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莲花纹理在晨光下泛起微光。
胤禛坐在养心殿的窗边,左手摊开,仔细端详那道晶莹的纹路。七日休养让胸口的伤稍有好转,但右臂的时间侵蚀痕迹依然明显——从指尖到肘部,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老,像是七八十岁老人的手,与左手的光洁形成刺目对比。
太医束手无策。这不是凡间的伤病,是时间法则留下的刻痕。胤禛自己清楚,只要右臂还存在,时间的侵蚀就会持续,缓慢但不可逆转地蔓延全身。但他没有时间在意这个。
他在意的是掌心传来的脉动。
那道纹理像是活物,每间隔九息就会轻微搏动一次。搏动时,他能隐约感知到九个方向的微弱回应——像是有九根无形的丝线,从纹理中延伸出去,连接着遥远的某个地方。
九个节点。
六个已经消散,三个还在人间。
胤禛起身,走到御案前。案上摊着一幅京城全图,他用朱笔在图上标注了九个位置:
老大胤禔,圈禁至死处——直郡王府东跨院。
老二胤礽,二次被废后居处——咸安宫西暖阁。
老三胤祉,获罪后软禁地——诚郡王府书房。
老五胤祺,病逝处——恒亲王府正殿。
老七胤佑,早逝的寝殿——淳郡王府内室。
老九胤禟,禁所暴毙处——宗人府地牢丙字号房。
这六个地方,对应着六个已逝兄弟生命轨迹的终点。按照常宁留下的信息,节点印记就埋藏在这些地方,是他们意识消散时残留在时空中的烙印。
至于还活着的三个……
胤禛的笔尖停在图上的两个位置:八阿哥胤禩失踪的咸安宫,十四阿哥胤禵即将返京的路线。最后,笔尖落回紫禁城——他自己。
门在这时被叩响。
“进。”
胤祥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四哥,十四弟……到了。”
“这么快?”
“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胤祥压低声音,“他进城后直接递了请安折子,说想即刻面圣。臣已经安排他在乾清门候着了。”
胤禛放下笔,走到镜前整理衣冠。镜中的人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右臂被他用宽大的袖袍巧妙遮掩,从外表看不出异常。
“让他来养心殿。”
“臣斗胆建议……还是安排在乾清宫正殿为好。”胤祥犹豫道,“十四弟此次来得蹊跷,臣担心……”
“担心什么?”胤禛转过身,“担心他行刺?”
胤祥沉默不语。
胤禛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他若真有此心,就不会光明正大地递折子。去吧,传他到养心殿。另外——让隆科多把咸安宫火灾后的勘查卷宗送过来,朕要再看一遍。”
胤祥领命退下。
胤禛重新看向京城全图。老十四的主动归京,老八的神秘失踪,这两件事看似无关,但在零号计划的框架下,很可能是某种连锁反应。作为仅存的两个活体子节点,他们对永恒之门的变化应该有所感应。
那么,老十四此来,究竟是试探,还是……寻求某种答案?
一炷香后,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胤禛坐在御案后,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胤禵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许多,西北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他穿着简朴的常服,没有戴朝冠,进来后规规矩矩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弟胤禵,叩见皇上。”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起来吧。”胤禛抬手,“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胤禵谢恩后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是标准的臣子姿态。但胤禛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进殿的瞬间,极其短暂地扫过了自己的右臂——虽然袖袍遮掩,但那种不自然的僵硬还是能看出端倪。
“西北军务,可都交接妥当了?”胤禛开口,是惯例的问话。
“回皇上,已全部交接给年羹尧将军。”胤禵垂眼道,“军籍、粮草、防务图册,一应俱全。臣弟离营前已晓谕全军,今后唯皇上与年将军之命是从。”
“你做得很好。”胤禛顿了顿,“此番回京,有什么打算?”
胤禵抬起头,直视胤禛:“臣弟别无他求,只愿在府中静思己过,读书养性。若皇上有差遣,臣弟自当效力。”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胤禛听出了言外之意——老十四在表明姿态,他放弃兵权,放弃野心,只想求一个安稳余生。可这不符合胤禵的性格,那个自幼争强好胜、被皇阿玛赞为“英武类朕”的十四弟,不可能这么轻易认输。
除非……有什么东西让他改变了。
“朕听说,”胤禛缓缓道,“你离营前三日,西北天现异象,有双色流光划过夜空,持续了整整一夜?”
