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寒夜
期末的浪潮汹涌而来,又迅疾退去。最后一门《群论在物理中的应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宣告了研一上学期正式落下帷幕。走出考场的学生们,脸上带着解脱后的轻松,也有一丝考试消耗后的疲惫。校园里,离校的行李箱拖轮声此起彼伏,宿舍楼下的快递收发点堆满了打包的行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归家喜悦和学期结束的淡淡空茫。
李叶没有立刻离校。陈其林教授在组会上提过,假期虽然自由,但科研的节奏最好不要完全中断,尤其是对刚找到感觉的新生。李叶自己也觉得,经历了期中考核,课题刚打开局面,正是需要趁热打铁、深入下去的时候。他打算在学校多留一周,把手头几个关键的模拟算完,把陈教授推荐的关于密度矩阵重整化群(DMRG)的经典文献和教材找来看看,做个初步的学习规划。而且,孙晓梅那边实验正到紧要关头,要晚一周才能离校回家,两人约好等各自忙完,先在金陵短暂相聚两天,再各自返乡。
周明和张海峰也都选择了晚走。周明是编程狂人,号称要趁假期清静,把他那个并行计算的优化做到极致,争取开学能投篇小文章。张海峰则被陈教授布置了一大堆宇宙学数值模拟的经典文献和代码,要求他“补补课”,假期正是恶补的好时机。王哲倒是考完试当天就拎着行李奔向了火车站,他家在南方,早就归心似箭了。
于是,317宿舍只剩下三个人,一下子清静了许多。暖气依旧很足,但少了王哲那张总堆满零食和材料的桌子,以及他时不时冒出的、关于某种纳米材料奇异性质的惊叹,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期末后的校园,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慵懒而又专注的混合状态。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图书馆和教学楼空荡了许多,但依然有一些身影停留。有的是像李叶他们这样,课题未完,自愿加班;有的是家远路费贵,选择留校;还有的,是纯粹享受这难得的、没有课程压力的清静,在宿舍里补觉、打游戏,或者慢悠悠地收拾行李。
李叶很享受这种状态。没有了密集的课程和考试,时间变得相对完整而自由。他可以一整天泡在图书馆,系统地啃那些之前为了应付考试和课题而零散阅读的文献;也可以在机房连续跑上十几个小时的计算,不用惦记下一堂课;还可以在冬日的午后,端一杯热水,在物理楼空旷的走廊里边走边思考某个想不通的问题。
这天下午,他刚从图书馆借回几本厚厚的、关于强关联系统和数值重整化群方法的大部头,抱着往宿舍走。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雪。路过小超市,他进去买了些泡面和零食,以备不时之需。出来时,迎面撞见了一个人。
是刘逸,那位在图书馆讨论拓扑序时认识的理论物理同级同学。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颇重的旅行袋,正吃力地往校门口方向挪动。
“刘逸?你这是……要回家?”李叶打了个招呼。
刘逸抬头,见是李叶,脸上露出笑容,但随即被手里的重量压得龇牙咧嘴:“叶子啊!不是回家,是……唉,说来话长。帮个忙,搭把手?”
李叶上前帮他拎起那个沉重的旅行袋,入手一沉,里面似乎是书。“这么重?你这是要把图书馆搬回家?”
“比搬图书馆还惨。”刘逸苦着脸,活动了一下被勒疼的肩膀,“我这不是……找了个兼职嘛。给一个考研辅导机构当答疑助教,主要管物理。他们寒假有个冲刺集训营,在郊区一个封闭基地,包吃包住,待遇还行。就是……得把这些参考书、习题集、历年真题啥的都带上。妈的,低估了知识的重量。”
李叶有些意外。刘逸给他的印象,是那种家境应该不错、可以心无旁骛钻研理论的书生型。没想到他还会在假期做兼职。“怎么想起做这个?假期不回家,家里没意见?”
刘逸耸耸肩,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家里是没意见,还巴不得我早点经济独立呢。我爸妈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供我读到研究生不容易。以前本科还有点补助,现在研究生这点津贴,在金陵也就够吃饭。想做点自己的事,买点贵的专业书,或者以后有机会出去开个会什么的,总得有点额外收入。这兼职是师兄介绍的,时间灵活,还能顺便梳理一下基础物理,我觉得挺适合。”
李叶点点头,表示理解。他自己虽然不需要为经济发愁,但也知道不少同学,尤其是来自普通家庭的同学,都面临着类似的压力。学术理想很丰满,现实生活有时却很骨感。
“那你这是要去营地了?多久?”
