时，已有几位主位到了。荣妃、宜妃、德妃坐在左侧，右侧是惠妃、成妃。良妃还没到——她应该已在八阿哥府上。
太后端坐正中宝座，身着绛紫色常服，未戴钿子，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一支翡翠扁方。她已年过六旬，但眼神清明锐利，扫过来时，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
“佟佳氏来了。”太后的声音平稳，“你身子不好，坐下说话。”
“谢太后恩典。”贵妃行礼后，在右侧首座坐下。楚宁垂首站在她身后。
陆陆续续，其他妃嫔也到了。殿里渐渐坐满，但无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的轻咳。
最后到的是康熙。
他没有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革带，步履沉稳地走进来。众人起身行礼，他只摆摆手，走到太后左下首坐下。
“都坐吧。”太后开口，“八阿哥的事，皇上已经跟哀家说了。急毒入腑，太医院束手无策。哀家召你们来，是想问问——这几日，各宫可有什么异常？”
殿内一片寂静。
谁敢说有异常？那不是自找麻烦？
“没有？”太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哀家换个问法。这几日，各宫可有遗失物品？可有陌生面孔出入？可有……收到什么不该收的东西？”
还是沉默。
楚宁垂着眼，却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交错——怀疑的，试探的，心虚的，故作镇定的。这殿里坐着的每一个女人，都可能知道些什么，也可能隐瞒些什么。
“佟佳氏，”太后忽然点名，“你病着，宫里的事可能不太清楚。但你身边这个宫女，”她的目光落在楚宁身上，“哀家听说，前几日去御药房取过药渣？”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楚宁身上。
楚宁感到贵妃的身体微微绷紧。她上前一步，跪下行礼：“回太后，奴婢前日确实取过药渣。因见贵妃娘娘服药多日不见起色，心中担忧，便想着取些样本，托人问问宫外的老大夫。”
半真半假。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用的策略。
“哦？”太后挑眉，“结果呢？”
“还未有回音。”楚宁低头道，“但奴婢擅自做主，已是不该，请太后责罚。”
太后看着她，良久，才道：“你倒是有心。起来吧。”
楚宁起身退回原位，手心已全是汗。
“既然各宫都说没有异常，”太后缓缓道，“那哀家就当真的没有。但八阿哥中毒之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从今日起，各宫出入严加盘查，所有饮食汤药需经太医院验过。哀家已请旨皇上，由哀家亲自督办此案。”
众人齐声道：“谨遵太后懿旨。”
“都散了吧。”太后摆摆手，“佟佳氏留下。”
妃嫔们陆续退去。殿里只剩下太后、康熙、贵妃，以及侍立的宫人。
太后看向贵妃：“你的病，哀家也听说了。太医院怎么说？”
“说是旧疾复发，需慢慢调理。”贵妃谨慎答道。
“旧疾？”太后笑了笑，“佟佳氏，你今年才四十二岁，哪来这么多旧疾？依哀家看，你这病……怕是心病吧？”
贵妃的脸色白了白。
“二十四年前那桩事，”太后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以为过去了，其实没有。该还的债，迟早要还。”
楚宁感到贵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太后……”贵妃的声音干涩。
“哀家今日留你，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李氏当年留下的，不止那缕头发。她还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她死了，就把信交给一个人。那个人……是你。”
贵妃猛地抬头。
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递过去。
信封上没有字迹，只用火漆封着，漆印已经开裂。
“这信，哀家保管了二十四年。”太后缓缓道，“今日，该物归原主了。”
贵妃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
火漆剥落的瞬间，楚宁看见信封里露出一角纸，纸上有一行字——
“害我者，非贵妃，乃……”
后面的字，被折在里面，看不见。
殿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彻底暗了下来。
第一声冬雷，在远天滚滚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