胤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确有此事。”他承认,“军中哗然,有说祥瑞,有说凶兆。臣弟当时下令严禁议论,违者军法处置。”
“你看到了什么?”胤禛追问。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在地砖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胤禵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臣弟看到……”他声音很轻,“看到那流光中,有龙影盘旋。一金一蓝,双龙交织,最后化作一点星光,坠向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正是京城。
胤禛的心沉了下去。老十四果然看到了,而且看到了细节。这不只是普通的异象感应,这是节点之间的共鸣。
“你可知那意味着什么?”胤禛问。
胤禵摇头:“臣弟不知。但自那夜之后,臣弟便时常做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胤禵的眼神变得恍惚,“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上,台下是千军万马。天上九龙盘旋,其中一条龙向我俯冲而来,龙眼中……映着皇上的脸。”
胤禛的手指在御案下收紧。这不是梦,这是节点印记在意识中的投射。老十四作为子节点,虽然记忆被封锁,但灵魂深处依然留存着零号计划的烙印。
“只是梦罢了。”胤禛淡淡道,“你一路劳顿,先回府歇息吧。明日朕让太医去给你请平安脉。”
这是逐客令,也是试探。
胤禵起身行礼,但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胤禛。
“四哥。”他用了旧称,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那夜流光之后,臣弟心口便多了一道印记。形似龙鳞,时而隐现。臣弟斗胆问一句……皇上身上,可也有类似之物?”
胤禛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胤禵。但掌心的莲花纹理在这一刻突然发烫,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而几乎同时,胤禵的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捂住心口,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
共鸣增强了。
两个活体节点在近距离接触时,产生了某种共振。
“退下吧。”胤禛最终说。
胤禵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但殿内残留的那种奇异的能量波动,久久不散。
胤祥从侧殿闪身进来,脸色凝重:“四哥,方才臣在外面感觉到……”
“朕知道。”胤禛打断他,低头看向掌心。莲花纹理此刻清晰无比,其中一根光丝正指向胤禵离开的方向,微微颤动。
“老十三,”胤禛忽然道,“你说老八……真的死了吗?”
胤祥一愣:“火场中未发现尸骸,但那种火势,不可能……”
“如果他能像朕一样,穿过永恒之门呢?”胤禛抬眼,“如果他能掌握第七钥的部分力量,进行短距离时空跳跃呢?”
胤祥的脸色变了:“四哥的意思是……八哥可能还活着,而且掌握了某种……超乎常理的能力?”
“不是可能。”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是必然。”
他望向咸安宫的方向。掌心中,另一根光丝正指向那里,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着。那代表八阿哥的节点印记,还没有消散。
老八还活着。
而且很可能,他也在寻找什么——寻找其他节点的印记,寻找永恒之门的秘密,或者……寻找楚宁。
“传旨,”胤禛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即日起,京城九门加派三倍兵力,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特别是……携带特殊物品,或身上有异常印记之人。”
“臣遵旨。”胤祥顿了顿,“四哥,您这是要……”
“守株待兔。”胤禛看向自己的右手,苍老的皮肤下,时间侵蚀的痕迹如蛛网蔓延,“既然兔有三只,那猎人,也该动一动了。”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笼罩紫禁城。
而在养心殿的阴影里,胤禛掌心的莲花纹理正散发出越来越明亮的光芒。九根光丝在虚空中若隐若现,其中两根指向活着的节点,另外六根则指向那些沉寂多年的、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
他必须去那些地方。
必须收集六个已逝兄弟的节点印记,才有可能重新平衡永恒之门的能量,把楚宁从晶体中解救出来。
但每收集一个印记,他就要直面一次兄弟的死亡,承受一次因果的反噬。
第一个,该从谁开始?
胤禛的目光落在图上“直郡王府东跨院”的标注上。
老大胤禔。那个在夺嫡初期最狂傲、最终却被圈禁至死的长兄。康熙四十七年,老大因魇镇太子事发,被削爵圈禁,至死未得自由。他的怨念,恐怕是最深的。
明日,就去那里。
胤禛吹熄烛火,殿内陷入黑暗。只有掌心的莲花纹理,还在持续散发着微弱的、坚定不移的光芒。
像是黑暗中的灯塔。
像是永不熄灭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