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
实验室短暂休息。
冷白灯光下，鹿知眠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指尖带着长久触碰冰冷仪器的凉意。
屏幕上高糊灰白的旧录像反复播放，画面抖动、噪点密布，只能隐约看见十几年前阴沉雨夜、潮湿公路。
他侧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手机安静躺在桌角，屏幕暗着。
他清楚知道，此刻暗处已经有人动了。
不需要谁来汇报，他骨子里对危险敏锐的直觉，早已隐隐感知到那一双藏在黑暗里、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空气中无声弥漫捕猎与反捕猎的紧绷气息。
鹿知眠垂眸，唇角极浅一弯，笑意冷而淡。
他不怕试探。
他只怕那人，迟迟不敢现身。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瞬，跳出一条无署名、无备注的简短短信，只有冰冷四个字：【适可而止。】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号码无法追踪。
阴冷恶意穿透屏幕，直白警告。
鹿知眠垂眸盯着短信，指尖轻点屏幕，没有丝毫慌乱。
他静默两秒，修长指骨微动，缓慢敲下一字回复，干净坦荡，不带一丝畏惧：【太晚。】
旧债新账一起算。
血债，该偿。
阴沉天色之下，一明一暗两方博弈，正式拉开序幕。
*
入夜，暴雨骤至。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在城市柏油路面，溅起细密浑浊的水花。
暗沉天幕被墨色浸透，潮湿的雾气裹着冷意，弥漫在空旷僻静的沿江公路。
白天阴沉压抑的天气，终究酝酿出一场肆虐的滂沱大雨。
鹿知眠结束实验室的数据采集，深夜驾车返程。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湿滑公路上，车内只开了一盏微弱的车内氛围灯，淡冷的蓝光落在他清冷白皙的侧脸上。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抵在车窗边缘，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
眼底还残留着长时间紧盯电子屏幕的疲惫，眉心微蹙，太阳穴隐隐传来熟悉的钝痛。
白天那条匿名警告短信，像一根藏在暗处的毒刺，始终萦绕在他脑海。
对方沉不住气了。
车载屏幕映着窗外滂沱雨幕，雨刷器机械地左右摆动，却始终刮不净玻璃上流淌的水痕，视线模糊晦涩，如同此刻潜藏在迷雾里的真相。
路面空旷，前后没有一辆通行车辆。
过于死寂的环境，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预警。
鹿知眠指尖缓缓收紧，握着方向盘的指骨泛出青白，脊背下意识绷紧。
刚准备拨动方向盘，调转路线驶向安保布控的主干道。
身后骤然响起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轰鸣声粗暴撕裂雨夜寂静，粗重、狂躁，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一辆哑光黑的越野车，不知何时凭空出现在车尾，刺眼的远光灯直直射入车内，强光穿透雨雾，晃得人眼前发白。
下一秒，沉重的车头毫无减速之意，蛮横撞向轿车车尾。
砰——！
鹿知眠似乎早有预感，此刻的他双手紧握方向盘，尽量保持车声的平稳。
剧烈撞击声炸裂在暴雨之中。
车身剧烈晃动，轮胎在积水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尖锐声响，突然车尾猛地失控侧滑，惯性狠狠将鹿知眠往前抛去，安全带死死勒紧他单薄的肩背，禁锢住身体。
又是这些伎俩。
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创新过。
尖锐的撞击声响、晃动的车身、窗外漫天飞溅的雨水、刺眼惨白的车灯……
一模一样的雨夜，一模一样的失控颠簸，一模一样刺眼到令人窒息的强光。
脑海里骤然炸开血色片段。
扭曲变形的车身、破碎飞溅的玻璃、浓烈刺鼻的汽油味、父母苍白绝望的侧脸，还有那把泛着冷冽寒光的黑色匕首。
鹿知眠呼吸猛地滞住，瞳孔骤然收缩涣散，耳尖嗡鸣作响。
冷汗瞬间浸透他后背的衬衣，薄薄布料黏在温热的皮肤上，冰冷又黏腻。
第二记撞击接踵而至。
