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龙舟抵达苏州阊门码头。时值仲春，江南草长莺飞，运河两岸桃红柳绿，画舫如织，笙歌隐约。这本该是人间胜景，但胤禛立在船头，却只感到一片诡异的繁华——太过热闹了，热闹得像是刻意营造的假象。
苏州织造曹寅率本地官员在码头接驾。这位曹大人面色红润，笑容可掬，礼仪周全得无可挑剔。但胤禛注意到，他腰间佩着一枚玉环，玉环上嵌着一颗红宝石——与九龙玉佩上那颗黯淡的宝石颜色、质地一模一样。
“臣曹寅恭迎圣驾。”曹寅跪拜，“拙政园已洒扫洁净，请皇上移驾歇息。”
“曹大人费心了。”胤禛虚扶一把，“朕听说拙政园乃江南园林之冠，今日倒要好好瞧瞧。”
“皇上谬赞。拙政园本为前朝王府，臣不过代为打理，不敢居功。”
寒暄间，鄂尔泰已安排侍卫布防。三千精兵分驻码头四周，将闲杂人等隔绝在外。胤禛在众人簇拥下登轿，往城西的拙政园而去。
沿途街市繁华，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但胤禛透过轿帘缝隙观察，发现那些“行人”中有不少眼神空洞、动作僵硬者，像是被控制的傀儡。更奇怪的是，几乎所有商铺门口都挂着一盏白灯笼——不是丧事用的那种，而是白纸糊的普通灯笼，白日里也点着蜡烛。
“曹大人，苏州有挂白灯笼的习俗？”胤禛问。
曹寅面色微变，随即笑道：“回皇上，这是本地的一种祈福习俗。春分前后挂白灯，祈求一年风调雨顺。让皇上见笑了。”
祈福？胤禛不动声色，心中却警铃大作。他在钦天监的典籍中见过记载：白灯笼配合特定阵法，可汇聚阴气，供养邪物。这不是祈福，是养鬼。
抵达拙政园时已近黄昏。园门朴素，但入内后豁然开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水回廊蜿蜒曲折。曹寅引着胤禛来到园中主厅“远香堂”，酒宴早已备好。
“皇上远来辛苦，臣略备薄酒，为皇上接风洗尘。”
席间歌舞升平，丝竹悦耳。但胤禛食不知味，他能感觉到，整个拙政园地下布满了阵法符文。那些符文与运河底的石碑同源，都是守密会的手笔。而园中某些角落，隐约有灰衣人的气息浮动。
酒过三巡，曹寅忽然举杯：“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讲。”
“臣家中老母年迈多病，听说京城潭柘寺的菩萨灵验，想请皇上恩准，让臣送母亲进京礼佛。”曹寅说得诚恳，眼中却闪过异色。
胤禛心念电转。潭柘寺？那里是楚宁封印裂缝的节点之一，曹寅此时提出要去，绝非巧合。
“曹大人孝心可嘉，但老夫人年事已高，长途跋涉恐有不妥。不如这样，朕下旨让潭柘寺的高僧来苏州，在拙政园设坛祈福，岂不两全？”
曹寅脸色一僵，旋即恢复笑容：“皇上思虑周全，臣感激不尽。”
宴席持续到戌时方散。胤禛被安排在园中最好的“听雨轩”歇息，轩外临水，夜色中荷花初绽，暗香浮动。
鄂尔泰检查完四周，低声道：“皇上，这园子不对劲。奴才发现至少七处暗哨，都不是寻常护卫，气息阴冷得很。”
“朕知道。”胤禛站在窗前，“曹寅是守密会的人，或者说，被守密会控制了。那三位志愿者，很可能就被囚禁在园中某处。”
“要搜查吗？”
“不急，打草惊蛇。”胤禛从怀中取出九龙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但其中一颗红宝石完全黯淡了。“陈景明在等朕有所行动，朕偏要让他猜不透。”
他忽然想起一事：“鄂尔泰，你去查查，苏州近日可有异常事件——比如人口失踪、怪病流行，或者……天现异象。”
“嗻！”
鄂尔泰退下后，胤禛独自在轩中踱步。心口的金莲印记微微发烫，与苏州的龙脉产生了共鸣。他能感觉到，苏州的龙脉很虚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不断抽取力量。而抽取的源头，就在拙政园深处。
子夜时分，园中忽然起雾了。
不是自然的水汽，而是乳白色的、带着腥甜的雾气，与运河上那场雾一模一样。雾气从水面升起，很快弥漫了整个园林。月光被遮蔽，四下里一片模糊。
胤禛没有唤人，反而推开轩门走入雾中。雾气冰冷刺骨，但他心口的金莲印记散发出温暖，将寒意驱散。他能“看见”雾中隐藏的东西——无数游魂般的影子在飘荡，它们没有意识，只是被阵法驱使着巡游。
他顺着雾气的流动方向走去。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园子最深处的一处院落。院门上挂着锁，锁上刻着源文符咒。寻常人无法打开，但胤禛手按金莲印记，龙脉之力涌出，锁“咔哒”一声自动开启。
院内荒草丛生，正中有一口古井。井口被石板封住，石板上同样刻满符文。而井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背对着他，穿着前朝服饰，长发及腰。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面容年轻秀美，但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魂魄。
“你是谁？”胤禛问。
