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刺目的、冰冷的、如同实质的强光，蛮横地刺破了黑暗，撕裂了浑浊翻滚的海水，驱散了弥漫的灰尘，精准地、牢牢地，锁在了角落的两人身上。
不再是隔着舱门裂缝的模糊窥探。是直射。是聚焦。是审判。
光柱来自至少三个不同方向，交叉、重叠，在狭窄的舱室内织成一张光的囚笼。光线的颜色，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惨白中透着一丝幽蓝的冷调，是专业的深海强光照明设备特有的光谱。光芒如此强烈，甚至能清晰地映出海水中悬浮的每一粒微尘，每一丝飘散的血雾，以及……两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纹路。
林婉秋被迫睁开了眼睛——即使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强光瞬间刺入瞳孔，带来针扎般的锐痛和生理性的泪水。视线一片模糊的白芒，只有光影中，几个高大的、轮廓模糊的、穿着臃肿深潜装备的黑色身影，逆着光，如同从地狱中踏出的恶鬼，沉默地、沉重地，踏入了正在急速上涨的冰冷海水中，一步，一步，向着她们所在的角落，逼近。
海水，已经淹没了她们的脚踝，小腿，并且还在以更快的速度上涨。冰冷的刺痛，混合着伤口被盐水浸泡的灼烧感，疯狂地刺激着林婉秋早已麻木的神经。她能感觉到，叶零挡在她身前的身体，绷得更紧了，轻微的颤抖也似乎停止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非人的僵硬与凝固**。
一个、两个、三个……
一共四个身影。全副武装。穿着统一的、哑光黑色的、覆盖全身的重型深潜作战服。装备的制式，看起来比叶零身上那套“海影-7”的标准配置，更加厚重，更加复杂，关节和要害部位有明显的额外装甲加强。头盔是全封闭的，面罩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面孔，只有面罩上方，一排细小的、不断闪烁着不同颜色指示灯的传感器阵列，和顶部一个明显是高亮度照明灯的凸起，在幽蓝的水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他们手中，都拿着武器。不是普通的水下步枪，而是造型更加狰狞、枪管更粗、带有明显能量武器特征和复杂附属设备的特殊型号。枪口下方，统一安装着强光战术灯，此刻正是这些灯光，构成了囚禁她们的光牢。
他们的动作，沉稳、协调、充满了训练有素的压迫感。踏入海水后，迅速呈半圆形散开，两人在前，枪口微微下垂，但始终锁定着叶零和林婉秋；一人在侧翼，警惕地扫描着舱室其他角落和那个沉寂的基座；最后一人，似乎是领队，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一只手按在头盔侧面的通讯器上，似乎在与外部进行联络，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武器。
没有立刻开火。没有粗暴的喊话。只有沉默的包围，和冰冷的、如同打量实验标本般的审视。
这股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加令人窒息。
林婉秋的心脏，在强光和冰冷的双重压迫下，疯狂地擂动着，仿佛要炸开胸口。血液冲上头顶，带来阵阵的眩晕，眼前的白芒中，开始出现跳跃的黑色光斑。肺部的灼痛和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她知道，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叶零……她能做什么？赤手空拳，重伤，面对四个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精锐……
就在这时，那个似乎是领队的身影，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动作，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抬起那只没有按着通讯器的手，对着叶零和林婉秋，做了一个简洁、清晰的手势——国际上通用的、要求对方放弃抵抗、举手投降的手势。
同时，一个经过通讯器处理、带着明显电子合成音质感、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声音，通过他们头盔上的外部扬声器，在海水和狭窄的舱室内回荡起来：
“放弃抵抗。交出所有物品和数据。配合调查。可保暂时安全。”
语言，是英语。口音……标准得近乎刻板，听不出明显的地域特征。
不是中文。不是罗森塔尔常用的语言风格。也不太像“烛龙”那种带着明显军方背景的做派。
是“公司”的人？还是……另一支完全陌生的、背景更加复杂的势力？
叶零没有动。她依旧保持着蹲伏的姿势，背对着林婉秋，面对着那四个黑色的身影。她冰海般的眼眸，透过自己湿漉漉的刘海，平静地、毫无波澜地，迎着那几道刺目的强光，看着那个发话的领队。
她的右手，依旧紧紧握成拳头，垂在身侧。左手（受伤的），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沉默。
只有海水继续上涨的哗啦声，和远处潜航器外部隐约传来的、其他单位活动的微弱噪音。
领队的身影，似乎对叶零的沉默和无视，并不感到意外。他微微侧了一下头，仿佛在倾听耳机里的指示。
几秒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重复。放弃抵抗。这是最后警告。目标A（他指的应该是叶零），你的生物特征已记录。反抗无效。目标B（林婉秋），你的身份已确认。我们需要你活着，但并非不可替代。”
活着……不可替代……
这话语中的冷酷和漠然，让林婉秋浑身发冷。
叶零，终于有了反应。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动作的幅度很小，但在强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没有语言。只有拒绝。
领队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随即，他抬起了那只一直按在通讯器上的手，对着身旁的两名队员，做了一个简洁的、向前的手势。
