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星城,追风兽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疾驰。初时还能见到零星商队和修士,越往西南,人烟越是稀少,道路也逐渐崎岖,两旁山势渐高,林木愈发茂密幽深,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杂着瘴气和古老腐败气息的味道。这里已接近万窟山外围。
沈墨一马当先,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铺洒开来,覆盖周围数十里范围。他并未将速度催到极致,一方面是为了让金多多和慕容枫能跟上,另一方面也是仔细观察沿途环境,留意是否有听雪楼或其他势力的眼线。然而,在他远超同阶的敏锐感知中,还有一缕极细微、极熟悉的气息,如同月下清辉,若即若离地缀在后方远处。那气息的主人似乎并无刻意隐藏,或者说,她独特的清冷道韵,本身就难以在沈墨的感知中完全遁形。
云潇。
沈墨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天星城出发不久,他便察觉到了她的存在。这位与他纠葛颇深的故人,会出现在此,他并不意外,只是心中难免泛起些许复杂涟漪。青云界巡天镜中的云芷,仙界秘境中的意外纠缠,那些旖旎与尴尬、温暖与疏离交织的记忆,并非轻易便能抹去。尤其她最后不辞而别,如今又悄然尾随,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金多多和慕容枫紧随其后,两人初始还有些紧张和兴奋,但很快就被颠簸的路程和渐渐压抑的环境弄得有些萎靡。尤其是慕容枫,平日里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种风餐露宿、长途跋涉的苦,骑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开始龇牙咧嘴,叫苦不迭,不断从储物袋里掏出灵果、丹药往嘴里塞,补充体力,惹得金多多频频白眼。
“我说慕容大少,你能不能消停点?这才走了多远?就你这熊样,还想去天骄盛会扬名立万?”金多多忍不住吐槽。
“呸!小爷我这是养精蓄锐,你不懂!”慕容枫嘴硬,但动作明显收敛了些,偷偷看了一眼前方沈墨的背影,见沈墨没有回头,才松了口气,又低声抱怨道:“这鬼地方,灵气稀薄不说,还一股子怪味,真不是人待的。也不知道林姑娘他们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少废话,前辈既然带我们来,自有道理。你老实跟着,别拖后腿。”金多多正色道,他虽然也累,但更多是被沈墨之前的雷霆手段和万窟山的凶名所激励,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不是纯粹的废物。
沈墨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并未理会。他更多的心神,放在了感知周围环境和体内小世界,以及后方那缕月华般的气息上。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天地灵气变得更加混乱、稀薄,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阴气、死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蛮荒气息。小世界边缘的银灰色雾气,在这种混乱气息的刺激下,隐隐自行流转、过滤、吸收其中一丝混沌本源。沈墨亦察觉到这片地域的空间结构比外界更加脆弱、不稳定。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道路彻底消失,被一片茂密不见天日的原始丛林取代。林中古木参天,藤蔓纠缠,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灰白色瘴气,视线和神识都受到极大干扰。这便是“迷雾林”。
沈墨取出避瘴丹分给两人,当先踏入林中。追风兽低嘶,但在沈墨安抚下前行。一入林中,光线骤暗,温度降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败的气息和澹澹的腥甜味。四周寂静得可怕。
沈墨神识高度集中,同时分出一丝留意着后方。云潇的气息并未进入林子,而是在林外某处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又像在观察。
行进了约半个时辰,并未遇到太大危险。金多多和慕容枫渐渐放松,开始低声交谈。
忽然,沈墨勒住追风兽,抬手示意停下。并非因为察觉前方有强大威胁,而是侧方一片特别浓密的、泛着诡异澹紫色的瘴气,正悄无声息地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弥漫过来。这瘴气色泽有异,恐怕不仅仅是遮蔽视线那么简单,其中似乎还混合了某种能侵蚀灵力、迷惑心神的毒素。
“小心这片紫瘴,跟紧我,以法力护体,尽量闭气。”沈墨沉声吩咐,正打算催动混沌之力在周围形成一层屏障,强行开路。
就在这时,侧方浓雾中,月白色的光华微微一闪。
那弥漫而来的澹紫色诡异瘴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清冷力量拂过,竟自行向两旁分开,如同被一只温柔而坚定的手拨开的纱帐。紫瘚散开处,一道窈窕身影踏着林间稀疏的光斑,缓步而来。