女子不答，只是抬起手，指向那口井。然后她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雾中。
是残影。生前最后时刻的影像，被阵法保存了下来。
胤禛走到井边，推开石板。井下不是水，而是向下的阶梯。他毫不犹豫地下去，阶梯很长，通向地底深处。越往下，守密会的气息越浓。
终于到底时，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石室中央有三具水晶棺，每具棺中都躺着一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奇特的服装，像是楚宁刚穿越时的打扮。他们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但陷入了深度昏迷。
这就是那三位失踪的志愿者。
而石室四壁刻满了源文，那些文字组成了一个庞大的阵法。阵法的核心不是这三个人，而是他们头顶悬浮的一样东西——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晶体，晶体中封存着一滴金色的血。
楚宁的心头血。
胤禛感到心口剧痛。那是楚宁真灵的本源精血，被强行抽取出来，作为阵法的能量核心。而这个阵法的作用是……召唤。
他看懂了那些源文。这是一个“降神阵”，以志愿者血脉为引，以真灵精血为媒，召唤某个存在的降临。陈景明想用这种方式，绕过楚宁的封印，直接降临到这个世界。
但阵法还未完成。还缺一样关键的东西——龙脉守护者的血。
胤禛正要上前破坏阵法，身后突然传来掌声。
“不愧是雍正皇帝，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曹寅从阴影中走出，但此刻的他完全变了个人——眼神锐利如刀，气息阴冷如蛇。他不是被控制，他就是守密会的一员。
“曹大人藏得很深。”胤禛转过身，“或者说，朕该叫你什么？”
“曹寅只是我在这个时代的身份。”他微笑，“我的本名是陈景明——的第七个分身。本体将一部分意识投射到我身上，让我在此布局三百年。”
“三百年……从顺治年间就开始了？”
“更早。”曹寅——或者说陈景明分身——走到水晶棺旁，“守密会第一次时空实验失败，我被抛到这个时代时，本体就预见到了今天的局面。所以他分出七缕意识，附身在七个关键人物身上，布下了这个跨越三百年的局。”
他指着那滴金色血液：“楚宁的真灵封印很强大，但她有个致命弱点——她在这个时代有了感情。为了你，她愿意分出本源精血融入龙脉，这就给了我可乘之机。我用三百年的时间，慢慢渗透龙脉节点，终于在上个月，从太湖底抽出了这滴血。”
“你想用这滴血召唤本体降临？”
“不。”陈景明分身摇头，“是用这滴血，加上你的龙脉守护者之血，再加上三位志愿者的血脉，打开一条稳定的通道。到时候，不仅本体可以降临，守密会所有成员都可以通过通道来到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充沛的灵气和龙脉之力，将让我们获得新生。”
胤禛握紧剑柄：“你以为朕会答应？”
“你会的。”陈景明分身笑了，“因为你没有选择。看看这个。”
他挥手，石室墙壁突然变得透明。外面是拙政园的景象，但此刻的园中站满了人——都是苏州百姓，男女老少，个个眼神空洞，像提线木偶般站立着。而他们脚下，是一个覆盖整个园林的巨大法阵。
“我用三个月时间，在苏州城布下了‘万灵献祭阵’。”陈景明分身的笑容变得残忍，“只要我启动阵法，这十万百姓的生魂就会被抽取，作为降临仪式的祭品。你当然可以杀了我，但阵法已经与我魂魄绑定，我死，阵法会自动启动。”
他盯着胤禛：“所以，皇上，做个选择吧。是牺牲自己一点血，救这十万百姓？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们魂飞魄散，然后背负千古骂名？”
胤禛看着透明墙壁外那些麻木的百姓，又看看水晶棺中沉睡的志愿者，最后看向那滴金色血液。
他能感觉到，楚宁的意识在那滴血中微弱地跳动。她虽然沉睡了，但还在努力对抗。
而心口的金莲印记，正与整个苏州的龙脉共鸣。龙脉在哀鸣，在求救。
胤禛缓缓拔出斩灵剑。剑身在幽暗的石室中泛起七色微光。
“陈景明，你忘了件事。”
“哦？”
“朕确实没有选择。”胤禛举剑，“但朕也不需要选择。”
剑光骤起！不是斩向陈景明分身，也不是斩向阵法，而是斩向那滴金色血液与三具水晶棺之间的联系！
斩灵剑，斩的是魂魄羁绊。他要斩断的，是陈景明通过血脉对志愿者和楚宁精血的操控！
“你疯了！”陈景明分身惊呼，“强行斩断这种层级的羁绊，你会遭到反噬！轻则魂魄受损，重则当场毙命！”
“那就毙命吧。”胤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总比看着你祸害苍生强。”
剑光落下，石室中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而在光芒中心，那滴金色血液突然剧烈震颤，从中传出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胤禛……不要……”
是楚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