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郡王府在城南,规制比其他王府小些,这是因老七胤佑腿有残疾,康熙特旨减等修建。胤禛被胤祥半扶半背着抵达时,天色已完全暗下。街巷空寂,只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胤禛的状态更糟了。老五印记的反噬让时间侵蚀深入骨髓,此刻他全身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皮肤上的皱纹深如刀刻,连眼皮都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呼吸变得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但他还能感觉到掌心的脉动——莲花纹理中的四根光丝已经凝实,第五根正指向眼前这座府邸,微弱但坚定地颤动着。
老七胤佑,那个自幼患足疾、行走不便的皇子。康熙曾怜其残疾,赐爵淳郡王,许他不必参与朝会,不必随驾巡幸,可以安养府中。在所有兄弟中,老七或许是最“与世无争”的那一个——不是不想争,而是不能争。
可零号计划还是选中了他。
为什么?
胤祥推开府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庭院比恒亲王府更加简朴,没有曲径通幽的园林,没有精致的亭台楼阁,只有几间朴素的房舍围合成一个方正的四合院。院中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凳,凳面已被磨得光滑。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掌心的光丝指向正房西侧的厢房。那是胤佑生前的卧房,据说他因腿疾不便,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间屋子里度过。
两人来到厢房门前。门是虚掩的,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胤祥想点烛火,但被胤禛制止——他需要保持黑暗,才能更清晰地感知印记的波动。
他推门而入。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药味。不是新鲜的药汤气味,而是经年累月浸染在木头、墙壁、被褥中的、陈腐的草药味。气味很浓,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特制的宽椅,椅子旁放着一副拐杖。桌上摆着几本翻旧的书,一个笔筒,一盏油灯。墙上没有字画,只在床头挂着一串佛珠,珠子已经磨得发亮。
胤禛走到床边,伸手触摸床铺。被褥早已朽坏,一碰就化为飞灰。但在枕头的位置,他摸到一个硬物——是一块玉牌,掌心大小,刻着“佑”字,边缘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显然是主人常年握在手中的东西。
他拿起玉牌。
幻象来得比前几次都慢,却都更沉重——
先是剧烈的疼痛。从小腿骨深处传来的、持续的、钻心的疼痛。那是幼年时一场大病留下的后遗症,太医说伤了经络,从此左腿萎缩,行走艰难。每到阴雨天,疼痛就会加剧,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骨髓里搅动。
然后是别人的目光。那些或怜悯、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宫宴时他只能坐在角落,骑马射猎时他只能旁观,就连兄弟们玩闹奔跑时,他也只能远远看着。最刺痛的是皇阿玛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怜惜与失望的眼神,像是在说:这孩子废了。
他也曾不甘。深夜独自在房中,握着这块玉牌,一遍遍告诉自己:就算腿不行,我还有脑子,我还有手,我还能读书,还能写字,还能……还能做点什么。
可现实是残酷的。康熙朝重视文武全才,一个连马都骑不了的皇子,注定与军功无缘,与实权无缘,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更是绝缘。
幻象转换。这次是在乾清宫,康熙考较皇子骑射。其他兄弟在演武场上纵马驰骋,箭无虚发,赢得阵阵喝彩。他坐在观礼台上,双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身旁的太监低声劝道:“七爷,要不奴才推您回去歇着?”
他摇头,固执地看着场上。他看到老十四一箭射中红心,看到皇阿玛露出赞许的笑容。那笑容,他从未得到过。
不是不想,是不能。
幻象再次变化。这次是雍正元年,新帝登基大典。他作为亲王,本应站在丹陛之上,与兄弟们一同朝贺。但因为腿疾,他被特许坐在轮椅上,安置在角落里。他看见四哥——现在该叫皇上了——穿着明黄朝服,一步步登上御阶,接受百官朝拜。
那一刻的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对新君的敬畏,有对兄弟的祝贺,但更深处的,是一种酸涩的自嘲:看啊,胤佑,你连站着朝拜新君的资格都没有。
大典结束后,新帝特意走到他面前,俯身对他说:“七弟,日后朝会你可不必来,在府中好生养着便是。”
语气温和,是真心的体恤。
但他听出了言外之意:你不必来,因为来了也没用。朝堂上没有你的位置。
他恭谨地谢恩,低头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认命。
幻象的最后,是病重之时。其实也不算重病,只是多年的腿疾引发了其他并发症,身体一点点垮掉。他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块玉牌,看着窗外的日光从东移到西。
这一生,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赫赫战功,没有煌煌政绩,没有传世文章,甚至连子嗣都单薄。他就像史书边角的一个注脚,轻轻一笔带过:淳郡王胤佑,康熙第七子,腿有残疾,性恬淡,雍正八年薨。
恬淡。
多温和的词,也多残忍的词。
意识模糊时,那个声音来了:你可愿以你的残缺为代价,换取一次健全的人生?