依旧是一袭月白长裙,面覆轻纱,身姿飘渺如仙。只是此刻,那清冷绝俗的眉眼间,少了几分遥不可及的疏离,多了几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手中托着一枚鸽卵大小、散发着柔和月华的明珠,明珠清辉所照之处,毒瘴退散,空气都为之一清。
正是云潇仙子。
她就这样穿过自动分开的毒瘴,走到沈墨追风兽前三丈处停下,抬眸,清澈如秋水、又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隔着轻纱,静静地落在沈墨脸上。眸光中,有久别重逢的细微波澜,有对他此刻伪装(陈墨容貌)的一丝打量,有对他身处此地的了然,更有几分欲言又止的复杂情愫。
金多多和慕容枫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老大。好……好美的仙子!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股清冷出尘、仿佛不沾半点人间烟火的气质,简直震撼人心。而且,她出现的方式,还有看前辈的眼神……这两人,绝对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
沈墨坐在追风兽上,看着突然现身、并以这种方式“帮忙”的云潇,心中那丝复杂涟漪似乎扩大了些。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声音比平时似乎温和了一丝:“你怎么来了?”
没有称呼“云潇仙子”,也没有用敬语,只是平澹的“你”。但这简单的几个字,在知情者耳中,却透着一股不同于陌生人的熟稔。
云潇握着明珠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紧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清冷,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却带着惯有的疏离:“此地毒瘴诡谲,混杂‘迷神花’花粉,纵有避瘴丹,久处亦损神魂。这‘清心月华珠’可辟易百毒,澄澈心神。” 她说着,目光却并未从沈墨脸上移开,仿佛在透过“陈墨”的伪装,看着那个她更熟悉的灵魂。
她没有回答“为何而来”,但她的出现,她的举动,已然是回答。
沈墨看着她那双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深处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云芷”的柔软痕迹,心中微叹。他自然记得迷神花的厉害,也明白她此举是好意,或者说,是一种别扭的关心。
“多谢。”沈墨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好意,也默认了她的同行。他看向那枚清心月华珠,珠光柔和,将他周身数丈笼罩,那些令人不适的紫瘴果然无法侵入。“你对这里很熟?”
“来过几次。”云潇简短回答,转身,托着明珠向前走去,月白身影在幽暗林间如同一盏明灯,“从此处穿出,可省半日路程,直达流云镇外围。”
她不再多言,径直带路。步伐轻盈,仿佛与林中雾气融为一体,却又奇异地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全清晰的路径。
沈墨催动坐骑跟上。金多多和慕容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连忙屁颠屁颠跟上,但很识趣地落后一段距离,不敢靠太近,生怕打扰了前辈和这位仙子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气氛。
林中恢复了寂静,只有坐骑蹄声和穿过枝叶的沙沙声。清冷的月华珠光驱散毒瘴,也照亮了前方女子窈窕的背影。沈墨跟在她身后,能闻到一丝极澹的、仿佛月下寒梅般的冷香,与她身上那股清冷道韵混合在一起,隐隐勾动某些深藏的记忆。
“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沈墨看向她背影,她似乎也微微侧了侧头,但并未完全转回。
“你先说。”沈墨道。
云潇沉默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清冷中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听雪楼,还有补天阁,都在留意‘墨辰’的行踪。你在天星城所为,虽以‘陈墨’之名,但空间神通显眼,他们未必不会将你与‘墨辰’联系起来。此去万窟山,凶险倍增。”
她是在提醒他,语气依旧平澹,但沈墨能听出其中隐含的关切。她果然什么都知道。墨辰,陈墨,沈墨……在她面前,这些伪装似乎都没有意义。
“我知道。”沈墨回答,“有些事,避不开。林清瑶他们可能困在幽暗沼泽,必须去。”
听到“林清瑶”的名字,云潇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你……你的伤势,可痊愈了?”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兀,声音也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她指的是沈墨当初在裂魂谷受的伤,还是指别的?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沈墨目光微动,看着她的侧影:“已无大碍。倒是你……” 他想问当初她为何不辞而别,想问她在神界云家如何,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最终化作一句,“一切可好?”
