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此刻唯一的感知，如同浸透骨髓的墨汁，沉重、粘稠，带着深海特有的、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压迫感。倒计时的余韵，与螺旋桨的低频轰鸣，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交织、碰撞，撕裂了死寂，也撕裂了林婉秋最后一丝残存的清醒。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不再是模糊的、遥远的背景噪音。是清晰的、富有侵略性的、稳定而有力的机械律动，穿透了厚重的海水、穿透了潜航器残破的外壳、穿透了这间密封舱室最后孱弱的隔音，蛮横地闯入，敲打在耳膜上，也敲打在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嗡——嗡——嗡——
规律。冷酷。不容置疑。
是潜艇？小型的、军用的潜航器？还是……专业的深潜作业平台？
无论是什么，都绝不是路过的海洋生物，也不可能是偶然闯入这片偏僻、危险、刚刚经历了实验室崩塌和怪物袭击的海域的观光客。
是追兵。
罗森塔尔？ “烛龙”？ 还是……叶文山口中那个更加神秘、更加危险的“公司”？
无论是谁，他们的目标，毫无疑问，是这里，是她们，或者是……这艘潜航器残骸里可能存在的东西。
林婉秋瘫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因恐惧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左腿断骨处传来的尖锐刺痛，在外界这逼近的死亡威胁刺激下，仿佛暂时被压制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麻木的沉重感。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带着血腥的甜腻，和氧气即将耗尽的窒息预感。
她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绝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金属与海水，看到外面那正在逼近的、散发着不祥光芒的钢铁巨兽。
叶零，依旧蹲在她身边，沉默得如同一块冰冷的岩石。
但林婉秋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女儿”的身体，在螺旋桨轰鸣逼近的瞬间，同样地、极其轻微地绷紧了。那是一种猎豹在黑暗中发现天敌、毒蛇在洞穴里感知到入侵者时，本能的、极度的警惕与准备战斗的姿态。
叶零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节奏却悄然改变了，变得更加悠长、深沉，仿佛在调整着身体的状态，蓄积着最后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力量。
她的右手，无声地移动，摸索向腰间——那里，原本应该挂着她的战术装备带，上面有武器、工具、可能还有应急的爆炸物。但林婉秋记得，在之前的撞击和逃亡中，叶零的大部分装备，似乎都遗失或损坏了。
果然，叶零的手，在腰间摸索了两下，停顿了。她缓缓地收回手，冰海般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转向了林婉秋的方向。
“装备……遗失。武器……失效。”叶零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在这螺旋桨的轰鸣背景下，几乎被完全淹没。但她的语调，依旧是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与精确，“剩余……可支配资源：我。你。这个舱室。以及……约四分钟的应急氧气储备（如果循环系统还能工作）。”
四分钟……氧气……
林婉秋的心脏，猛地一沉。四分钟后，她们就会窒息。而外面的追兵，显然不会给她们四分钟。
“他们……能找到……这里吗？”林婉秋用嘶哑的、带着血沫的声音，艰难地问。她指的是这个隐藏在潜航器残骸内部的、独立能源已经耗尽的密封舱室。
“概率……高。”叶零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这艘‘海影-7’的设计，在‘公司’或同级别势力的数据库中，可能有部分存档。能量爆发（后门协议启动）、外部的结构损伤、以及……我们进入时可能留下的痕迹（血迹、摩擦），都可能成为定位线索。即使他们无法立刻精确定位这个隐藏舱室，找到潜航器残骸，然后进行破坏性搜查，只是时间问题。”
破坏性搜查……意味着，她们要么被活捉，要么被连同这个舱室一起，炸成碎片。
“有……办法吗？”林婉秋明知故问，声音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微弱的期盼。
叶零沉默了。
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加令人绝望。
嗡——！！！
螺旋桨的轰鸣声，骤然变得更加清晰、巨大！仿佛就在潜航器的正上方，或者，已经贴在了残骸的外壳上！低沉的水流扰动声，金属被轻微刮擦的刺耳噪音，甚至隐约有某种探照灯强光，穿透了外部的浑浊海水和破损的观察窗，在舱室内部的黑暗中，投下几道飞快晃动、扭曲的、惨白的光斑！
他们已经到了！就在外面！正在检查、扫描、寻找入口！
“他们……在扫描。”叶零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明显加快，“主动声呐……高精度水下摄像机……可能还有穿透性的扫描射线……这个舱室的隐蔽性，在能源耗尽、外层潜航器严重损毁的情况下，正在快速失效。”
她顿了顿，冰海般的眼眸，在黑暗中似乎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多种、不同的能量特征与机械信号。”叶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凝重，“不止一艘……至少三艘……不同类型的水下单位。有小型、快速的侦察型，有中型、武装的攻击/捕获型……还有……一艘更大的，可能是指挥或支援平台……”
不止一方？！是罗森塔尔和“烛龙”同时到了？还是……“公司”的人也掺和了进来？
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多方势力同时抵达这个小小的海底洞穴，目标却可能是同一个——她们，或者潜航器里的秘密。冲突，一触即发。
“他们……会打起来吗？”林婉秋下意识地问。鹬蚌相争，或许是她们唯一的、渺茫的生机。
“概率……低。”叶零冷静地分析，“在确认目标价值与风险前，经验丰富的敌对势力，通常会保持克制，优先进行情报收集与对峙。除非……有一方，确信自己能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控制局面，并且……不介意引发直接冲突。”
她的话音刚落——
滋啦——！！！
一阵极其刺耳的、高能量的电流或强电磁脉冲爆发的噪音，猛地从潜航器外部传来！同时，舱室内最后几个苟延残喘的、原本已经熄灭的应急指示灯，竟然诡异地、短暂地闪烁、亮起了一下！发出暗红色的、不祥的光芒，又迅速熄灭！
是EMP（电磁脉冲）攻击？！还是某种强力的干扰或扫描？
紧接着——
砰！砰！砰！