这一次,胤佑没有犹豫。
他轻声说:如果能重来……我想站起来。
然后,意识沉入黑暗。
幻象消散。
胤禛睁开眼,手中的玉牌已经化为粉末。粉末中,一点灰白色的光缓缓升起——那是老七的印记,颜色比前几个都暗沉,像是蒙着一层灰尘,光芒也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将其纳入莲花纹理。
第五根光丝凝实。信息反馈:印记收集进度,九分之五。能量纯度,百分之八十二。反噬程度,极限。
反噬来了。
这一次,胤禛连闷哼都发不出来。他感到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龟裂,像是干旱土地上的裂痕。视线彻底模糊,耳边只剩下血液流动的轰鸣声,心脏的跳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倒了下去。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极致的虚弱——像是整个身体都在化为尘埃,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四哥!四哥!”胤祥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颤抖得不成样子。
胤禛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感觉到,胤祥将他扶起,背在背上,跌跌撞撞地冲出厢房,冲出庭院,冲进夜色里。
意识开始涣散。
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莲花纹理,通过那五根已经凝实的光丝,他看到了遥远的景山地底,那枚透明晶体中的楚宁。
她依然蜷缩着,依然在沉睡。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做一个不安的梦。而晶体周围,那些连接着九个节点的光丝中,有五根突然变得异常明亮,另外四根则黯淡下去,像是不稳定的电流在闪烁。
能量平衡……被打破了。
五处印记的收集,让永恒之门原本稳定的结构开始倾斜。楚宁作为核心,正在承受这种倾斜带来的压力。
胤禛想看得更清楚,但视线已经彻底黑暗。
而在彻底昏迷前,他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胤祥的,也不是常宁的,而是一个更加熟悉、更加冰冷的声音:
“老四,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等你集齐九个印记,就是她彻底消散之时。”
“而我……会得到我想要的。”
声音消失在意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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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背着胤禛在夜色中狂奔。他不敢回宫,不敢找太医,因为胤禛现在的样子——全身皮肤龟裂如百年古树,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妖怪,是邪祟。
他只能去一个地方:雍和宫。
那里曾是雍亲王府,有四哥潜邸时的旧人,有最隐秘的密室,也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从城南到城北,胤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这段路的。他只觉得背上的四哥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是随时会飘走。而四哥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微弱得他必须时不时停下,伸手去探鼻息,才能确认人还活着。
终于,雍和宫的后门出现在眼前。
胤祥用脚踹门,踹了七八下,才有一个老太监颤巍巍地打开门缝。见到是他,又见到他背上的胤禛,老太监吓得差点瘫倒。
“闭紧你的嘴。”胤祥咬牙道,“开密室,快!”
老太监连滚爬爬地引路,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偏殿。他转动殿内佛龛上的香炉,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胤祥背着胤禛冲下阶梯。
密室不大,但布置得极其周全:有床榻,有药柜,有书案,甚至还有一个微型的炼丹炉。这里是胤禛当年为防不测准备的隐秘之所,除了胤祥等寥寥几人,无人知晓。
他将胤禛轻轻放在床榻上,点亮烛火。烛光照亮胤禛的脸时,胤祥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那张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皮肤干瘪得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干裂。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具百岁老人的尸体。
“四哥……”胤祥跪在床边,握住胤禛冰冷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您这是何苦……何苦啊……”
他知道四哥不会回答。
但他也知道,四哥就算能回答,也只会说两个字:继续。
还有四个印记。老九、老十、老八、老十四。
可四哥现在的状态,别说再去收集印记,就连能不能活过今晚都是问题。
胤祥擦干眼泪,起身去药柜翻找。他记得这里有一些四哥早年搜集的珍稀药材,有些甚至是从西洋传教士那里得来的,据说有续命奇效。
就在他翻找时,密室的墙壁突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三长两短,是暗号。
胤祥警惕地按剑,走到墙边,低声问:“谁?”
墙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是我,隆科多。快开门,有急事!”
胤祥犹豫片刻,还是按动机关。墙壁滑开一道缝,隆科多闪身而入,脸色异常凝重。他看到床榻上的胤禛时,倒吸一口冷气,但很快稳住心神。
“出事了。”隆科多声音急促,“宗人府地牢——老九暴毙的那个丙字号房,半个时辰前突然塌陷,地底涌出黑光。看守的侍卫有三人靠近查看,当场……当场化为白骨。”
胤祥的心沉了下去。
老九的节点印记所在处,出现了异变。
而更可怕的是,隆科多接下来的话:
“还有,咸安宫废墟那边,有人看到……看到八爷的身影。”
“他站在废墟上,对着景山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隆科多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他说:‘老四,我在终点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