“嗯,下午就集合,大巴过去。集训大概二十天,然后能休息一周过年。”刘逸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校门口等车了。谢谢啊叶子!”
“客气啥。路上小心,兼职顺利。”
“嗯,你也加油!下学期见!”刘逸挥挥手,背着重重的行囊,略显蹒跚地朝校门口走去。冬日的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股踏实的韧劲。
李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有些感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担子要扛。刘逸选择在假期兼职,用自己擅长的知识换取经济独立,这没什么丢人的,反而让人敬佩。学术之路漫长而清苦,能有这样务实的态度和行动力,未必是坏事。
他抱着书回到宿舍。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周明正戴着耳机,对着三块屏幕疯狂敲代码,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表情专注,仿佛外界不存在。张海峰则瘫在自己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宇宙学数值模拟导论》,眼神发直,显然正在与艰深的知识搏斗。
“回来了?”张海峰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又去借砖头了?你看得完吗?”
“慢慢啃呗。”李叶把书放在自己桌上,那厚度让张海峰咧了咧嘴。
“还是你们理论物理狠,净是这种能砸死人的书。我们好歹还有点图。”张海峰吐槽道,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子,“对了叶子,你寒假真不早点回去?孙晓梅不是也晚走吗?你们不一起?”
“她实验还要几天,我等她一起,在金陵待两天再各自回家。”李叶解释。
“啧啧,真让人羡慕。”张海峰咂咂嘴,随即又瘫回去,“我就惨了,陈老板给了一堆文献,说让我‘打牢基础’,我看他就是嫌我上次中期考核表现太烂。唉,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老板也是为你好。”周明忽然摘下一边耳机,头也不回地说,眼睛还盯着屏幕,“底子不牢,地动山摇。你现在不补,以后做深入了更麻烦。”
“道理我都懂……”张海峰哀嚎一声,把脸埋进书里。
李叶笑了笑,没再接话。他坐下来,翻开一本《DMRG及其在强关联系统中的应用》,序言还没看完,手机震了一下。是孙晓梅发来的消息:
“我老板终于开恩了!后天下午实验可以暂时收尾!我订了大后天中午到金陵的高铁!叶子,我们终于能见面了!(^▽^)”
后面附了一个车次信息和到达时间。
李叶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虽然每天都有联系,但文字和声音,终究无法替代真实的见面。算起来,从九月开学到现在,他们已经三个多月没见了。思念如同暗流,平日里被繁忙的学业压制,此刻却随着归期的临近,悄然涌上心头。
“好,我去接你。路上注意安全,多穿点,金陵比北京湿冷。”他回复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等你来。”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天色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宿舍里,周明的键盘声依旧密集,张海峰对着书本唉声叹气,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切如常,但李叶的心,却因为那条即将到达金陵的高铁,而泛起了温暖的、期待的涟漪。
接下来的两天,李叶的效率出奇地高。他把手头几个关键模拟的参数设置好,提交到计算集群,让它们自己运行。然后,一头扎进DMRG的文献中。这个方法与蒙特卡洛截然不同,基于矩阵乘积态和一维系统的特性,是研究强关联一维系统的利器。虽然他的模型主要是二维,但陈教授的建议很有启发性——或许可以在某些参数极限下,将问题简化到一维来理解。他需要先掌握这个强大工具的基本思想和算法流程。
除了学习,他还抽空去学校附近转了转,规划了一下孙晓梅来之后两天的行程。去夫子庙逛逛夜市?还是去中山陵、明孝陵看看冬景?或者就在学校里走走,去他们以前视频时提到过的地方看看?他有点拿不定主意,但想到能和她一起走在金陵的街头,无论去哪里,似乎都很好。
