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屿。”
西装男人——或者说,秦屿——隔着透明的玻璃隔断,看着林婉秋,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声音透过通话器传来,依旧平稳、清晰,但那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带着三十年的尘埃、血腥、与冰冷的算计,重重砸在林婉秋的心上。
秦屿。
不是秦正国。但这个名字,这个姓氏,这张与记忆中那个阴鸷老者有着微妙神似的脸……秦家。果然是秦家。
三十年前,那个在“龙渊计划”内部与境外势力勾结,策划了针对父亲陆卫国的“意外事故”,并险些让她一同丧命的秦正国的……后人?子侄?还是……更直接的继承人?
寒意,从脊椎骨瞬间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林婉秋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她死死盯着玻璃外那张儒雅却冰冷的脸,喉咙发紧,一时间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苏医生、王医生,以及陈负责人,在秦屿报出名字后,都极其自然地、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半步,微微垂首,显示出一种下级对上级、或者说,执行者对真正决策者的恭敬与服从。就连那两名一直如同雕塑般的保卫人员,挺直的脊背似乎也绷得更紧了些。
这细微的姿态变化,清晰地印证了林婉秋的猜测——秦屿,才是这艘“青鸟”号,或者说,是眼下这个针对她的事态的真正主导者。陈负责人,或许只是明面上的管理者。
“看你的反应,似乎还记得我们秦家。”秦屿的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依旧挂着,但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审视,“这很好。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介绍环节。”
他向前走了两步,更加贴近玻璃隔断,那双透过金丝眼镜的、狭长的眼睛,近距离地、肆无忌惮地扫过林婉秋苍白的脸,虚弱却挺直的身躯,最后,定格在她下意识握紧的、放在身前的左手手腕上。
他的目光,似乎在那淡金色光点的位置,微微停顿了一瞬。
“林博士,不必紧张。”秦屿的声音,放缓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仿佛真诚的温和,但听在林婉秋耳中,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我们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不是敌人?”林婉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冰冷地重复,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与嘲讽,“三十年前,你们秦家策划事故,害死我父亲,差点连我一起灭口。现在,把我像囚犯一样关在这里。你说……我们不是敌人?”
“三十年前的事,很遗憾。”秦屿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遗憾,但眼神依旧冰冷,“那是我伯父秦正国,在当时的局势和错误判断下,做出的过激行为。对此,我个人深表遗憾。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过去式?”林婉秋几乎要气笑了,胸口的闷痛都因这荒谬的言辞而加剧,“一条人命,一场阴谋,在你嘴里,就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过去式’?”
“世事无常,林博士。”秦屿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讨论天气,“重要的是当下,和未来。我伯父早已为他当年的错误付出了代价。而我们现在关注的,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比如,你。林婉秋博士。在官方记录中,早已在三十年前的实验室事故中死亡的你,为什么会奇迹般地出现在那片刚刚发生了剧烈水下爆炸的海域?而且,身上还带着如此……特殊的能量残留痕迹?”
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林婉秋的手腕。
“又比如,”他不等林婉秋回答,继续说道,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诱导般的磁性,“叶文山博士。他在哪里?他这三十年,到底在深海之下,进行着什么?他为什么要伪造你的死亡,将你封存?还有……那个‘方舟协议’,倒计时,究竟意味着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撬开林婉秋紧闭的心门。他知道!他果然知道很多!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婉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复着苍白的否认,“我只是个幸存者,对过去的事,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秦屿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转身,走到外间陈负责人的办公桌旁,拿起桌上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墨香的文件。
“没关系。科学,会帮我们回忆。”他将文件举到玻璃前,让林婉秋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那似乎是刚刚由王医生和苏医生完成的、关于她身体检查的初步报告摘要。上面布满了复杂的数据、图表和专业术语。但最醒目的,是用红色加粗字体标注出的几行结论性文字:
“检测对象体内检测到多种异常能量残留信号……与已知任何自然或人工放射性同位素均不匹配……能量特征呈现高度复杂性与不稳定性,与档案中记载的‘龙渊计划’部分实验样本能量特征存在低度相似性……”**
“对象细胞活性、代谢速率、部分神经传导物质水平显着异于常人……怀疑与上述异常能量残留及可能的长期生物-能量场暴露有关……”**
“对象左手腕部位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特殊生物能量标记……性质不明,与体内其他能量残留存在微妙共振……可能为某种外部植入或链接标识……”**
白纸黑字。冷冰冰的数据。赤裸裸地揭示着她身体的“异常”。**
“看来,叶文山不仅保住了你的命,还在你身上,留下了一些……非同一般的‘礼物’。”秦屿 放下文件,目光重新投向林婉秋,那眼神中的探究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炽热,变得更加明显。
“这是我自己的事。”林婉秋 冷冷地说,“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秦屿 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 没有任何温度,“林博士,你还不明白吗?从你身上检测到‘龙渊计划’相关能量特征的那一刻起,你的事,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事’了。”
他 向前倾了倾身,目光 如同 捕食者 盯着 已经 落入 陷阱的 猎物:“‘龙渊计划’,尤其是其核心的‘龙晶’项目,涉及的是 远超当前人类科技理解范畴的、 具有 潜在 全球性 影响的 力量。三十年前,因为 内部 分歧、 外部 干涉以及……某些人的 野心,导致计划 中断,秘密 沉入 深海。”**
“但现在,”他的声音 变得 更加 低沉、 有力,“某些 迹象表明,这个 秘密, 正在 被 重新 激活。‘方舟协议’的倒计时,就是 最好的 证明。而你,林博士,作为 当年的 核心 研究人员, 叶文山 选定的‘钥匙’, 在 这个 敏感的 时刻 重现人间……你觉得,这会是 巧合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婉秋 的心, 已经 沉到了 谷底。对方 不仅 知道“龙渊计划”, 知道“方舟协议”, 甚至……连她是“钥匙”都 知道!这些 本应 只有 极少数人 知晓的 绝密, 秦屿 是 如何 得知的?叶文山 留下的 档案 外泄了?还是……秦家 当年 在 计划内部 的 渗透, 比她 想象的 还要 深?**
“我想说的是,”秦屿 直起身, 恢复了 那种 平静 儒雅的 姿态,“时局 已经 不同了。三十年前,大家 各自 为政, 短视近利,导致了 悲剧和 停滞。但现在,面对‘方舟协议’这样 可能 改变 一切的 未知事件, 我们 需要 更加 理性、 更加 合作的 态度。”**
“合作?”林婉秋 捕捉到了 这个 关键词。
“是的,合作。”秦屿 点头,“我代表的, 并非 仅仅是 秦家, 也不是 某个 狭隘的 私人 组织。我们是 一个…… 更加 广泛的、 由 多方 有识之士 组成的 联盟, 目的是 在‘方舟协议’ 揭晓 之前, 尽可能地 掌控 局面, 评估 风险, 并 为 人类 的 未来, 寻找 一条 相对 平稳的 过渡 之路。”
他的话, 冠冕堂皇, 充满了 大义。但林婉秋 一个字也不信。秦家的 血债,眼前这种 软禁加 审查的 方式,还有秦屿眼中那 掩饰不住的 对“力量”的 渴求,都 赤裸裸地 揭示着 他们的 真实 目的。**
“所以,你们 ‘合作’的 方式,就是 把我 关在这里, 像 研究 标本一样 检查?”林婉秋 冷笑。
“这是 必要的 保护和 前提。”秦屿 不为所动,“你的 身体状况,你 掌握的 信息,都 是 极其 重要的 资产,也是 极大的 风险源。在 确保 你的 安全 以及 信息 不会 被 滥用或 泄露 之前,这样的 措施是 理所当然的。”**
他 看了看手腕上 价值不菲的 腕表:“时间 不多了。林博士,我们 开门见山 吧。我们 需要 你的 配合。”
“配合什么?”
“第一,”秦屿 伸出一根手指,“告诉我们 叶文山 博士 的 确切 下落,以及 他 最后 的 研究 成果 和 布置。”**
“第二,”他 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 再次 落在林婉秋的手腕上,“解释 你手腕上 这个 标记的 来源、 作用,以及…… 是否 能 与 叶文山,或者 其他 什么 东西,建立 联系。”
“第三,”他 的声音 变得 更加 凝重,“告诉我们 关于‘方舟协议’ 倒计时 的 所有 细节。包括 其 最终 触发 条件、 可能的 后果,以及…… 叶文山 是否 留下了 任何 干预 或 影响 其 结果的 手段。”**
三个要求。每一个,都 直指 核心。每一个,都 绝不可能 告诉 眼前 这个 秦家的 人。
林婉秋 沉默了。**
她 看着玻璃外那张 等待着 答案的、 充满 自信的脸。看着他身后 那些 肃立的、 训练有素的人。感受着 这艘 钢铁巨舰 深处 传来的、 令人 绝望的 力量感。
但,她的手, 不由自主地, 再次 握紧了手腕上那个 淡金色的光点。
叶零…… 惊云…… 叶文山…… 还有 那个 尚未 启动的、 渺茫的“缓冲”程序……
“如果……”她 缓缓地 开口,声音 嘶哑,但 异常 平静,“我说……我 不知道。或者,我 拒绝 回答呢?”
秦屿 脸上 那丝 极淡的 笑意, 终于 彻底 消失了。
他 静静地 看了林婉秋 几秒钟,眼神中 那种 伪装的 儒雅 和 温和, 如同 潮水般 褪去,露出下面 冰冷 坚硬的 岩石。
“那会 很遗憾,林博士。”他的声音, 也 变得 冰冷 起来,“对于 你个人而言。对于 我们 共同面对的 危机而言。也 对于…… 你 可能 还 在 乎的 某些 人 而言。”
他 的目光, 意有所指地, 在林婉秋 脸上 停留了 一下。
“时间,真的 不多了。”秦屿 最后 说道,“倒计时 还在 继续。我们 都 没有 太多 浪费 的 资本。”**
“好好 考虑一下,林博士。”他 转身, 向门口走去,“在 下一次 谈话 之前。希望 你 能 做出 明智的 选择。”
说完,他 不再 回头, 径直 走出了观察室。**
厚重的门, 再次 关闭。**
只剩下林婉秋 一个人,站在 明亮 却 冰冷的 玻璃牢笼中,手腕上那个 淡金色的光点, 在 死一般的 寂静中, 微弱地、 顽强地…… 闪烁着。**
如同 深海中, 最后一粒 不肯 屈服的……
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