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亲王府在城北,紧邻雍和宫。
胤禛被胤祥搀扶着抵达时,天色已近黄昏。左腿的时间侵蚀蔓延到了大腿根部,右臂更是几乎失去知觉,皮肤皱缩如百岁老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的钝痛,那是时间侵蚀开始侵入脏腑的征兆。太医若在,定会惊呼“不可再动”,但胤禛没有停下。
他必须继续。
老五胤祺的印记,会是怎样的?
在所有兄弟中,老五或许是最“温厚”的那一个。康熙曾评他“性淳厚,无争竞心”,赐爵恒亲王,一生虽未大起大落,却也从未真正进入权力核心。他像一道温和的影子,在夺嫡的腥风血雨中安静地退到一旁,最终得以善终——至少在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
但零号计划的节点选择,从来不是随机的。
胤禛推开府门时,夕阳正将最后的光洒在庭院里。与直郡王府的荒败、咸安宫的沉寂、诚郡王府的精致都不同,这里透着一种……寻常。就像寻常富贵人家的宅邸,花木扶疏,曲径通幽,廊下挂着鸟笼,石桌上摆着未完的棋局。一切都保留着主人还在时的模样,甚至鸟笼里还有食水,像是刚刚有人添过。
“这里有人住?”胤祥警觉地环顾四周。
胤禛摇头。他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但能感觉到一种……温和的执念。就像老五的性格一样,不强烈,却绵长,无声地浸润着这里的每一寸空间。
掌心的莲花纹理指向正殿东侧的偏厅。那是胤祺生前最常待的地方,据说他喜欢在那里品茶、听戏、与清客们谈论些风雅之事。
两人来到偏厅门前。门是虚掩的,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陈设雅致:一张紫檀木圆桌,几把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显眼的是正中那幅《松鹤延年图》,笔法工细,设色淡雅。
胤禛推门而入。
厅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不是陈腐的旧茶味,而是新鲜的、仿佛刚刚沏好的龙井香气。圆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胤祥伸手去摸茶壶,指尖触碰的瞬间,茶壶化为飞灰。
“是幻象。”胤禛低声道,“但很逼真。”
他走到《松鹤延年图》前。画上的松树苍劲,仙鹤昂首,题款是“臣胤祺恭绘”,日期是康熙五十八年秋。那是老五生命中最后的几年,那时夺嫡之争已近尾声,大局将定,而他,依然在画他的松鹤,喝他的茶。
莲花纹理的光丝指向这幅画。
胤禛伸手,指尖触碰画轴。触感温润,像是上好的楠木。他缓缓将画取下,发现画后的墙壁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槽中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锦盒是紫檀木的,没有锁。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白玉佩。玉佩雕成如意形状,质地温润,表面光洁如脂,没有任何纹饰,简单到了极致。
但胤禛能感觉到,玉佩中蕴含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怨愤,不是悔恨,也不是失落,而是……遗憾。
一种淡淡的、却深入骨髓的遗憾。
他握住玉佩。
幻象涌来——
这次是乾清宫的暖阁。康熙正考较皇子们的功课,轮到胤祺时,他答得中规中矩,引经据典,无甚错处,也无甚出彩。康熙听完,点点头:“老五还算踏实。”然后便转向下一个皇子。
那个“还算踏实”的评价,像一根刺,扎在了胤祺心里。
他知道自己不算聪明,不算机敏,不算有才华。他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踏实”。可在这紫禁城里,踏实有什么用?皇阿玛看重的是能办大事的才干,是能安天下的魄力,不是“踏实”。
但他改变不了自己。他只能继续踏实,继续中规中矩,继续做一个……不起眼的皇子。
幻象转换。这次是在恒亲王府的花园,春日。胤祺坐在亭中,面前摆着茶具,对面坐着几位清客,正谈论着某位名士新作的诗。胤祺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但眼神有些飘忽。
他想起前日入宫请安时,在乾清门外遇见老四。老四刚从皇阿玛那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锁,像是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两人擦肩而过时,老四对他点了点头,他也回礼,然后各自离去。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很远。
不是距离的远,是某种更深层的远——好像他和老四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老四的世界是奏折、朝政、天下,而他的世界是茶、诗、画。
他不嫉妒,真的不嫉妒。他只是……有点遗憾。遗憾自己生在这帝王家,却只有一颗寻常心。遗憾自己明明也是皇子,却永远成不了皇阿玛眼中的“能担大任者”。
