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胤祥听完隆科多的话,脸色煞白如纸。他回头看向床榻上气息奄奄的胤禛,又看向隆科多,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化为白骨。老九的印记处出现黑光,靠近者化为白骨。
而老八……老八还活着,甚至公然现身,留下那样一句话。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零号计划的节点正在发生不可预知的异变,而这种异变,很可能与胤禛收集印记的行为直接相关。
“现在怎么办?”隆科多压低声音,目光也落在胤禛身上,“皇上这模样……还能主事吗?”
胤祥咬牙:“四哥必须恢复。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有说,但两人都明白。朝局不稳,八爷党余孽未清,十四阿哥刚回京态度不明,如果皇帝驾崩或长期昏迷的消息传出去,天下必将大乱。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胤祥猛地转身,扑到床边:“四哥!”
胤禛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但瞳孔深处依然有一丝清明。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抬起左手——那只手同样布满皱纹,但至少还能动。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胤祥会意,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胤禛又咳了几声,终于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宗人府……地牢……”
“四哥,您别说话了,先养着——”
“说。”胤禛打断他,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隆科多上前一步,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臣已命人封锁地牢周边,但黑光仍在扩散,目前已蔓延到方圆十丈。凡被黑光笼罩之物,无论草木砖石,皆在缓慢消蚀。”
“消蚀……”胤禛喃喃重复这个词,眼神一凛,“不是化为白骨,是……时间加速。”
时间加速。
老九胤禟,那个在夺嫡中站在老八一边、最终被圈禁至死的九弟。他的印记中封存的情绪是什么?是怨恨?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胤禛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胤祥连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软枕。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胤禛喘了好一会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老九的印记必须尽快收集。”胤禛喘息稍定后说,“黑光是印记失控的表现。如果放任不管,它会不断扩散,最终……可能会吞噬整个京城。”
“可是四哥您——”
“朕还能撑。”胤禛打断胤祥,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里,莲花纹理依然清晰,五根光丝凝实,第六根正微弱地颤动着,指向宗人府的方向。
他还不能死。至少,在收集完所有印记、重新平衡永恒之门的能量、把楚宁救出来之前,他不能死。
“隆科多,”胤禛看向跪在床前的大臣,“你立即去办三件事。第一,将宗人府周边三里内的百姓全部疏散,以防疫病为由,不得走漏风声。第二,调火器营待命,但未得朕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地牢百丈之内。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查老八。他既然敢现身,就一定有落脚之处。京城虽大,但能藏下一个亲王的地方不多。特别是……那些与‘寅三’有关的地方。”
隆科多浑身一震:“皇上是说——”
“寅三网络。”胤禛缓缓道,“老八手中那本‘寅’字书册,就是从杨春园流出的。他既然得到了那本书,就很可能掌握了部分寅三网络的控制权。去查,从康熙二十三年开始,所有与寅三有关的据点、人员、物资调动,朕要知道老八现在可能在哪里。”
“臣遵旨!”
隆科多叩首领命,起身匆匆离去。密室里只剩下胤祥与胤禛两人,烛火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像是两个疲惫的巨人。
“四哥,”胤祥声音哽咽,“您真的不能再去了。您看您现在的样子……老九的印记处那么凶险,您若有个万一……”
“若朕不去,”胤禛平静地说,“京城百姓就会化为白骨。老十三,这不是朕一个人的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胤祥:“而且……朕感觉到,楚宁那边的情况更糟了。”
“什么?”
“五个印记被收集,永恒之门的能量平衡已经倾斜。”胤禛闭上眼睛,通过莲花纹理感应着遥远地底的晶体,“她正在承受这种倾斜带来的压力。如果朕不尽快集齐剩下四个印记,重新平衡能量,她可能……会提前消散。”
胤祥沉默了。他明白,四哥说的是事实。从四哥昏迷前看到的景象,到刚才那些话,都指向同一个可怕的结局:如果继续,四哥可能会死;如果不继续,楚宁会死,京城也可能覆灭。
两难之局。
“给朕拿药。”胤禛忽然说。
“什么药?”
