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朱果入手,沈墨并未在栖凤山多作停留。与慕容云天定下三月后“天骄盛会”之约后,他便带着慕容枫,乘坐飞舟返回了天星城金玉楼。一路上,慕容枫兴奋不减,畅想着在天骄盛会大展拳脚、扬名立万,对沈墨的崇拜之情几乎要溢出飞舟。沈墨则只是闭目调息,心中默默盘算。
回到金玉楼后院,气氛与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金多多和陆子鸣依旧在各自的修炼中煎熬,只是陆子鸣的气色似乎比之前更差了些,眉宇间的黑气又重了几分,显然阴毒之力仍在缓慢侵蚀,哪怕有沈墨的混沌之力压制,也只是减缓,未能根除。苏璎依旧深居简出,只是据侍女回报,她似乎比前两日更加沉默,时常倚窗望着天璇院的方向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墨第一时间来到玉衡院,将盛放赤阳朱果的赤玉盒交给翘首以盼的陆忠。陆忠激动得双手颤抖,老泪纵横,连声道谢。陆子鸣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沈墨按住。
“事不宜迟,立刻准备。赤阳朱果药力霸道,需以温和灵液化开,辅以‘地心灵乳’调和,分三次服下,每次间隔一个时辰。我会以法力引导药力,驱除阴毒,陆忠、陆义,你们在旁护法,隔绝内外,任何人不许打扰。”沈墨冷静地吩咐。
“是!谨遵前辈吩咐!”陆忠陆义肃然应命,立刻行动起来。
沈墨又看向金多多和闻讯赶来的慕容枫:“在我为陆子鸣疗伤期间,你们守好金玉楼,尤其留意听雪楼和任何可疑动静。若有急事,以玉符传讯,非生死攸关,不得擅闯玉衡院。”
“前辈放心!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金多多拍着胸脯。
“谁来找茬,小爷我第一个不放过他!”慕容枫也拍着胸脯,身上那堆保命法宝蠢蠢欲动。
沈墨点点头,转身进入玉衡院,陆忠已迅速在静室内布置好简单的隔绝和聚灵阵法。陆子鸣盘坐于阵眼,面前放着一个玉碗,里面是以数种温和灵药调配的药液。赤阳朱果置于一旁,散发着炽热而精纯的至阳之气。
疗伤过程,比预想的更为艰难和凶险。“蚀魂钉”的阴毒之力盘踞陆子鸣经脉丹田已久,与他的法力、甚至部分神魂都产生了诡异的交融,如同附骨之疽。赤阳朱果的至阳药力甫一入体,便与那阴毒之力发生激烈冲突,如同冷水泼入热油,在陆子鸣体内掀起惊涛骇浪。
陆子鸣瞬间脸色涨红如血,又转为青黑,全身经脉贲张,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蠕动,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嘶吼,七窍中甚至有丝丝黑血溢出。若非陆忠陆义事先以法力护住其心脉要害,又有沈墨强大的神识和混沌之力居中调和、疏导,单是这第一波药力冲击,就足以让陆子鸣经脉寸断,修为尽废。
沈墨神色沉凝,双手虚按在陆子鸣背心,精纯的混沌之力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赤阳朱果的药力,化作无数细小的暖流,如同梳子般,一点点地梳理、冲刷、逼退那些盘踞的阴毒黑气。同时,他分出一丝心神,引动小世界边缘的空间雾气,以其蕴含的秩序与稳定道韵,护住陆子鸣脆弱的经脉壁障和神魂,避免被狂暴的药力与阴毒冲突所伤。
这是一个精细而漫长的水磨工夫。赤阳朱果的药力分三次服下,每次引导炼化都持续近两个时辰。陆子鸣在极致的痛苦中煎熬,意识数次濒临涣散,全靠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和沈墨源源不断的混沌之力支撑。陆忠陆义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又不敢有丝毫打扰,只能全力维持阵法稳定。
当第三次药力炼化完毕,最后一丝顽固的阴毒黑气被至阳之力逼出陆子鸣体外,化作一缕腥臭的黑烟消散时,天色已近黄昏。陆子鸣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如纸,但眉宇间那萦绕多日的黑气和死气却已消失不见,虽然虚弱到了极点,气息却变得纯净、平稳了许多,甚至隐隐有种破而后立、焕发新生的感觉。
“好了。”沈墨收回手掌,额角也隐现汗迹,连续六个时辰的高强度神识和法力输出,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阴毒已除,道基损伤也因祸得福,被赤阳朱果的至阳生机修补了大半。接下来半月,需静心调养,稳固修为,不可妄动法力。按我传你的法诀慢慢温养经脉,待元气恢复,你这身元婴大圆满的修为,当可比之前凝实数倍。”
陆子鸣睁开眼,眼中虽满是疲惫,却清澈明亮,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沈墨难以言喻的感激。他想说话,却发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以眼神传达谢意。
陆忠陆义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哽咽:“前辈再造之恩,陆家没齿难忘!我二人愿誓死追随前辈,以报大恩!”
