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缓流淌,距离那场惨烈车祸已然过去了一段时日。
在舒云瑾日复一日的温柔安抚、耐心陪伴下,又有鹿年厉从旁疏导开导,鹿知眠一点点从阴暗破碎的创伤里走了出来。
他不再整夜不眠、偏执疯魔,不再将自己封闭在书房内沉溺卷宗、自我折磨。
眼底浓重的阴霾渐渐散去,曾经紧绷单薄的身体慢慢养回气色,那份压抑在骨血里的焦躁与戾气,被爱意与安稳悄悄抚平。
他终于能够平静地翻看父母旧案,坦然直面多年前血腥残酷的真相。
这段时间里,依靠鹿年厉暗中积攒多年的人脉证据、布下的情报网,再加上舒云瑾动用黑白两道资源层层深挖,那名常年隐在暗处、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终于不再无迹可寻。
迷雾渐散,水面之下,隐约露出了凶手蛰伏的轮廓。
对方谨慎、多疑、阴狠、极其擅长隐匿,这么多年来滴水不漏,账册干净、行踪隐秘,车祸暗杀失败之后更是彻底销声匿迹,刻意收敛所有爪牙,生怕露出半点马脚。
硬查,查不出;强攻,只会逼对方狗急跳墙。
鹿知眠冷静分析数日,彻底褪去了先前冲动偏执的模样。
他清楚明白,现在只差最后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暗处之人,主动露头的契机。
深夜书房,暖光静谧。
这一次,鹿知眠没有独自推演、没有一意孤行。
他将整理好的全部资料平铺在红木桌面上,身旁只坐着两个人。
一位是看着他长大、城府深沉、布局多年的鹿年厉。
一位是他此生唯一信任、唯一依存、能将后背全然交付的舒云瑾。
除去这二人,世上再无任何人能让他放下戒备。
鹿知眠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几份文件上,眸光清冷澄澈,冷静得没有半分从前的焦躁。
他嗓音低沉平稳,缓缓说出自己思虑已久、周密严谨的引蛇出洞之计。
暖黄台灯光线柔和,静静铺洒在书房红木长桌上。
桌面上整齐摆放着警方封存卷宗、当年车祸现场勘察报告,还有几张泛黄陈旧的现场实拍照片。
鹿知眠指尖落在最边角一份极少被人注意到的旧档案上,神色冷静澄澈,一字一句,逐层剖析,将自己真正的引蛇出洞计划缓缓道出。
“当年爸爸妈妈车祸一案,警方最终定案为意外交通事故。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肇事重型货车上,却忽略了现场不远处,停靠在路边的一辆闲置私家车。”
他指尖轻点档案备注栏,声音低沉平稳:“那辆小车原本只是过路临时停靠,不在事故中心,也和两方车主没有任何关系。当年例行排查时,这辆车被短暂录入调查范围。最关键的一点,那辆车上,装着市面上最早一批老式外置行车记录仪。”
鹿年厉看着那份旧档案,眼眸深沉的没有说话。
舒云瑾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份档案他们一开始就已经仔细的排查了,只是一份无效的证据而已,对于案子本身并没有什么帮助。
鹿知眠抬眸,看向身侧的两人,自然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继续冷静拆解计划细节也变相的跟他们解释。
“那年技术落后,老式记录仪像素极低、存储压缩严重,加上事发时距离较远、天色暗沉,录制出来的画面一片糊白,只能模糊看见一辆重型货车失控撞向我父母的车辆,看不清驾驶人员、看不清路边环境,更捕捉不到暗处第三人的痕迹。当年技术有限,警方无法优化画质,这段录像清晰度达不到立案证据标准,最后只能随卷宗一并封存,没有格式化、没有销毁,原样存放在政务档案库。”
鹿知眠眉眼沉静,眼底透着科研人员独有的笃定严谨:“但是我可以。这份罪证放在十几年前是无解死局,但放到现在,我有十足把握,将这段高糊录像逐帧解析、降噪补帧,修复成高清画质。”
只要影像修复完成,当年暗处所有被模糊掩盖的细节都会一览无余。
路边隐藏的人影、货车被人为改动的痕迹、凶手暗中布置的伏笔,所有被时间掩埋的真相,都会彻底暴露在画面之中。
“这就是我的诱饵。”
鹿知眠语气清淡,却字字惊心动魄:“我会故意向外泄露消息,放出风声,我已经拿到封存的老式行车记录仪原件,打算利用高精度科研技术重构影像,还原当年车祸全过程。”
幕后黑手谨慎多疑,这是他唯一遗留、且未曾彻底销毁的破绽。
当年他笃定老旧录像毫无威胁,才遗漏销毁,如今一旦听闻录像可以高清复原,他必定心神大乱。
人心最惧旧事重提,凶手最怕旧证重启。
那人一定会急于动手,不惜一切代价阻拦影像修复,要么抢夺卷宗、要么直接对他下手,斩草除根。
说到此处,鹿知眠修长的指尖微微蜷缩,语调缓缓放轻。
他清楚明白,这个计划最大的破绽、最大的风险,从来都不是技术,而是他自己。
想要逼疯藏在暗处的毒蛇,就要主动暴露破绽,以自身作为最诱人的鱼饵。
他又一次,把自己送到了凶手的视线利刃之下。
意识到这一点,鹿知眠垂下眼睫,长密的眼帘遮住眸中情绪。
他耳根微微泛淡,目光下意识避开身侧的鹿年厉与舒云瑾,脊背微微绷紧,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清楚两人的性子。
爷爷素来护他,绝不肯让他再以身涉险;舒云瑾更是把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绝不可能同意他再度拿自己当做诱饵、直面杀心深重的幕后黑手。
寂静几秒,鹿知眠敛下心底的忐忑,主动抬起眼眸。
他避开鹿年厉深沉凝重的目光,直直看向身侧的舒云瑾。
方才的心虚忐忑尽数褪去,漆黑眼眸干净又笃定,盛满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从前偏执冷硬的锋芒全部软化,语气坦然又认真:“我知道这个计划有些冒险……”
他定定凝望着舒云瑾,眼底映着暖灯微光,嗓音轻缓温柔,带着独属于她的执拗信赖:“但是这一次,换姐姐来保护我。”
“我相信你。”
简单四个字,沉甸甸砸在人心底。
随后他转头,看向面色肃穆的鹿年厉,语气沉稳稳妥:“爷爷可以暗中布控,压住集团内部异动,守住后方。明面上我做诱饵,姐姐护我,暗处由爷爷兜底,层层设防,我不会出事。”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冲动莽撞、孤身硬闯、只会自我消耗的少年。
历经生死、走出阴霾,他学会了坦诚、学会了求助、学会了把软肋与安全感,坦然交付给身边最爱的人。
鹿年厉望着眼前脱胎换骨的人,眼底凝重渐渐散去,染上一抹复杂又欣慰的怅然,沉默颔首。
舒云瑾安静看着他澄澈坦荡的眼眸,心口微麻酸胀。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清醒、理智、周密,明知危险却依旧坦荡,将全部的安心交付于她。
灯光静谧,一室沉默。
一张以旧录像为饵、以自身为引、祖孙二人、爱人并肩的捕蛇之网,就此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