越野车毫不留情，再次狠狠顶撞轿车尾部，刻意将他的车辆逼向沿江无护栏的临江路段。车轮碾压过积水，划出长长的水痕，车身不断偏移，车轮距离江边湿软泥土仅剩不到半米。
只要再一次冲撞，车辆便会直接坠江。
复刻十几年前，那场完美的意外身亡。
暗处之人，要在同一个雨夜，用同样的方式，彻底斩断他所有追查。
就在轿车即将失控滑向江边的刹那……
一道凌厉刺眼的白色车灯光，骤然从侧后方破雨而来。
引擎爆发的轰鸣声响彻雨夜，蛮横、强势、不留余地。
一辆通体哑光白的宾利，如同划破黑暗的利刃，不讲任何章法，强硬横插在越野车与黑色轿车之间。
轰隆！
金属硬碰硬的沉闷撞击声再度响起。
宾利车头硬生生扛下越野车第三次致命撞击，车身稳稳扎根在路面，分毫未退。
强悍的车身减震与超重底盘，将对方蛮横的冲击力全部隔绝在外。
舒云瑾来了。
她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
雨夜狂风刮乱她乌黑的长发，她猛打方向盘，利落漂亮地完成卡位封截，车轮摩擦地面扬起大片浑浊水花。
冷白车灯之下，女人眉眼锋利如刀，眼底覆着一层彻骨寒冰，周身杀伐戾气毫无保留，冷得令人胆寒。
从收到隐蔽安保的预警消息，到驱车过来，她只用了五分十二秒。
五分十二秒，她冲破滂沱大雨，挡在鹿知眠身前。
车窗缓缓降下，冷冽的晚风裹挟雨水灌进车内。
舒云瑾视线越过歪斜的黑色轿车，死死盯住旁边越野车内戴墨镜的黑衣人，嫣红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页面停留在加密通话界面，声音冷淡平静，却带着碾压一切的狠戾：“季帆，封路。”
短短几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下一瞬，远处公路骤然亮起无数冷白车灯。
十余辆黑色安保车从四面八方涌来，精准封死所有逃跑路口，密密麻麻将越野车围堵在积水路面中央，水泄不通。
暗处布控的人手，全数现身。
原本隐匿的天罗地网，在此刻彻底收紧。
越野车内部的黑衣人脸色骤然阴沉。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冷艳强势的黑色身影，知道大势已去，眼底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阴翳。
车窗缓慢滑落。
一只骨节分明、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慢条斯理抬起。
指尖轻轻一弹。
一枚银色打火机，伴随着微弱的火星，从车窗抛掷而出，落在路边积水洼里，转瞬熄灭。
没有痕迹，没有证据，只是一个隐晦又张狂的挑衅。
这是给舒云瑾、给鹿知眠，最直白的警告。
下一秒，越野车猛地挂挡，车身粗暴强硬地撞开侧边安保车辆，硬生生撞出一道狭窄缺口，趁着雨势迷雾，决然冲入黑暗深处，迅速消失在滂沱雨夜之中。
没有追赶的必要。
舒云瑾清楚，这只是对方试探的棋子，无足轻重。
真正的幕后黑手，永远藏在最深的暗处，冷眼旁观。
雨势依旧汹涌。
舒云瑾没有理会逃窜的越野车，一秒都没有停顿，推开车门直奔后方失控的黑色轿车。
雨水瞬间打湿她的黑发与外套，冰凉雨水顺着下颌线条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轿车车窗紧闭，车内光线昏暗。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她清晰看见驾驶座上的少年。
PTSD骤然发作了。
鹿知眠侧头靠在方向盘上，单薄的肩头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他大口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指尖僵硬蜷缩，指缝间全是冰冷湿黏的冷汗。
舒云瑾指尖用力，一把拉开车门。
潮湿冷冽的晚风裹挟暴雨涌入车内。
她弯腰俯身，伸手稳稳扣住他颤抖发凉的后颈，掌心滚烫的温度紧紧熨帖在他冰凉的肌肤上，力道强势又温柔。
“知眠，看着我。”
她刻意压低声线，放缓语调，清冷的嗓音穿透鹿知眠耳边嘈杂的嗡鸣，执着地拉回他涣散的意识。
“没事了。”
“别怕。”
鹿知眠僵硬的身体，在触碰到她温热掌心的那一刻，骤然一松。
他缓慢抬起眼眸，摇了摇头：“我没事，不要担心。”
他解开安全带，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克服了某种巨大的压力般对着面前的舒云瑾轻轻的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