沈墨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好好照顾他。地心灵乳每日给他服用三滴,温养经脉。我累了,需要调息片刻。金多多他们若问起,便说已无大碍。”
说完,他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玉衡院。回到天璇院静室,他服下两粒恢复法力的丹药,盘膝调息。此次为陆子鸣疗伤,虽耗神费力,但对他自身也并非全无好处。持续高强度的混沌之力输出和精细操控,让他对混沌之力的运用更加得心应手。而引导赤阳朱果那至阳至刚的药力时,他体内小世界也仿佛受到了一丝滋养,那轮白色光点似乎明亮了一丝,整个小世界都洋溢着一种蓬勃的生机。
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沈墨感觉状态恢复了大半。他正准备取出空冥石继续炼化,院外却传来金多多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前辈,您醒了吗?有情况!”
沈墨睁开眼:“进来说。”
金多多和慕容枫一前一后闪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古怪的神色。
“前辈,您疗伤的时候,外面可热闹了!”金多多抢先道,“先是听雪楼那边,据说他们的楼主‘寒江雪’亲自去了城主府,不知谈了什么,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紧接着,城主府就发布了一道通告,说为了迎接三月后的‘天骄盛会’,维护天星城秩序,即日起加强城中巡逻,严禁任何势力私下大规模械斗,违者严惩。这明显是针对听雪楼前几日的行为,也是在敲打各方势力。”
“还有更奇怪的!”慕容枫接口,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通天剑宗那个冷冰冰的叶冰璃,又来了!不过这次她没进来,只是在金玉楼外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什么人,后来有个戴着面纱、看不清样子、但气质特别出尘的白衣女子出现,跟她低声说了几句话,两人就一起走了。我让影老远远跟了一下,她们去了城西‘听雨轩’,那里是星耀会经常聚会的地方!”
通天剑宗和星耀会?沈墨目光微凝。叶冰璃,他听说过,号称是通天剑宗的第一天骄,拥有冰心剑体,但是他在通天剑宗的时候并没有见过,只是听别的弟子谈论过,当时听说这位冰璃师姐当时在外历练。那个戴面纱的白衣女子……会是云潇吗?他想起前几日神识感应到的那道窥视目光。她果然还在天星城,而且似乎与通天剑宗、星耀会都有接触?她想做什么?
“另外,”金多多脸色严肃了些,“关于万窟山和阴冥宗,又有新消息。我们安排在流云镇的人传讯,阴冥宗的‘鬼骨长老’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从宗门又调来了不少人手,连他们那位很少露面的少宗主‘冥九幽’都亲自赶去了。听说这位少宗主年纪不大,但已是化神初期修为,修炼的《九幽玄冥功》诡异莫测,在中州年轻一代里名气不小,是个难缠的角色。而且,他们封锁的范围扩大了,似乎不让人靠近黑风涧深处。”
冥九幽?化神初期?沈墨记下了这个名字。阴冥宗如此大动干戈,恐怕不仅仅是探索古遗迹那么简单。
“还有……”金多多欲言又止,看了看慕容枫。
慕容枫会意,挠挠头道:“前辈,是关于苏姑娘的。您去慕容家那天,她……她好像出去过一趟。陈伯说她去西市买了些胭脂水粉和布料,很快就回来了,没什么异常。但影老说,他感觉苏姑娘出去时,好像有另一道很隐晦的气息在远处跟着她,不过那人很警觉,影老刚想靠近探查,对方就消失了。”
苏璎外出?被人跟踪?是瑶光圣殿的人,还是……其他势力?沈墨心中疑虑更深。这个苏璎,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
“知道了。继续留意各方动静,尤其是万窟山和听雪楼。另外,金多多,动用你的渠道,打听一下‘净魂幽昙’花露除了寂灭禅林,是否还有其他可能获取的途径,或者替代之物。”沈墨吩咐道。陆子鸣阴毒虽除,但神魂受损和道基动摇的隐患还在,需要净魂幽昙花露彻底净化稳固。
“是!”两人应下。
“前辈,咱们什么时候去万窟山?”慕容枫跃跃欲试。
“三日后。”沈墨道,“这三日,你们抓紧修炼,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万窟山不是游玩之地,修为每强一分,活命的机会便大一分。”
“是!”两人精神一振,连忙告退,回去继续他们的“苦修”了。
静室内重归寂静。沈墨沉吟片刻,没有立刻修炼,而是起身走出了天璇院,信步来到了苏璎居住的小跨院。
院门虚掩,院中那株灵植旁,苏璎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面铜镜,小心地梳理着长发。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那略显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侧脸柔和,眉宇间那抹轻愁在光线下似乎也澹化了许多,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静谧之美。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沈墨,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放下木梳,起身行礼:“公子。”
沈墨走到她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听说我外出时,你出去过?”
