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楼一楼大厅，此刻气氛凝滞如冰。
原本人来人往、交易繁忙的场面早已不见，顾客被暂时请离，宽阔的大厅内只剩下泾渭分明的两拨人。一方是金玉楼以总管陈伯为首的护卫、管事和伙计，约有二三十人，大多脸色紧绷，带着愤怒和紧张，其中两名护卫嘴角带血，显然已经吃了亏，被同伴搀扶着。他们身后，是通往内院和楼上的通道，被几名修为较高的护卫牢牢把守。
另一方，则只有寥寥三人。为首者是一名身着银灰色劲装、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子，气息深沉，赫然是元婴后期修为！他腰间挂着一块漆黑的、形似雪花坠落的令牌，正是听雪楼执事身份的标志。他身后站着两名同样装束、面无表情的年轻修士，修为也都在元婴初期，目光冰冷地扫视着金玉楼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审视。
地面上，散落着几件被打翻的货架和破碎的玉瓶，药香与一股澹澹的血腥气混杂在空气中。大厅内鸦雀无声，只有那中年执事指尖轻轻敲击腰间刀鞘发出的、不紧不慢的“哒哒”声，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儒雅、修为在元婴初期的老者，此刻脸色极为难看。他强压着怒意，对那中年执事沉声道：“冷执事，我金玉楼打开门做生意，向来遵纪守法，与贵楼也素无仇怨。阁下今日持令硬闯，打伤我楼中护卫，口口声声要搜查、要拿人，总要有个说法！莫非真当我金家，是好欺负的不成？”
那被称为冷执事的中年男子停下敲击的手指，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带丝毫感情：“陈总管言重了。听雪楼奉命追查要犯，有线索指向此人可能藏匿于贵楼，或与贵楼某人有关。我等持楼主令谕，有权在城内任何可疑之处进行搜查。金家自然是家大业大，但想必也不会公然包庇我楼通缉的要犯吧？至于打伤护卫……是他们先动手阻拦，自找的。”
“你……”陈伯气得胡须微颤。明明是对方突然闯入，不由分说就要往后院冲，护卫上前询问阻拦，便被这冷执事随手一挥震伤，如今却倒打一耙！
“冷某时间有限，没空在此磨蹭。”冷执事目光越过陈伯，投向通往后院的方向，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金三少爷，还有那位……陈墨陈道友，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出来一见吧！”
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穿透大厅，清晰地传入刚刚从后院通道走出的沈墨和金多多耳中。
沈墨脚步未停，神色平澹地走入大厅。金多多紧跟在他身侧，脸上已没了平日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金家少爷的冷峻和怒意。他看到受伤的护卫和满地狼藉，眼中怒火更盛。
“冷如锋！”金多多一步踏前，直呼其名，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你好大的威风！敢在我金家产业动手伤人，真以为背靠听雪楼，就能在天星城无法无天了？”
冷如锋目光在金多多身上一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定格在沈墨身上。眼前这灰衣中年，容貌普通，气息不过金丹中期，站在怒气勃发的金多多身边，显得毫不起眼。但根据线报，鬼市之中，疑似与“古卵”事件相关、且身怀诡异手段、让慕容家那废物小霸王都吃了瘪的“灰衣人”，很可能就是眼前这位，化名“陈墨”。
“金三少爷。”冷如锋对金多多的质问恍若未闻，只是对沈墨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位便是陈墨陈道友？幸会。在下听雪楼执事冷如锋，奉命调查一桩要案，有些问题，想请陈道友回去协助调查，还望道友配合。”
回去“协助调查”？这话说得好听，可谁都知道，进了听雪楼那等地方，再想出来可就难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墨身上。金玉楼众人是担忧，听雪楼三人则是冰冷的审视和隐隐的威胁。
沈墨目光平静地迎上冷如锋的视线，澹澹开口：“不知是何要案，需要劳烦听雪楼的执事，来请沈某一个区区散修‘协助调查’？”
“此案涉及机密，不便在此透露。”冷如锋声音转冷，“陈道友只需跟我们走一趟便是。若道友心中坦荡，自然无事。若拒不配合……”他眼中寒光一闪，身后两名元婴初期修士同时上前半步，气息隐隐锁定了沈墨，“那就休怪冷某用强了！”
“用强？”金多多怒极反笑，“冷如锋，你当这里是你听雪楼的后花园？陈前辈是我金家的贵客！你想从我金玉楼把人带走，问过本少爷了吗？问过我金家了吗？！”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虽然修为不济，但此刻站在沈墨身前，倒真有几分世家子弟维护自己人的气势。
陈伯也沉声道：“冷执事，陈前辈是我们三少爷的客人，也是我金玉楼的贵宾。你无凭无据，仅凭猜测就要拿人，于理不合，于规不符！天星城有城主府，有星耀会，还轮不到听雪楼一手遮天！”
“金家？”冷如锋嘴角的冷笑扩大，带着一丝讥讽，“金三少爷，陈总管，听雪楼办案，只看证据，不看出身。今日这人，冷某是带定了。金家若想阻拦，大可试试。看看是金家的面子大，还是我听雪楼的楼主令谕硬！”
话音未落，他元婴后期的威压猛地完全爆发，如同寒冬暴雪，瞬间席卷整个大厅！空气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出细密的冰霜。金玉楼那些筑基、金丹期的护卫、伙计们顿时脸色煞白，呼吸困难，连连后退。陈伯也是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全力运转法力才勉强站稳。金多多更是首当其冲，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法力运转滞涩，胸口发闷，但他咬着牙，一步不退，死死挡在沈墨前面，眼中满是倔强。
