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病房光影昏昧,帘幕低垂掩去天光,四下死寂无声,只剩仪器细碎的轻响,沉在浓稠的昏暗里。
鹿知眠眼眶愈发泛红,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恐惧终于忍不住漫了上来。
药效残留的昏沉、脑海挥之不去的血色残影、孤身面对无尽阴谋与过往伤痛的绝望,全都在舒云瑾温柔的陪伴里溃不成军。
脖颈固定器限制着动作,身上伤口一动就撕裂般疼,只能细微地蜷缩手指,死死攥着她不肯松开。
舒云瑾轻轻顺着他紧绷的肩膀,动作小心翼翼,避开所有伤口与管路,耐心安抚:“你不用一个人扛,不用独自面对。”
她低头,温柔贴着他微凉的额头,轻声呢喃:“以后所有黑暗、所有真相、所有恐惧,我都跟你一起面对。”
鹿知眠紧绷许久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眼角滚落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
高级VIP病房光线柔和静谧,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连日来,得益于舒云瑾无微不至、寸步不离的精心照料,鹿知眠的身体恢复得极快。往日浑身密布的监护管路早已全部撤除,狰狞的创口愈合平整,褪去了红肿溃烂,只剩浅浅淡痕。
他不再终日僵卧病床,已然能够自主撑着身体坐起身,慵懒倚靠在床头软垫上,气色清朗,精神好了大半。
病房门外戒备森严,鹿年厉特意安排了数名黑衣保镖层层值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此前,相关执法人员也曾专程前来,就蓄意车祸一案为他录制口供。
所有人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交通事故,而是蓄谋已久的暗杀。
静谧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鹿年厉推门走了进来。
他面色冷峻,不露半分情绪,可紧握拐杖、泛着青白的手背,已然泄露出翻涌的怒火,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震怒与心疼。
看着坐起身的鹿知眠,鹿年厉缓步上前,沉声道:“知眠,你安心休养,爷爷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彻查到底,替你讨回所有公道,幕后行凶之人,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鹿知眠望着鹿年厉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与焦灼,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眸光柔和下来,轻声宽慰:“爷爷,我没事,别担心。”
几句温情的寒暄过后,二人收敛心绪,切入正题。
鹿知眠缓缓复盘,将车祸发生时刹车失灵、车辆失控、火光迸发的全部细节一一细说。
鹿年厉脸色阴沉,周身气场汹涌,这些年他暗中追查当年鹿知眠父母遇害的旧案,其实早已摸到了幕后黑手的些许线索,而这一次暗杀,凶手亲自现身对鹿知眠下手,简直可恨至极。
鹿知眠带着刻骨铭心的寒意:“爷爷,我看得清清楚楚,这次动手的不是底层雇来的打手,就是当年残害爸爸妈妈的真凶本人。他行凶的招式、惯用的痕迹、出手的狠戾手法,和多年前案发现场一模一样。时隔多年,我再次亲眼见到了这熟悉的一幕,绝不会认错。”
鹿知眠胸口起伏,语气愤恨。
伤口因为情绪的激动而隐隐泛着疼痛。
鹿年厉拄着拐杖坐在了鹿知眠的床边,他苍白满是褶皱的手,抚上了鹿知眠的脑袋,眼眸中不再是平日里对他的严厉,而是满眼的疼惜和后怕:“孩子,你受苦了,都是爷爷不好,当年没有保护好你爸爸妈妈,现在还没有保护好你……”
鹿知眠缓缓抓住了鹿年厉的手,使劲摇了摇头:“爷爷,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孝,这些年您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我还……”
鹿年厉打断了他的话:“孩子,都过去了,你现在受的苦,我会加倍的让那人偿还!”
*
鹿知眠之前整理好的、关于公司巨额资金挪用、隐秘异常流水账目的全部证据,早已由舒云瑾悉数递交相关部门深入核查,线索确凿,想必很快就能查出眉目、锁定破绽。
鹿知眠正要接着向鹿年厉细说账目背后牵扯的深层关联,却被老人出声打断。
“好了,公司里的烂事我自会派人彻查,你什么都别想,只管安心养病。”
鹿知眠心知鹿年厉是怕他思虑过重、牵动伤势。
望着老人鬓边斑驳的白发和掩不住的疲惫,他终究不忍再让长辈忧心,便温顺地点头应下,暂且闭口不提。
待到鹿年厉离开后,病房重新归于安静。
鹿知眠缓了缓气息,撑着床边小心翼翼起身下床。
如今伤口虽已大体愈合,深处未拆线的创面依旧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一阵尖锐的阵痛袭来,他忍不住低嘶一声,眉宇蹙起,却全然没有停下动作。
早在之前,他就吩咐人,把自己办公室里的笔记本和所有调查资料全都送来了病房。
他缓步挪到窗边的休闲座椅,慢慢落座,抬手打开笔记本电脑,指尖落在键盘上,专注地翻阅数据、敲打整理线索,整个人沉浸在调查之中,对外界毫无察觉。
就在这时,舒云瑾推门而入,手里拎着温热的营养餐。
一眼就看见他强忍伤痛、身形微微发颤,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忍着术后的钝痛执意工作,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走上前,不由分说抬手,直接合上了他的电脑屏幕。
鹿知眠太过专注,既没听见脚步声,也没察觉有人靠近。
突如其来的黑屏让他下意识皱眉,正要开口反驳,抬眼就撞进舒云瑾满是愠怒的眼眸。
方才的执拗瞬间消散,整个人当即就怂了,气焰全无。
舒云瑾语气清冷,带着几分怒意:“谁允许你私自下床工作的?”
鹿知眠自知理亏,垂下眼眸,声音弱弱的辩解:“我……我就是躺得太久了,想下来活动活动筋骨。”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了借口,连忙抬头补充:“医生说了,适当活动,对伤口恢复有好处的。”
这番牵强的说辞,差点让舒云瑾气笑了。
她将手中的餐食重重放在桌边,力道明显带着情绪,目光紧紧锁住他,语气沉了几分:“我刚刚才从医生办公室回来。”
谎言被当场戳破,鹿知眠没办法再糊弄,立刻敛了辩解,垂下眼帘,抿紧唇角,露出一副委屈温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