苏璎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弱:“是……奴婢见公子不在,心中烦闷,便想出去走走,买些针线布料,想着……想着给公子缝制一件新衣。奴婢不知这也会惹人注意,给公子添麻烦了……”说着,眼圈又有些发红。
“只是走走?”沈墨语气平澹,“可有人跟踪你?”
苏璎勐地抬头,眼中露出真实的惊愕和一丝恐惧:“跟踪?奴婢……奴婢不知。奴婢修为低微,神识被封,感觉不到……公子,是不是瑶光圣殿的人又找来了?他们……他们还不肯放过奴婢吗?”她说着,下意识地往沈墨身边靠了靠,似乎想寻求庇护,身上传来一股澹雅幽香。
沈墨没有避开,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惊惧、委屈、依赖的复杂情绪,片刻,才缓缓道:“或许吧。近日天星城不太平,你修为未复,还是少出门为好。若有需要,可让陈伯差人去买。”
“是,奴婢记下了。”苏璎乖巧地应道,随即又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沈墨,眼中带着期盼,“公子……奴婢体内的禁制,不知……不知何时能为奴婢解除?奴婢想早日恢复修为,哪怕只能帮公子做些端茶递水、警戒放哨的小事也好,总好过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还总是拖累公子……”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泫然欲泣的颤音。
沈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倒映着夕阳和他的身影,看不出丝毫作伪。但他心中的那丝疑虑,并未因此消散。那隐匿的魂印波动,她恰到好处的出现,被人跟踪的巧合……太多的疑点。
“待我从万窟山回来。”沈墨澹澹道,“你若安心在此调养,莫生事端,届时我自会为你设法。”
“万窟山?”苏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担忧,“公子要去那等凶险之地?听说那里最近很不太平,阴冥宗和星耀会都在那边有动作,公子千万小心!”
“你倒是消息灵通。”沈墨看了她一眼。
苏璎连忙道:“是……是听陈伯和府中下人闲聊时提起的。奴婢也是担心公子……”
“有心了。”沈墨不置可否,转身准备离开。
“公子!”苏璎忽然在身后唤了一声。
沈墨停步,回头。
苏璎咬着嘴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低声道:“公子,若在万窟山……遇到瑶光圣殿的人,或者……或者身上带有月牙状玉佩、气息阴冷如蛇的修士,请务必小心。他们……可能是‘影月卫’,是圣殿最隐秘的刺杀和情报组织,擅长隐匿、用毒、神魂攻击,防不胜防。他们……他们或许与听雪楼,也有勾结。”
影月卫?瑶光圣殿与听雪楼勾结?沈墨目光一凝。这个消息,倒是颇有价值。是苏璎真心提醒,还是故意抛出信息,换取信任?
“我知道了。”沈墨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小院,夕阳已沉下大半,天色渐暗。沈墨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苏璎的话,几分真,几分假?瑶光圣殿的影月卫,与听雪楼、补天阁,又是什么关系?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万窟山之行,恐怕也不会平静。阴冥宗,星耀会,可能存在的瑶光圣殿影月卫,失踪的林清瑶等人……还有,那个暗中观察、与通天剑宗和星耀会接触的云潇仙子……
“山雨欲来风满楼。”沈墨低声自语,眼中却无丝毫惧意,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深邃。“也好,该来的,总会来。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这中州的水,到底有多深,又能淹死多少魑魅魍魉。”
他转身,大步走向天璇院。夜色,彻底笼罩了金玉楼,也笼罩了这座风云汇聚的天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