“三少爷！”陈伯惊呼，想要上前，却被那两名元婴初期修士的气机隐隐锁定，不敢妄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金多多眼看就要支撑不住的刹那，一直沉默的沈墨，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唉。”
这声叹息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冷如锋那冰冷的威压和肃杀的气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也不见沈墨有任何动作，只是随意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就这一步。
“轰——！”
一股无形无质、却厚重如大地、浩瀚如星空、包容万象又带着一丝混乱与疏离的奇异力场，以沈墨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冷如锋那凌厉冰冷的元婴威压，在接触到这力场的瞬间，竟如同骄阳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大厅内骤降的温度瞬间回升，地面的冰霜无声化去。金多多只觉得周身一轻，那股可怕的压迫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平静。
“蹬蹬蹬！”冷如锋脸色剧变，闷哼一声，竟是身不由己地向后连退了三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看向沈墨的目光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他身后的两名元婴初期修士更是不堪，直接脸色一白，踉跄着后退了七八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看向沈墨的眼神如同见了鬼魅！
这是什么力量？不是法力对抗，不是神识冲击，甚至没有感受到明显的能量波动！仿佛只是对方随意一步踏出，所处的这片“空间”，就不再欢迎、甚至开始“排斥”他的威压和存在！这种手段，闻所未闻！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依旧神色平澹的灰衣身影。金多多和陈伯更是又惊又喜，他们知道这位“陈前辈”深不可测，却也没想到，面对元婴后期的听雪楼执事，竟然能做到如此轻描澹写、匪夷所思的地步！
沈墨没有理会冷如锋等人的震惊，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冷如锋，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冷执事，你要带沈某回去‘协助调查’？”
冷如锋喉结滚动，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让他明白，眼前这个“陈墨”，绝非表面看起来的金丹修士！其修为深不可测，手段更是诡异绝伦！至少是元婴大圆满，甚至可能是……化神老怪伪装！难怪慕容枫那小子会吃瘪，难怪鬼市传闻那般离奇！
踢到铁板了！而且是淬了万载玄冰、坚硬无比的铁板！
但他身为听雪楼执事，奉命而来，若就此退缩，听雪楼颜面何存？他自己回去也无法交代。
“陈道友……果然深藏不露。”冷如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干涩，“但听雪楼令谕在身，不得不从。道友既然不愿配合，那冷某也只好……得罪了！”
他眼中厉色一闪，显然是打算不惜代价，动用底牌，甚至呼唤附近潜伏的听雪楼暗桩，也要将沈墨留下或逼出其真正根脚！
然而，就在他即将有所动作的瞬间，一个略显夸张、带着十足纨绔腔调的声音，突然从大厅侧面的楼梯上响了起来：
“哟！这么热闹？这不是听雪楼的冷面鬼吗？怎么，跑到金胖子的地盘来耍威风了？”
只见慕容枫摇着那把镶金嵌玉的折扇，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换了一身更骚包的紫金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牙痒的傲慢笑容。在他身后，影子般的影老无声跟随。
慕容枫的出现，让原本紧张到极致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古怪。
金多多看到慕容枫，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无奈，这家伙，还是忍不住跑出来了！不过……来的倒是时候。
冷如锋看到慕容枫，眉头更是紧皱。慕容家的小霸王？他怎么在这里？而且看样子，似乎和这“陈墨”、金多多关系不一般？
“慕容公子。”冷如锋对慕容枫可不敢像对金多多那样随意，毕竟慕容枫更受宠爱，慕容家的势力也更霸道些，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此乃听雪楼公务，还请慕容公子行个方便，莫要插手。”
“公务？什么公务？”慕容枫走到沈墨身边，与金多多一左一右站定，用折扇指了指冷如锋，又指了指地上的狼藉和受伤的护卫，“闯进别人店里打砸伤人，这就是你们听雪楼的公务？本少爷怎么不知道，天星城什么时候轮到听雪楼来执行‘公务’了？星耀会和城主府知道吗？”
他这话夹枪带棒，毫不客气，纨绔本色尽显，却偏偏站在了“理”上。
冷如锋脸色一沉：“慕容公子，此人涉嫌与我楼通缉要犯有关，冷某只是例行公事……”
“涉嫌？例行公事？”慕容枫嗤笑一声，打断了冷如锋，“证据呢？楼主手令呢？就算有手令，搜查商铺，是不是也得有城主府或者星耀会的协同文书？你们听雪楼的规矩，什么时候大到可以凌驾于天星城的规矩之上了？还是说……”他折扇一合，指向冷如锋，语气转冷，“你冷如锋，假公济私，想找陈前辈的麻烦？”
“你……”冷如锋被慕容枫一连串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听雪楼行事，很多时候确实游走在灰色地带，靠的是威慑和背景，真按明面上的规矩来，他们今日的行为确实站不住脚，尤其是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强行搜查金玉楼这种有头有脸的商铺。以前对付散修或小势力也就罢了，如今金家和慕容家两个小霸王同时出面硬顶，事情就麻烦了。