“柜子最下层,那个黑玉盒子。”胤禛指了指药柜,“里面有一颗‘九转还魂丹’。是当年……楚宁留下的。”
胤祥浑身一震。他快步走到药柜前,翻找片刻,果然在最下层找到一个巴掌大小的黑玉盒子。盒子入手冰凉,表面刻着复杂的莲花纹路。他打开盒子,里面衬着明黄的绸缎,绸缎上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丹药呈赤金色,表面有九道天然形成的云纹,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
“这是她在第二次轮回时炼制的。”胤禛接过丹药,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那时她是修真者,我是将军。她说这颗丹能续命,能激发人体潜能,但代价是……燃烧寿元。”
燃烧寿元。
胤祥的手在颤抖:“四哥,您已经——”
“朕的寿元本就被时间侵蚀所剩无几。”胤禛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与释然,“再多烧一点,也无妨。”
他不再犹豫,将丹药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炽热的洪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刹那间,胤禛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被强行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力量。
但这力量是虚假的。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身体深处被抽走,化作维持这股力量的燃料。就像将最后一点灯油全部泼在灯芯上,火焰会骤然明亮,但很快就会彻底熄灭。
他掀开锦被下床。腿依然疼痛,关节依然咯吱作响,但至少能站稳了。皮肤上的皱纹没有消失,但那种龟裂的感觉减轻了许多。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老得几乎认不出的脸,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备马。”他说,“去宗人府。”
“四哥!您刚服了药,需要调息——”
“药效只有一个时辰。”胤禛打断他,“一个时辰内,朕必须拿到老九的印记。否则,药效过后,朕会直接油尽灯枯。”
胤祥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胤禛决绝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咬牙点头:“臣陪您去。”
“不。”胤禛摇头,“你留在宫里,稳住朝局。若朕……若朕回不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托孤之言。
胤祥噗通跪倒,额头触地:“四哥!臣——”
“起来。”胤禛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重如千钧,“老十三,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朕若有不测,大清……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密室。步伐虽然蹒跚,却异常坚定。
胤祥跪在原地,看着四哥离去的背影,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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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地牢外,夜色如墨。
胤禛独自骑马抵达时,这里已经被隆科多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芒将周围映照得如同白昼,但地牢入口处那片区域却异常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光一靠近那里就被吞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黑洞吸收。
那是黑光。
胤禛下马,一步步走向地牢。隆科多迎上来,想说什么,但被他抬手制止。他凝神感应,掌心的莲花纹理剧烈跳动,第六根光丝绷得笔直,直指地牢深处。
他能感觉到,老九的印记就在里面,但已经失控,正在疯狂地释放能量。那种能量充满了怨恨与不甘,像是困兽最后的咆哮。
“你们都退后。”胤禛说,“退到五十丈外。”
“皇上!”隆科多大惊,“这黑光诡异,您——”
“退下。”
隆科多咬牙,终究还是挥手下令。士兵们如潮水般后撤,只留下胤禛一人站在地牢入口前。黑光在他面前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的活物,试探着想要靠近,却又畏惧他掌心的莲花光芒。
胤禛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黑光。
瞬间,周围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宗人府的院落,而是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牢房只有一丈见方,墙壁上布满霉斑,地上铺着薄薄的稻草,稻草已经腐烂发黑。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穿着破烂的囚服,头发蓬乱,看不清面容。
但胤禛知道那是谁。
老九胤禟。
“九弟。”他轻声唤道。
角落里的人影动了动,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极度憔悴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怨恨燃烧到最后,剩下的纯粹恶意。
“老四……”胤禟的声音嘶哑如破锣,“你终于来了。”
“我来拿你的印记。”胤禛直截了当。
胤禟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拿?你凭什么拿?凭你是皇上?凭你赢了?”
“凭我想结束这一切。”胤禛平静地说,“九弟,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圈禁你,恨我打压八爷党,恨我最后坐上了那个位置。但这一切……这一切背后有更大的阴谋。你我都只是棋子。”
“棋子?”胤禟的笑声更加尖锐,“是啊,我是棋子,你是棋子,所有人都是棋子!可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当最重要的那颗棋子?凭什么你就能得到一切?我不服!死也不服!”
他的情绪突然爆发,整个人从角落里扑过来,双手成爪,直抓胤禛面门。但他的手在触碰到胤禛之前,就化作了飞灰——不是胤禛做了什么,而是这个幻象本身就在崩解。
“九弟,”胤禛看着眼前逐渐消散的人影,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如果重来一次,你会选择不同的路吗?”
胤禟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的声音依然清晰:
“重来?呵……如果能重来,我绝不会输给你。绝不会。”
最后一个字落下,人影彻底消散。牢房也开始崩塌,墙壁化作飞灰,地面裂开,露出底下真实的景象——宗人府地牢丙字号房,但此刻这里已经被黑光完全侵蚀,砖石都在缓慢消融。
而在牢房中央,悬浮着一团漆黑的、不断旋转的光球。
那就是老九的印记核心。
胤禛伸手,掌心莲花光芒大放,龙脉之力涌出,将那团黑光缓缓包裹、净化。黑光剧烈挣扎,释放出更多的时间加速能量,胤禛感到自己的左手也在快速衰老——皮肤皱缩,骨节突出,指甲变长变脆。
但他没有松手。
终于,黑光被完全净化,化作一点漆黑的、如墨滴般的光点,没入莲花纹理。
第六根光丝凝实。
信息反馈:印记收集进度,九分之六。能量纯度,百分之七十八。反噬程度,致命。
胤禛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他能感觉到,九转还魂丹的药效正在快速消退,而反噬带来的时间侵蚀比之前更加猛烈。现在不只是四肢和内脏,连大脑都开始感到迟钝——那是意识本身在被时间侵蚀的征兆。
他必须尽快离开。
但就在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时,地牢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太熟悉了。
胤禛猛地转头。
阴影中,一个人缓缓走出。他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癯,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眼中却是一片冰寒。
正是胤禩。
“老四,”胤禩轻声说,“辛苦你了。”
“老八……”胤禛咬牙,“你果然还活着。”
“当然活着。”胤禩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胤禛,眼神复杂,“而且,我要感谢你。谢谢你帮我收集了六个印记。”
“帮你?”
“是啊。”胤禩微笑,“你以为你在救她?不,你是在帮我打开真正的门。等九个印记集齐,永恒之门会彻底失衡,到时候……我就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你想要什么?”
胤禩的笑容更深了,深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想要……时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