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楼,天璇院。
此刻,沈墨平日用来静坐的蒲团被临时充当了“病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陆子鸣正躺在上面,气息微弱而紊乱。他带来的两名护卫,一位是元婴后期的老者,名为“陆忠”,是陆家旁系出身、看着陆子鸣长大的老仆;另一位则是面容冷峻的中年汉子“陆义”,元婴中期修为,是陆子鸣的贴身护卫首领。两人此刻皆面带忧色,又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看着沈墨以神识仔细探查陆子鸣的状况。
金多多和慕容枫也挤在静室里,一个抓耳挠腮,一个探头探脑,脸上都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毕竟,中州三大“着名”纨绔(尽管陆子鸣的“名气”主要在天南郡)以这种方式在金玉楼齐聚,实在是件稀罕事。
“前辈,陆兄他……没事吧?”金多多见沈墨收回神识,连忙问道。虽然平时跟陆子鸣也就在一些宴会场合见过几面,算不得多深的交情,但同为“纨绔”阵营,又都(自认)是前辈的“小弟”,此刻难免有点兔死狐悲的关切。
沈墨眉头微皱。陆子鸣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不仅仅是神魂受损、道基动摇那么简单。他体内经脉中,盘踞着一股极其阴冷、诡异的力量,如同附骨之蛆,在不断侵蚀他的生机和法力,甚至隐隐在污染、同化他的元婴!这股力量,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熟悉感,与“圣临”事件中那灰白色眼球、与青云界的血煞魔气,似乎有某种同源的气息,但更加隐晦、歹毒。
“他不是受伤,是中了某种极其阴毒的法术,或者说……诅咒。”沈墨缓缓开口,看向陆忠和陆义,“这绝非寻常争斗所能造成。裂魂谷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是如何离开陆家秘境的?”
陆忠闻言,老眼一红,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陈前辈明鉴!我家少主……他命苦啊!”陆义也跟着跪下,脸上满是愤恨。
“起来说话。”沈墨抬手虚扶。
陆忠和陆义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们托起,心中对这位“陈前辈”的敬畏更添几分。陆忠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裂魂谷变故时,少主与几位朋友在外围接应。后来谷中发生异变,空间崩塌,有恐怖存在降临,少主他们遭受不明身份修士的袭击,其中混杂着听雪楼的人。苦战之下,少主为救同伴,强行催动家传秘宝‘山河印’,击退强敌,但自身也被一件诡异的黑色骨钉击中。当时只是觉得神魂剧痛,法力滞涩,并未在意。退回陆家后,伤势才全面爆发,不仅神魂受损,道基动摇,体内更有一股阴毒之力不断侵蚀,连家主亲自出手,耗费大量天材地宝,也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
“家主将少主送入家族‘蕴灵秘境’,借秘境灵脉和先祖留下的阵法之力温养,希望能慢慢炼化那股阴毒之力。起初确实有些效果,少主伤势稳定下来。但就在半月前,秘境守护大阵突然被人从内部动了手脚,出现短暂紊乱,虽然立刻被家主察觉修复,但少主他……他却趁那短暂的空隙,用家主留给他的保命破禁符,强行破开秘境一丝缝隙,逃了出来!”
陆忠说到这里,老泪纵横:“我们当时奉命守在秘境入口,发现时已经晚了。少主只留下一道传音,说‘待在秘境是等死,陆家有内鬼,要害他性命,他要去天星城找陈墨,只有陈墨能救他’,然后就消失了。我们两人是少主的死士,少主留有我们的本命魂牌,能大致感应他的方位,这才一路追踪,勉强在拍卖会前赶到天星城,暗中保护。没想到少主他强撑着参加拍卖会,找到前辈后,心神一松,就……”
“内鬼?”慕容枫插嘴,眼中闪过八卦的光芒,“你们陆家也有人敢害少主?谁这么大胆?”
陆义脸色阴沉:“具体是谁,少主未明说。但少主昏迷前曾断续提及,那阴毒之力,似乎与听雪楼和……和家族内部某些人有关。而且,少主逃出后,家主似乎并未大张旗鼓追查,只是暗中派了几波人寻找,态度……有些微妙。”
沈墨目光微凝。陆家有内鬼,与听雪楼勾结,暗害自家少主?陆天雄态度暧昧?这水越来越浑了。陆子鸣体内的阴毒之力,与“圣临”事件有关,听雪楼参与其中,现在陆家内部也牵涉进来……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仇杀或夺嫡,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那股阴毒之力,非同小可。”沈墨看向昏迷的陆子鸣,“它不仅侵蚀肉身法力,更在缓慢污染神魂和元婴,最终会将其化为某种……受操控的傀儡,或者养料。以陆家的底蕴,竟也无法根除?”