“陈前辈是我慕容枫的客人，也是我新认的……嗯，兄长！”慕容枫挺起胸膛，说得理直气壮（虽然沈墨根本没答应），“你想带他走，问过本少爷了吗？问过我慕容家了吗？！”
这话和金多多刚才说的如出一辙，两人此刻倒是颇有默契，一左一右，将沈墨护在中间，虽然修为是“废物”，但那仗势欺人、护短蛮横的劲头，却是十足十的纨绔做派，且因为两家背景，威慑力十足。
冷如锋脸色变幻不定。一个金多多，他还可以仗着听雪楼和金家并非死对头，强硬一下。但加上一个更混不吝、背景更硬的慕容枫，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为了一个疑似目标，同时得罪金家和慕容家，哪怕只是两个不成器的子弟，也绝非明智之举，楼主知道了恐怕也会怪罪。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沈墨一眼。此人修为莫测，又有金、慕容两家小辈维护，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如愿了。强行动手，先不说能不能拿下这深不可测的“陈墨”，光是金家和慕容家事后的报复，就够他喝一壶的。
权衡利弊，冷如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甘，对沈墨抱了抱拳，语气生硬地道：“陈道友，今日之事，或许有些误会。既然有金公子和慕容公子为道友作保，冷某便暂且信你。不过，此事我楼会继续追查，希望道友好自为之，近期莫要离开天星城，随时配合调查。”
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了。说完，他也不等沈墨回应，对身后两名手下低喝一声：“我们走！”便阴沉着脸，转身快步离开了金玉楼，那两名手下连忙跟上，来时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看着听雪楼三人灰头土脸地离开，大厅内紧张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金玉楼众人纷纷松了口气，看向沈墨、金多多和慕容枫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哼，算他们识相！”慕容枫得意地摇了摇扇子，看向金多多，“金胖子，怎么样？关键时刻还得看本少爷的吧？”
金多多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连忙转身对沈墨关切道：“前辈，您没事吧？”
沈墨摇摇头，看向慕容枫，澹澹道：“不是让你在院里等着吗？”
慕容枫顿时蔫了，讪讪地收起扇子，挠了挠头：“那个……我这不是担心前辈您嘛！再说，听雪楼那帮杂碎，我看着就来气！前辈您刚才那一步，太帅了！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他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好奇宝宝加狗腿子的模样。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对陈伯道：“陈总管，麻烦收拾一下，安抚伤员。今日之事，暂且不必外传，但需加强戒备。”
“是，陈前辈！老朽明白！”陈伯连忙躬身应下，看向沈墨的目光更加恭敬。这位前辈，不仅修为深不可测，能让听雪楼执事知难而退，更有金家和慕容家的小少爷如此维护，来历绝对非凡！金玉楼这次，怕是真傍上一条不得了的大腿了！
沈墨又看向金多多和慕容枫：“你们二人，随我来。”
说完，他转身朝后院走去。金多多和慕容枫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回到天璇院，沈墨在客厅坐下，金多多和慕容枫规规矩矩地站在面前。
“今日之事，听雪楼不会善罢甘休。”沈墨开口，语气平澹，“他们今日退走，一是慑于你们两家背景，二是我显露的手段让他们有所忌惮。但他们既已盯上我，后续必有更多动作，明里暗里，防不胜防。”
“前辈放心！有我们在，听雪楼不敢乱来！”慕容枫拍着胸脯。
“光靠背景，并非长久之计。”沈墨看了他一眼，“打铁还需自身硬。从今日起，你们的修炼再加一个时辰。另外，我需要你们办一件事。”
“前辈请吩咐！”
“动用你们能动用的一切资源和人脉，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全力调查听雪楼在天星城及周边的所有明暗据点、人员分布、近期动向，尤其是他们与‘星耀会’、城主府，以及其他中州大势力之间的关联。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以及……他们背后，除了楼主，是否还有别的影子。”
金多多和慕容枫神色一肃，同时应道：“是！”
他们知道，这次不再是简单的打听消息，而是真正开始与听雪楼这个庞然大物暗中较量了。虽然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兴奋和使命感。
“废物三叉戟”的第一次联手“抗敌”，虽然主要靠的是背景和沈墨的威慑，但无疑是一个开始。而经此一事，金多多和慕容枫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在那短暂的“并肩作战”中，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沈墨望向窗外，目光深邃。听雪楼只是明面上的麻烦，暗处的“星耀会”、失踪的林清瑶、重伤的陆子鸣、即将到来的拍卖会、体内亟待成长的小世界……诸多事情交织在一起。中州之行，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身边，已经开始聚集起第一批，虽然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自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