动手。
两名在前方的黑色身影，几乎在手势落下的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迅捷、有力、配合默契！一人枪口微微抬起，保持威慑，同时大步向前，伸出戴着厚重手套的大手，直接抓向叶零的肩膀！另一人则从侧翼快速逼近，目标似乎是绕过叶零，直接控制后面的林婉秋！
叶零，也动了！
在那只大手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她原本蹲伏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侧后方——也就是林婉秋所在的方向——弹射而出！不是攻击，是躲避，同时用身体再次阻挡在了林婉秋和那名侧翼队员**之间！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甚至在海水中带起了一小片浑浊的涡流！显示出即使在重伤状态下，她依然拥有超越常人的爆发力和反应速度！
但，对手，显然也绝非等闲。
那名抓向她的队员，一抓落空，毫不迟疑，前冲的势头不减，沉重的作战靴“砰”地一声踩进上涨的海水中，激起大片水花！他另一只手握的武器，闪电般地调转，不是用枪口，而是用枪身侧面一个突出的、类似电击器的装置，狠狠地砸向叶零因为躲避而暴露出来的侧颈！
水下格斗，力量和速度受阻力影响，但这些装备精良的战士，显然经过专门的训练，动作**
依旧迅猛、致命**！
叶零似乎早有预料，在枪身砸来的同时，她勉强能动的右臂，猛地向上一格！不是硬挡，而是用小臂外侧，精准地磕在对方手腕的薄弱处！
啪！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水中显得有些沉闷。叶零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量带得一歪，踉跄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但对方的这一击，也被格开了少许，擦着叶零的肩膀滑过，只是刮掉了她肩膀上一小片破烂的衣物。
而那名试图绕过她的侧翼队员，此时已经逼近！他没有用武器，而是伸出双手，直接抓向蜷缩在叶零身后、因剧痛和恐惧而无法动弹的林婉秋！
不——！
林婉秋瞳孔骤缩，想要挣扎，想要后退，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戴着黑色手套的、冰冷的大手，如同铁钳般，向她的脖子和手臂**抓来！
就在那双手即将触碰到林婉秋的皮肤，甚至能感觉到手套粗糙纹理带来的寒意的瞬间——
砰！
一声极其短促、沉闷、仿佛被厚厚的棉被包裹着的枪声，突然在狭窄的舱室内炸响！
不是能量武器的嗡鸣，是实体弹药的爆鸣！经过了水层和舱壁的削弱，依然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开枪的，不是那四个黑色身影中的任何一个！
枪声，来自他们的身后！来自那扇被炸开裂缝、正在不断涌入海水的圆形气密舱门的方向！
噗嗤！
一道细小的、高速旋转的水线，如同死神的指尖，穿透了浑浊的海水，在那名伸手抓向林婉秋的侧翼队员的头盔面罩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蛛网般裂开的白色撞击点！紧接着，暗红色的液体，瞬间从面罩内部喷溅、晕染**开来！
那名队员的动作，骤然僵住！双手在距离林婉秋只有几厘米的地方，无力地垂下。庞大的身躯，晃了两下，然后，缓缓地、沉重地，向前倾倒，砸进了冰冷的、已经淹没到大腿的海水中，激起一片更大的浪花！
死了！
一枪！爆头！在深海、昏暗、狭窄、充满障碍的环境中！何等恐怖的枪法！何等果决的杀戮！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舱室内的所有人，包括叶零和另外三名黑色身影，动作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唰——！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又是几道刺目的强光，从那破损的舱门外，猛地射了进来！光芒的颜色，与那四名黑色身影的略有不同，更加偏向冷白，亮度也似乎**更高！
光影中，数个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地、敏捷地，从舱门的裂缝和涌入的海水中，鱼贯而入！
同样是全副武装的深潜作战服，但款式和颜色，明显不同！更加流线型，更加轻便，涂装是暗哑的深蓝色，在水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头盔的造型也更加简洁，面罩是一体的深色，看不到**内部。
他们的人数，更多！至少有六人！动作更加迅捷、凌厉，一进入，便以极快的速度散开，占据了舱室各个关键位置，枪口瞬间抬起，不是指向叶零和林婉秋，而是牢牢地锁定了那三名还站着的黑色**身影！
气氛，瞬间从单方面的压迫，变成了剑拔弩张的三方（不，算上叶零和林婉秋，是四方？）对峙**！
后来的这伙人，显然是另一支力量！而且，他们的目标，似乎……也是这四名黑色身影？或者说，是阻止他们抓捕叶零和林婉秋？
是“烛龙”？！终于赶到了？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又一方？
“放下武器！立刻！”一个更加冷硬、带着明显命令口吻的、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从后来者中一名似乎是领队的深蓝色身影头盔中传出。语言，竟然是中文！虽然经过处理，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带着强烈的军方或强力部门色彩！
是“烛龙”！
那三名黑色身影（“公司”或其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遭遇另一支全副武装、训练有素、并且**
敢于直接开火的敌对力量。他们迅速背靠背，组成一个小的防御圈，枪口在叶零、林婉秋，以及新出现的深蓝色身影之间，快速、警惕地移动，但，明显陷入了劣势。
人数劣势。位置劣势（被堵在舱室内侧）。先机已失。
