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
无止境的下坠着……
没有漫天烟尘,没有滚烫烈火,没有刺眼的寒光,更没有那抹让他恨入骨髓的黑影。
目之所及,全是极致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白茫茫一片,向上向下、向四面八方延伸,望不到尽头,也没有任何边界。
耳边死寂一片。
没有烈火燃烧的噼啪声,没有自己痛苦的喘息声,没有警笛的轰鸣,甚至连心脏跳动的声响、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彻底消失,安静得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这一缕漂浮的意识。
鹿知眠感觉不到浑身伤口的灼痛,感觉不到胸口碎裂般的憋闷,也感觉不到鲜血流失的冰冷,身体像是化作了一缕轻烟,悬浮在这片纯白虚无里。
混沌、茫然,所有的仇恨、痛苦、执念都被这片空白吞噬,意识昏沉地往下沉,彻底陷入无边的静谧之中,再无半分外界的喧嚣与痛楚。
惨白死寂的潜意识里,鹿知眠没有任何依托,只有无尽的失重感裹挟着他,向着深渊无休止地坠落。
四周是浓稠又空洞的白茫,隔绝了一切光影与触感,冰冷、虚无,如同半只脚踏入了坟墓,周遭寂静得可怕,所有的感知都在不断消散。
现实之中。
刺耳的急救铃声撕裂街道,医护人员动作急促,小心翼翼又仓促地将浑身冰冷、气息微弱的鹿知眠抬上急救救护车。
生死一线之间,舒云瑾寸步不肯离开,不顾旁人劝阻,踉跄着跟着纵身上车,死死守在他的身侧,一秒都不愿与他分离。
狭小的救护车厢内,灯光冰冷刺目,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令人窒息。
一路上医护人员不停做着紧急抢救,而舒云瑾始终跪坐在旁,掌心紧紧攥着他毫无温度、僵硬冰凉的手。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脊背紧绷,眼泪无声汹涌滑落,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救护车在马路上疾驰颠簸,刺耳的监护仪声响揪紧了所有人的心。
数次,屏幕上跳动起伏的心电监护,骤然拉成一条冰冷死寂的直线,那是生命终结的讯号。
每一次线条归零,冰冷的长鸣声响彻车厢,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舒云瑾的心脏,绝望与崩溃席卷全身,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让她窒息,恐惧攫住她所有的理智。
医护人员一次次争分夺秒,紧急推注肾上腺素,冰冷的电击片抵住他的胸膛,电流激荡而起,拼尽全力从死神手里拉扯鹿知眠濒临消散的生命。
一次又一次,绝境之中勉强将直线重新拽回细碎的波动,暂时夺回一丝生机。
可希望终究转瞬即逝,最后一次,心电监护仪的声响彻底变成一成不变的尖锐长鸣,平整的黑线再也没有一丝起伏。
按压、给药、除颤,所有能用的急救方式全部用尽,反复的抢救过后,生命体征依旧全无。
医护人员动作缓缓停下,神色沉痛,眼底满是无力,准备放弃这场与死神的博弈,冰冷的沉默笼罩了整个车厢。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认命的瞬间,一直强撑的舒云瑾彻底崩溃了。
她不顾医护人员的阻拦,一遍遍地捶打着鹿知眠冰冷的胸膛,嘶哑破碎的哭喊、急切的呼唤混着绝望的咒骂,一声接着一声,拼尽全身力气唤着他的名字,不肯接受他就此离去。
“鹿知眠!你不准睡!听见没有!混蛋,你给我睁开眼!”
“别闭眼!不许丢下我!你怎么敢就这样放弃?!”
“你这个懦夫、混东西!说好的一直陪着我,说好的永远不分开,你现在算什么?躺在这里算什么!你怎么敢丢下我一个人?!”
“醒醒啊……求你了,别吓我,别丢下我……混蛋,不许死,绝对不许!”
这一声声泣血砸在鹿知眠耳畔。
那穿透灵魂的熟悉声音,跨越了生死的壁垒,穿透了鹿知眠潜意识里无边无际的白茫,猛地斩断了他无休止的下坠。
原本彻底沉沦、归于死寂的意识深渊,被这缕执念的声响撕开了一道裂缝。
下一秒,原本死寂平整的心电监护黑线,极其微弱地、一点点泛起细碎的涟漪,轻微的波动缓缓蔓延开来。
目睹这一幕的医护人员瞬间瞳孔骤缩,眼中猛地亮起希冀的光,立刻厉声大喊:“有波动!快!立刻继续抢救!准备除颤,追加药剂!”
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被舒云瑾不顾一切的执念,硬生生从幽冥深渊里,重新点燃。
*
不知晨昏,不分昼夜,鹿知眠沉陷在混沌的黑暗与白茫里,早已丧失了对时间的所有感知。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清楚寂静的死寂将他禁锢了多少日夜。
意识是一点点回笼的,像破冰的溪流,缓慢又滞涩。
沉重的眼皮重若千斤,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入眼依旧是素净苍白的医院天花板,熟悉的色调,却不再是潜意识里一无所有的空洞死寂。
耳边萦绕着医疗器械持续不断的低鸣、轻柔的滴滴节律声,细碎又真实的声响漫入脑海,一点点熨平虚无的荒芜,让鹿知眠真切生出一缕微弱的实感——他活下来了。
全身僵硬麻木,四肢沉重得根本无法挪动,筋骨像是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有涣散的神智在慢慢清醒、聚拢。
他下意识想轻轻蜷动一下指尖,倏然触到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温温的,紧紧包裹着他冰凉的指尖,温柔又执拗,从未松开。
脖颈戴着固定护具,僵硬酸痛,转动起来格外艰难。
鹿知眠忍着钝钝的不适感,极其缓慢地垂落眼眸,视线艰难下移。
床沿边,熟悉的身影正蜷缩趴着,一直牢牢攥着他的手,寸寸不离。
舒云瑾闭着眼眸,睡得极不安稳。
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拧成一道浅浅的褶皱,唇瓣紧绷抿紧,没有一丝松弛。
疲惫爬满了她的眉眼,周身无形散发着浓烈的惶恐与不安,哪怕沉入睡梦,心底的惊惧与担忧也未曾散去,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失去的恐惧惊醒。
鹿知眠静静地看着她,虚弱的心底,涌上一阵酸涩又温热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