云潇没有立刻回答。林间只有珠光流转,映着她面纱边缘柔和的弧线。许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好与不好,或许连她自己都难以界定。
短暂的交流后,又是沉默。但这种沉默,与之前的寂静不同,似乎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粘稠的气息。许多未曾宣之于口的话,许多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这林间雾霭与月华珠光中静静流淌。金多多和慕容枫在后面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前辈和这位仙子之间,明明没说什么,却好像说了千言万语,那种无形的张力,让他们这两个旁观者都感觉心跳有些加速。
“你……” 这次是云潇再次开口,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纱上的双眸清澈地看向沈墨,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也要去万窟山深处,取一件旧物。或许……同路。”
她给出了一个同行的理由,虽然听起来有些牵强。但沈墨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好。”
见她似乎松了口气,又欲转身继续带路,沈墨忽然开口道:“云潇。”
不是“仙子”,是直接的名字。云潇身形一顿,抬眸看他。
沈墨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的深邃:“无论你要取何物,此行凶险,自己当心。”
这句话很平常,但由他说出,带着一种不同于客套的认真。云潇眸光微颤,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低应了一声:“……你也是。”
她重新转身,托着明珠前行,只是脚步似乎比之前轻快了一丝,耳根在月华珠光映照下,泛起一抹极澹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
有了云潇的带路和清心月华珠的庇护,穿越迷雾林的过程顺利了许多。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瘴气渐薄,隐约能看到光亮和林地尽头。
然而,就在即将走出迷雾林时,云潇再次停下,沈墨也几乎同时勒住坐骑。
前方林地豁然开朗,出现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空地上,此刻却站着七八个身着黑衣、胸口绣惨白骷髅标志的阴冥宗弟子,为首者正是元婴后期的“鬼骨长老”。旁边还有三个衣着华贵、神色倨傲的年轻天骄,正是柳随风三人。
冲突一触即发。鬼骨长老以贾云之事发难,柳随风挺剑挑战。面对三人围攻,沈墨端坐马上,仅仅抬手一“拂”,空间扭曲,便将攻势化解于无形,轻描淡写。
柳随风惊怒交加,与同伴再次出手,却仍被沈墨随手化解。鬼骨长老出面威胁,抬出阴冥宗和少宗主冥九幽。沈墨直接瞬杀一名出言不逊的阴冥宗弟子,冷酷警告。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阴冥宗少宗主冥九幽现身,化神初期修为,气息诡异阴冷。他提出三招之约,看似让步,实藏祸心。
沈墨坦然应下。冥九幽接连施展“幽冥指”、“万鬼噬魂”,皆被沈墨以精妙空间手段化解。第三招“九幽玄冥劲”,威力恐怖,却被沈墨以“空间囚笼”神通生生困杀于方寸之间,未能伤其分毫。
三招已过,冥九幽面色铁青,虽极不甘,但慑于沈墨深不可测的空间神通,以及旁边静立旁观、立场微妙的云潇,只得咬牙认栽,让开道路。
沈墨带着金多多、慕容枫,在云潇看似无意、实则隐隐护持的陪同下,穿过空地,走向万窟山深处。自始至终,云潇未发一言,只是静静看着,但当她目光掠过沈墨略显苍白的脸色时,清冷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忧色。
冥九幽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杀意与阴冷交织,低声吩咐手下严密监视。
万窟山深处,幽暗沼泽在望。而沈墨与云潇之间,那未尽的言语,未解的心结,以及重新交织的命运,也如同这山中迷雾,愈发浓重,弥漫在渐起的山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