沉闷的、规律的、仿佛重锤敲击在潜航器外壳上的撞击声，清晰地传来！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舱室，连同她们身下的地板，微微地震动一下！灰尘和细小的金属碎屑，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是水下爆破？还是……他们在尝试用机械臂或其他工具，强行破开潜航器的外壳？！
“他们……在尝试……外部破拆。”叶零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急促” 的意味，“目标……似乎是潜航器的中部……靠近我们进入的那个应急管道入口……或者……主驾驶舱的破损区域**……”
“预计……第一处外壳被突破……时间……两分钟内。”
两分钟！
比氧气耗尽的四分钟，还要短！
死亡，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迫近。
林婉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为恐惧和绝望，颤抖得更加厉害。冰冷的汗水，混合着血污，浸透了里外的衣衫。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中仿佛出现了无数闪烁的金色光点，那是大脑缺氧和极度紧张的征兆。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然而——
就在那沉重的、规律的撞击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响到第七下，整个舱室的震动达到一个小小的峰值时——
一直沉默蹲在她身边的叶零，突然动了！
不是躲避，不是寻找掩体。
她猛地转身，用那条还能动的右臂，闪电般地伸向林婉秋，不是搀扶，而是精准地、用力地，一把抓住了林婉秋身上那件破烂的、银色的保温衬衣的领口！
然后，在林婉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
叶零用尽全身的力气，拖着、拽着林婉秋沉重、瘫软的身体，向着舱室另一侧、远离那撞击声最密集方向的、角落的阴影里，狠狠地、连滚带爬地挪了过去！
动作粗暴、迅猛，毫无温柔可言！林婉秋感觉自己像一袋沙包，被狠狠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和舱壁的夹角处！左腿断骨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厥！
“呃——！”她痛苦地闷哼出声。
但叶零根本没有理会她的痛苦。将她拖到角落的同时，叶零自己也紧贴着她，蹲伏了下来，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挡在了林婉秋的外侧，面向着撞击声传来的方向。
她的左手（受伤的那只），无力地垂着，但右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随时可能断裂的弓！
冰海般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盯着那扇紧闭的、通往外面破损通道的、圆形的气密舱门！也仿佛，穿透了那扇门，盯着外面那些正在试图破门而入的、冰冷的、未知的敌人！
砰！砰！砰！
撞击声，依旧在继续，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密集！潜航器的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的呻吟！整个舱室，摇晃得更加厉害！
滋啦——！ 又一道强烈的电磁干扰噪音传来！
嗡——！！！ 螺旋桨的轰鸣，似乎在调整方位，更加贴近！
死亡，步步紧逼。
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巨响、震动与绝望中，林婉秋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背靠着同样冰冷的舱壁，前面是叶零那同样冰冷、却紧绷如钢铁的脊背。
她能听到叶零压抑的、轻微的喘息。能感觉到叶零身体传来的、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是伤势？还是同样的恐惧？）。能“闻”到叶零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血腥、海水、机油和某种……冷冽的、类似金属或臭氧的气息。
这个被称为“零”的、被剥夺了情感与过去的、冰冷的“衍生体”女儿，此刻，用她残破的身躯，挡在了她这个生物学上的母亲面前。
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或许**
源自叶文山预设的底层指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林婉秋博士”），也或许……掺杂了某些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更加复杂东西的姿态。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死亡的阴影下，荒谬地闪过林婉秋的脑海。
但她没有时间思考了。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更加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刺眼的火光（即使隔着舱壁和海水也能隐约感觉到）和狂暴的水流冲击，从潜航器外部、大约是主驾驶舱或中部的位置，猛然爆发！
成功了！他们……突破了外壳！
下一秒——
哗啦——！！！
冰冷的、浑浊的、带着浓重海腥味和爆炸后硝烟味的海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扇圆形的气密舱门的四周、门缝，疯狂地涌入！瞬间就淹没了舱室较低的一侧，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她们所在的角落，急速**上涨！
舱门，虽然还没有被完全炸开，但密封显然已经被破坏了！海水正在灌入！这个最后的、相对干燥的避难所，即将被彻底淹没！
更可怕的是——
透过那汹涌灌入的海水，透过舱门上被爆炸震开的微小裂缝……
几道惨白的、刺目的、不断晃动的强光光柱，如同地狱睁开的眼睛，猛地射了进来！粗暴地刺破了舱室内的黑暗，在浑浊的、翻滚的海水和弥漫的灰尘中，扫过狼藉的地面、冰冷的基座，最后……
死死地，定格在了角落里，蜷缩在一起的两人身上。
光柱，灼热，冰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评估，以及……捕猎者发现猎物时的、冰冷的兴奋。
来了。
林婉秋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力气，也随着灌入的冰冷海水和那刺目的强光，一同流走了。
只有耳边，叶零那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仿佛**
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低语，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
“……准备……”
“……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