陆忠苦涩道:“家主曾言,此力歹毒异常,似与上古某种失传的魔道禁术有关,非寻常丹药或法力可解。需以至阳至刚、或蕴含特殊净化之力的天地奇珍,辅以高深修为,方可尝试驱除。家族曾多方寻访,但符合条件的奇珍太过罕见,家主又不愿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
沈墨心中一动。至阳至刚?昊阳真水?蕴含特殊净化之力?他想起拍卖会上那瓶被西域佛修拍走的“昊阳真水”,以及自己体内小世界的混沌之力。混沌之力包容万物,亦能化生万物,其本质中正平和,却又蕴含一切可能性,或许……可以对这种阴毒之力产生克制?但需要尝试。
“他体内情况复杂,我先设法稳住他的伤势,阻止阴毒之力继续蔓延。”沈墨说着,伸出右手,食指点在陆子鸣眉心。一缕精纯的、温润平和的混沌之力,缓缓注入陆子鸣识海,同时,他分出一丝心神,引动体内小世界那轮白色光点散发出的秩序与生机气息,伴随着混沌之力,小心翼翼地护住陆子鸣脆弱的神魂本源,并尝试接触、包裹那些盘踞在经脉和元婴中的阴冷黑气。
“滋滋……”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陆子鸣体表瞬间渗出细密的黑色汗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他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身体微微抽搐。但那黑气在接触到混沌之力与小世界生机后,明显被阻隔、压制,侵蚀的速度大大减缓,甚至隐隐有被逼退、净化的趋势。
有效!沈墨心中稍定。虽然无法立刻根除,但至少能稳住伤势,争取时间。
片刻后,沈墨收手。陆子鸣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宇间的痛苦之色也消减大半,沉沉睡去。体表的黑汗被沈墨以法力蒸发干净。
“暂时稳住了。但根除不易,需要寻到对症的天地奇珍,或者找到施术源头,了解其本质,方可设法破解。”沈墨对陆忠二人说道。
陆忠、陆义见状,大喜过望,再次跪下磕头:“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我二人愿做牛做马,报答前辈!”
“起来吧。既然他来找我,我自不会袖手旁观。”沈墨摆摆手,“你们先带他去隔壁院子休息,好生看护。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陆家来的人。”
“是!谨遵前辈之命!”陆忠二人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将陆子鸣抬起,在慕容枫的指引下,去了旁边的“玉衡院”安顿。
静室内只剩下沈墨、金多多和慕容枫。
“前辈,陆家这事……听起来不简单啊。”金多多摸着下巴,难得露出正经思考的神色,“内鬼勾结听雪楼,暗害自家少主,陆天雄那老狐狸还装不知道……图啥呢?”
“还能图啥?肯定是陆家有更大的宝贝或者秘密,被听雪楼盯上了,陆家内部有人想借听雪楼的手上位呗!”慕容枫一脸“我早就看透了”的表情,摇着扇子分析道,“说不定,陆子鸣这傻小子,就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才被灭口。嘿,没想到他比本少爷还惨!”
沈墨没有接话,心中却在快速梳理。听雪楼、陆家内鬼、阴毒禁术、圣临事件、古卵……这些线索似乎隐隐能串联起来,但还缺少关键的一环。陆子鸣逃出来找他,说“只有陈墨能救他”,是因为信任他青云界时的“墨辰”身份和实力,还是因为知道了更多关于他沈墨的秘密?
“你们之前调查听雪楼和星耀会,有什么新发现?”沈墨问道。
金多多连忙道:“正要向您禀报。听雪楼在天星城的暗桩,比我们想象的多,而且与西区好几个地下帮派、甚至与城主府的个别中层官员都有勾连。他们似乎在暗中调查所有与‘葬魂渊’、‘裂魂谷’事件相关的人物,尤其是从南域过来的修士。另外,我们的人发现,听雪楼似乎也在暗中接触星耀会的人,但具体谈什么不清楚。”
慕容枫补充:“星耀会那边,态度确实暧昧。他们也在查‘裂魂谷’的事,但对听雪楼似乎并不怎么买账,双方暗地里有些小摩擦。我那个朋友透露,星耀会内部对如何处理此事也有分歧,有人主张与听雪楼合作,有人主张自己单干,还有人主张……静观其变,甚至暗中保护某些‘目标’。对了,他还提到,星耀会似乎对‘万窟山’那片区域最近也加强了关注。”
万窟山?沈墨目光一闪。金多多之前打听到,林清瑶他们可能逃往了万窟山方向。星耀会也在关注那里?是巧合,还是他们也得到了类似的消息,在寻找林清瑶等人?