幻象再次变化。这次是康熙六十年的冬天,皇阿玛驾崩前。胤祺入宫侍疾,跪在龙榻边。康熙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一下拍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胤祺读懂了那个眼神——那是歉疚,也是释然。皇阿玛在说:老五,对不起,爹从来没真正重视过你。但也许这样也好,至少你能平安。
是啊,平安。他得到了平安,善终,子孙绵延。可心里那个空洞,永远填不满。
幻象的最后,是雍正元年的春天。胤祺在自己府中病逝,临终前神志清醒。他看着床边的儿孙们,看着这间他住了几十年的屋子,看着窗外盛开的桃花,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这一生,他好像什么都没做错,但也什么都没做对。他循规蹈矩,与世无争,得到了一个皇子能得到的最好结局。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觉得空?
意识模糊时,那个声音来了:你可愿以你的平安为代价,换取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胤祺想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说:如果能重来……我想试试不一样的人生。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幻象消散。
胤禛睁开眼,手中的白玉佩已经化为齑粉。粉末中,一点乳白色的、近乎透明的光缓缓升起——那是老五的印记,纯净得像一滴晨露,却也脆弱得像晨露,似乎一碰就会碎。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纳入莲花纹理。
第四根光丝凝实。信息反馈:印记收集进度,三分之二。能量纯度,百分之九十。反噬程度,濒危。
反噬来了。
这一次没有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胤禛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他能感觉到,时间的侵蚀正在加速——不只是肢体,不只是脏腑,连意识都在变得迟缓。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他看见胤祥冲过来扶住他,看见胤祥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世界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一切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实。
这就是濒死的感觉吗?
不,还不是死。这是时间在他身上加速流逝的征兆。如果继续收集剩下的印记,他可能会在完成之前,就先一步老死。
“四哥!四哥!”胤祥的声音终于穿透那层隔膜,“不能再继续了!您会死的!”
胤禛努力聚焦视线,看着胤祥焦急的脸。他想说话,但嘴唇麻木得张不开。他只能摇头,用尽最后力气,指向门外。
下一个地方。
淳郡王府。老七胤佑。
胤祥眼眶通红,但还是咬牙扶起他,一步步走出偏厅。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庭院笼罩在暮色中。那些花草、鸟笼、石桌,都渐渐隐入阴影,像是老五温厚而遗憾的一生,最终也不过是史书上几行平淡的文字。
而在他们离开后,偏厅的阴影里,那道黑影再次浮现。
胤禩走到圆桌前,看着桌上那摊白玉佩的粉末。他伸手捻起一点,放在掌心细看。粉末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乳白色光泽,像是一小撮骨灰。
“老五啊老五,”胤禩轻声自语,“连你的遗憾都这么……温和。”
他抬头,望向胤禛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明知前方是悬崖却依然向前走的傻子,又像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你以为你在救她,”胤禩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可你知道吗?每收集一个印记,永恒之门的能量平衡就被打破一分。等九个印记集齐,那个平衡……就会彻底崩溃。”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到时候,门会重新打开。但不是通往时间源头,而是通往……真正的深渊。”
黑影转身,消失在暮色中。而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地板上留下了一行用粉末写成的字:
七处已毕,三处待归。深渊将启,谁为祭品?
暮色四合,恒亲王府重归寂静。只有那行字,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不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