出发接站的前一天晚上,李叶像往常一样,在夜深人静时,进行“静默连接”。宿舍里,周明终于关掉了电脑,躺下没多久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张海峰也早已进入梦乡,床头那本厚厚的《宇宙学数值模拟导论》还摊开着。确认两人都已熟睡,李叶才调整姿势,放松身心,让意识缓缓沉入那片熟悉的、宏大的静默之中。
磅礴的生机与秩序感如期而至,滋养着他疲惫的精神,抚平着连日积累的细微紧张。在连接的中段,那种深度的平静与思维澄澈达到顶峰。然而,就在他准备像往常一样,在这滋养中安然休憩,然后自然退出时——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不是上一次那种遥远、模糊的“涟漪”。这一次,感觉更清晰了一些,但仍然难以描述。它并非某种具体的信息或图像,更像是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指向性”或“牵引感”,非常非常淡,仿佛静水深流中,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向特定方向的“倾向”。
这感觉并非来自他所连接的这片“空间”的内部,而更像是这片“空间”本身的某种“状态”或“属性”,在刚才那个深度连接的瞬间,被他极其敏感地捕捉到了。它不像是有意识的“信号”,更像是一种自然的、内禀的、如同磁场般微弱的“偏斜”。
而且,这一次,李叶隐约感觉到,这微弱的“指向”或“偏斜”,似乎与空间中的某种极其宏大、极其缓慢、如同背景脉动般的“节律”,存在着某种极其精妙的、难以言喻的“同步”或“共振”。就像海潮的涨落受月球引力影响,这“空间”本身,似乎也在响应着某种更宏大、更基本的“节律”。
这感知同样转瞬即逝,几乎在浮现的同时就消融在那片无垠的静默之中,短暂到让李叶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或是意识在深度放松状态下的某种幻觉。但和上次一样,那种清晰的、与日常感知迥异的“异质感”,让他确信,自己确实捕捉到了“某种东西”。
他强行按捺住心中泛起的巨大波澜,保持着呼吸的平稳,没有立刻退出连接。他静静地体味着那残留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妙“感觉”,试图将其烙印在记忆深处。没有图像,没有声音,没有具体信息,只有一种模糊的、关于“方向”和“节律”的、难以名状的直觉。
几分钟后,他才缓缓退出连接,意识回归。宿舍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几道微弱的光痕。他躺在黑暗中,心跳如鼓,脑海中却异常清醒。
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不是错觉。
那是什么?是那个存在(或空间)本身的某种属性?是它对“外部”某种东西的“感应”?还是说,这片“空间”并非孤立静止,而是处于某种极其缓慢、极其宏大的“运动”或“变化”之中,如同地球的自转与公转,而他在深度连接时,极其偶然地、模糊地感知到了这种运动的“趋势”或“方向”?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没有任何依据,只有这转瞬即逝的、模糊的感觉。这感觉太微弱,太不确定,根本无法进行分析,更遑论理解。
李叶强迫自己冷静。恐惧和好奇交织,但他深知,无论那是什么,以他目前的能力和认知,都远远无法触及。贸然探究,不仅徒劳,更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他必须坚持最初的原则:静默,观察,不介入,不深究,专注于自身的成长。
他将这次感知,连同上次那模糊的“涟漪”,都深深地压入心底,不做任何记录,甚至避免主动回忆。就像在深海中潜行,偶然瞥见了远方一抹难以辨识的、巨大的阴影,明智的做法不是游过去看个究竟,而是保持原定航向,继续自己的旅程。
只是,这阴影的存在,已经在他意识的深海中,投下了一丝难以磨灭的痕迹。他知道,有些东西,可能和他最初想象的不一样了。那个滋养他、支持他的存在,其本质,或许远比“一片生机勃勃的静默空间”要复杂、要……“动态”。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明天,孙晓梅就要来了。他需要把全部心思放在这即将到来的、真实的相聚上。那些遥远、模糊、无法理解的感觉,就让它继续留在那片静默的深处吧。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驶过的悠长汽笛声,划破寒夜的宁静,预示着离别与重逢,也仿佛在提醒着,在这片寂静的校园之外,在个人小小的悲欢离合之下,世界依然按照它自己的、庞大而复杂的节律,缓缓运转。
而李叶,就在这寒夜中,怀揣着一个温暖的期待,和一个深藏心底的、冰冷的谜,缓缓沉入了梦乡。
(第九卷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