“重复！放下武器！这是华夏‘烛龙’特种部队的最后警告！”那名深蓝色的“烛龙”领队，声音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杀伐之气，同时，他和他的队员，手指都搭在了扳机上，做出了随时准备开火的姿态！
“公司”的领队（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双手，做出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他身边的两名队员，也跟着慢慢抬起了手，但武器并没有放下。
“误会。”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用的是英语，似乎是对“烛龙”领队说的，“我们是‘全球深海资源开发与安全理事会’（Global Deep-sea Resource Development and Security Council, GDRSC）下属的特别行动队。正在执行一项针对该区域高危放射性及生化污染源的调查与清理任务。这两位女士，涉嫌与该污染源有密切关联，需要带回接受**调查。”
全球深海资源开发与安全理事会（GDRSC）？听起来像一个官方或半官方的国际组织名字。但在这个语境下，更像是一个随手捏造的、用于掩饰真实身份的幌子。
“烛龙”领队显然不吃**这一套。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理事会！”他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依旧**
冷硬如铁，“这里是华夏管辖海域！一切行动，必须遵守华夏法律，接受华夏有关部门的监督和协调！现在，立刻放下武器，接受我方控制！否则，一切后果由你方承担！”
气氛，再次紧绷到极致**！
三方（不，叶零和林婉秋此时完全成了被忽略的背景）对峙，枪口互相指向，海水还在上涨，已经淹没到了腰部！空气（如果还有的话）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而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
一直被双方“保护”在中间、似乎已经被遗忘的叶零，突然动了！
她没有攻击任何一方。也没有试图逃跑（无处**可逃）。
她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转身，再次面对着林婉秋。然后，在林婉秋惊愕、茫然的目光中，叶零伸出她那只还能动的、沾满血污和水渍的右手，快速地、用力地，在林婉秋身上那件破烂的银色保温衬衣的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摸索、按压了几下**！
动作**
极其隐蔽，速度极快，借助身体的遮挡和昏暗的光线，几乎没有引起正在对峙的双方的注意**。
林婉秋感觉到，衬衣内侧，似乎有一个非常隐蔽的、硬质的、小小的凸起，被叶零用力地按了下去！仿佛触发了某个**
极其隐秘的机关或感应器**！
那是什么？！叶零在做什么？！
林婉秋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带着某种不祥韵律的能量嗡鸣声，猛地从脚下——从那个一直沉寂的、黑色的圆柱基座的方向——爆发出来！
不，不是基座本身！基座依旧黑暗、沉寂。是基座下方的地板！是整个舱室的底部结构！
嗡鸣声中，银白色的地板，突然亮起了无数道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的能量纹路！纹路如同拥有生命般，急速地蔓延、交织，瞬间覆盖了整个舱室地板，并且，沿着墙壁向上延伸！
同时，舱室内的温度，开始以惊人的速度飙升！冰冷的海水，瞬间变得滚烫！白色的蒸汽，滋滋地从水面冒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类似电路过载烧焦的刺鼻**气味！
“警告！检测到高能反应！舱室结构正在过热！”
“是自毁程序？！”
“后退！快后退！”
对峙的双方，几乎在同时，发出了惊呼和警告！训练有素的本能，让他们暂时放弃了对峙，下意识地想要向后退却，寻找掩体，或者……逃离这个突然变得极度危险的地方！
但，已经晚了。
叶零在按下那个隐蔽开关的瞬间，冰海般的眼眸，最后一次，深深地、复杂地，看了林婉秋一眼。
那目光中，似乎有千言万语，有无尽的疲惫，有一丝难以解读的释然，也有某种……冰冷的、决绝的托付。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林婉秋，向着舱室另一侧、距离那扇破损舱门最远的、一个被阴影和蒸汽笼罩的、墙角的凹陷处，狠狠地一推！
“躲……进去……”一个微弱的、几乎被嗡鸣和蒸汽声淹没的词语，挤进林婉秋的**耳中。
林婉秋身不由己地被推得向后踉跄，摔进了那个狭窄的、黑暗的墙角凹陷里！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而叶零自己，则在推开林婉秋的同时，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相反的方向——向着那几名正在慌乱后撤的“公司”黑色身影，以及更远处的“烛龙”队员——猛地扑了过去！
不是攻击。
是阻挡。
是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作为最后的屏障，挡在了那个墙角凹陷的前方！挡在了林婉秋和即将爆发的毁灭之间！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嗡——！！！
地板上暗红色的能量纹路，亮到了极致！整个舱室，剧烈地震动起来！灼热的蒸汽，如同暴怒的白色巨蟒，疯狂地翻滚、喷涌！刺目的白光，从地板的缝隙和基座的底座下，猛地爆发出来！瞬间吞噬了一切**！
“不——！！！”
林婉秋的尖叫，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金属撕裂声、和无尽的白光之中**！
最后的意识，是叶零那扑向毁灭的、决绝的背影，和那双冰海般眼眸中，最后的、倒映着白光**的……
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