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透过病房磨砂玻璃,滤成一层柔软昏暗的薄光。
仪器规律平缓的滴滴声在寂静里轻轻回荡,冲淡了方才惊心动魄的慌乱。
医护人员早已退离病房,厚重的隔音门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偌大的高级病房里,只剩下舒云瑾一人静静守在床边。
她没有开灯,任由昏暗包裹周遭,怕刺眼的光亮惊扰眼前人脆弱的浅眠。
舒云瑾指尖始终轻轻搭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掌心温柔包覆,缓慢、反复地摩挲,像是在用最简单的触碰,一点点熨平他骨子里藏不住的伤疤。
鹿知眠睡得并不安稳。
安定药剂压下了他失控的躁动,却抹不掉脑海残留的血腥残影。
他眉心时不时轻微蹙起,长睫不安地颤动,薄唇无意识抿紧,额角沁出一层细密薄汗。
即便深陷昏睡,身体也依旧残存着紧绷戒备,指尖会间歇性突兀蜷缩,下意识攥紧身下纯白床单,骨节泛白。
舒云瑾看得心口发涩。
她抽出纸巾,动作轻柔得替他擦去额间冷汗,指腹刻意放轻,避开他脖颈处固定的护具,小心翼翼抚平他微皱的眉心。
“别怕。”
她垂眸,唇贴在他耳廓,压成极轻、极温柔的气音,嗓音沙哑绵软,带着独有的安抚力量。
“我在。”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
将近后半夜时,床上的人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浓密眼睫先是剧烈颤了颤,如同振翅欲坠的蝶。
片刻后,鹿知眠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瞳仁涣散朦胧,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尽的水汽,视线失焦,久久无法聚焦。
药效未完全褪去,四肢酸软无力,脑袋仍旧昏沉钝痛。
他茫然转动眼珠,迟钝地扫过清冷洁白的病房,脑海空白一瞬,随即那些破碎、血腥、刺骨的回忆又争先恐后涌入脑海,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爬,让他细微地打了个寒颤。
肩背骤然僵硬。
下一秒,温热的力道忽然收紧。
一直被他无意识攥在掌心的那只柔软手掌,轻轻反握回来,温和又坚定,稳稳将他不安颤抖的指尖拢住。
鹿知眠缓慢侧过头,涣散的视线艰难对焦,撞进一双沉静温柔、盛满心疼的眼眸里。
暖昏的光线落在舒云瑾侧脸,柔和了她冷艳凌厉的轮廓,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像一汪温水,稳稳兜住他此刻摇摇欲坠的理智。
一瞬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断弦。
清醒后的鹿知眠没有崩溃,没有失控,只剩下极致的、狼狈的脆弱。
刚经历过情绪剧烈崩坏,他还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
喉间干涩发疼,嗓音嘶哑破碎,尾音带着一丝极轻、几乎听不出的颤音。
“……姐姐?”
这一声轻唤极轻,含糊又绵软,像迷路受惊的孩子,本能寻找到唯一的归处。
舒云瑾心口猛地一软,酸胀感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她微微俯身,放低姿态,迁就他虚弱涣散的视线,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我在。”
鹿知眠的眼眸瞬间泛红。
往日清冷克制、永远理智沉稳的一双眼,此刻湿漉漉的,蒙着一层薄薄水光。
他眸光凝滞在她脸上,一瞬不移,像是生怕眼前的人只是幻觉,眨眼便会消散。
身体的疼痛、脑海的阴翳、压在心底多年的恐惧,在此刻尽数化作无助。
他虚弱地动了动手指,明明力道轻得可怜,却固执又用力,反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不肯松开半分。
脖颈护具限制了他转头的幅度,他便微微抬着眼,静静凝望着她。
“我……”
鹿知眠喉咙滚动两下,语速缓慢又卡顿,语气带着未褪干净的茫然和惶恐:“我记起来了……”
“全都记起来了!”
爸爸妈妈为了护住我……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后半句,鹿知眠压在喉咙深处,不敢说出口。
太过血腥,太过狼狈,他不想把这样阴暗丑陋的一面摊开在她面前。
舒云瑾明白。
她全部都明白。
她顺势坐到床沿,尽量放轻动作,避免牵动他身上伤口,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发烫的额角,动作温柔缱绻。
“我知道。”
她轻声打断,语气平稳温柔,不带一丝怜悯,只有妥帖的包容:“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
鹿知眠轻轻摇头,眼底晦暗潮湿,固执又脆弱,语气低沉沙哑:“他们是在我面前……我……我当时什么都做不了……”
濒死的窒息感、撞击的剧痛、猩红刺目的血色,牢牢刻在神经深处。
舒云瑾沉默两秒,微微俯身,靠近他耳畔,声音轻缓又笃定:“眠眠,这不是你的错,叔叔阿姨拼了命的护你,不是让你陷入无尽的愧疚中的,你得振作起来!”
她拇指轻轻摩挲他手背细腻的皮肤,一字一句,清晰落进他耳朵里:“不用逼自己坚强,也不用逼着自己遗忘。”
“鹿知眠,你可以在我面前脆弱。”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鹿知眠眼眶红得更厉害,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湿意。
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呼吸轻而乱。
无法拥抱,便用力握紧舒云瑾的手。
用力到指骨泛白,仿佛这一只手,就是他坠入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浮木。
“不要走。”
极轻、极哑的一句哀求,落在寂静病房里。
“别走,好不好?”
舒云瑾俯身,指尖温柔拂过他颤抖的眼睫,声音柔得能融化所有恐惧:“不走,我哪儿都不去。”
她就坐在床边,一刻不离,掌心紧紧回握着他冰凉颤抖的手指,力道安稳又坚定,像是给他全世界最踏实的安全感。
“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