“还有一件事,”金多多压低声音,“前辈您昨夜……是不是出去‘活动’了一下?西区今天可热闹了,黑虎堂的厉山副堂主据说突发癔症,把自己库房砸了,损失惨重;听雪楼一个地下钱庄库房被神秘人光顾,丢了不少东西,正在暴跳如雷地暗中调查呢。”
慕容枫立刻瞪大眼睛,崇拜地看向沈墨:“前辈,是您干的?太帅了!下次带上我呗?我给您望风!”
沈墨澹澹瞥了他一眼:“你的修为,望风都嫌碍事。先把每日的功课做完再说。”
慕容枫顿时蔫了。
“那些事,不必多提。”沈墨对金多多道,“留意听雪楼和陆家接下来的反应。陆子鸣在我们这里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另外,加紧打听万窟山的具体情况,尤其是近期是否有陌生修士、或者异常动静出现。”
“是!”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先去吧。今日修炼功课,不得懈怠。”沈墨挥挥手。
金多多和慕容枫躬身退下。走出天璇院,两人对视一眼。
“金胖子,你说前辈会不会收下陆子鸣那病秧子?”慕容枫摸着下巴。
“陆兄是前辈的故人,又这般凄惨,前辈仁义,定会相助的。”金多多道,随即嘿嘿一笑,“不过,就算收下,他也是后来的,得排咱们后面!以后,咱们就是前辈麾下‘三大金刚’!嗯,我是老大,你是老二,陆子鸣排老三!”
“呸!凭什么你是老大?论家世、论修为、论……呃,虽然修为差不多,但我慕容枫玉树临风、智勇双全,合该当老大!”慕容枫不服。
“就凭我先认识前辈!先来后到懂不懂?”
“拳头大才是硬道理!不服练练?”
“练练就练练!谁怕谁?前辈说了,修炼完才能对练,走,先回去修炼!”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勾肩搭背地往自己院子走去,刚才那点“排位”之争转眼抛到脑后,倒真有了点难兄难弟的味道。
静室内,沈墨取出那块刚刚拍下的“空冥石”。银灰色的矿石散发着诱人的空间波动,与他体内的混乱灰石和小世界边缘的雾气遥相呼应。他没有立刻开始炼化,而是将神识沉入小世界。
白色光点稳定照耀,大地生机盎然,湖泊波光粼粼,边缘的银灰色雾气比之前又浓郁、活跃了几分。他心念微动,引导一丝混沌之力,包裹着空冥石中一缕精纯的空间之力,缓缓引入小世界,与边缘的雾气交融。
“嗡……”小世界边缘的雾气猛地翻腾起来,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融合着那精纯的空间之力,雾气的范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了一丝,结构也更加凝实、有序。整个小世界都传来一阵欢愉的震动,空间结构似乎更加稳固,与沈墨神魂的联系也紧密了一分。
“果然有效。”沈墨心中微喜。空冥石的力量,比混乱灰石中的混乱之力更加温和、精纯,更适合滋养和拓展小世界的空间根基。照此速度,若能将这块空冥石完全炼化吸收,小世界在空间层面的成长,将会迈上一个新台阶。
他收敛心神,开始专注于炼化。丝丝缕缕精纯的空间之力被剥离出来,融入小世界,同时也有一部分被他自身吸收、感悟,加深着对空间大道的理解。
时间在修炼中悄然流逝。当沈墨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深夜。他感受着小世界的变化和自身对空间之力更清晰的把握,对即将到来的可能风波,心中又多了几分底气。
就在这时,他心中忽然一动,神识瞬间扫向金玉楼外围。只见数道隐匿得极好、但逃不过他化神巅峰感知的气息,正如同鬼魅般,悄然从不同方向,向着金玉楼靠近。气息阴冷、训练有素,带着听雪楼特有的那股子血腥与隐秘的味道。
来的好快。
沈墨眼中寒光一闪,缓缓起身。麻烦不会因为你的躲避而消失,只会因为你的强大而退却。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面而上。
他身形一晃,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天璇院的屋顶,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月光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也照亮了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废物三叉戟”还未成型,新的考验却已接踵而至。这天星城,是龙潭,是虎穴,他沈墨,都要闯一闯。而身边这些看似不靠谱的“小弟”,或许,也能在风雨中,磨砺出不一样的锋芒。
夜色中,那几道隐匿的气息,已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