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这是林婉秋恢复清醒后的第一个，也是最强烈的感觉。咸涩的海水浸泡着她的伤口，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也带走了所剩无几的体温。湿透的工装紧贴在身上，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让布料摩擦着皮肤，带走更多热量。她蜷缩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战，每一次呼吸都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疼痛紧随而至，从全身上下无数个点同时爆发。左腿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海水浸泡和剧烈运动后，已经变成了麻木的灼痛，边缘的皮肉翻卷发白，隐约能看到下面森白的骨茬。右臂手肘的撞击伤，此刻胀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伤口处引起一阵钝击。全身上下，数不清的细小划伤和淤青，在冰冷和盐分的刺激下，如同无数根细针，在反复戳刺。
但比肉体的冷与痛更强烈的，是精神的高度紧绷，和感官的极限延伸。
她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夜视仪，在昏暗的、被不明光源（或许是穹顶裂隙透下的微光，或许是水底某种发光生物）勉强照亮的岩洞中，一寸寸、一寸寸地，扫描着。
目光掠过墨绿色的、微微荡漾的海水水面，掠过水面下影影绰绰的、扭曲的金属残骸和嶙峋怪石，掠过湿滑长满暗绿色苔藓和海藻的、布满人工开凿痕迹的岩壁，掠过那些早已锈蚀成废铁的支架、管道接口、以及半沉在水中的、如同巨兽骨骸般的工作艇残骸……
最后，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岩洞另一侧，那艘静静停泊的、黑色潜水器上。
哑光黑的涂装，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岩洞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流畅、冷硬、充满工业暴力美学的线条，勾勒出它危险的轮廓。长度约八米，比她记忆中“龙渊计划”后期使用的任何深潜器都要更小、更紧凑、更……具有攻击性。没有舷窗，只有几个不起眼的传感器窗口，覆盖着深色的防护罩。舱盖敞开，露出内部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驾驶舱入口。
它停在那里，引擎无声，像一头在黑暗巢穴中蛰伏、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的、耐心的、致命的掠食者。
是谁的？
罗森塔尔的后手？他在实验室主通道受阻，甚至可能被“渊”的超载能量和后续崩塌波及，但依然派出了另一支小队，从其他入口（比如这个废弃的应急出口）潜入，并在这里留下了接应和撤离的交通工具？
“烛龙”的人？他们或许也追踪到了实验室的部分外围信号，甚至可能比罗森塔尔更早发现了这个备用出口，这艘潜水器是他们的侦查单位？
还是……第三方？在“方舟协议”倒计时逼近、龙晶秘密可能曝光的这个微妙时刻，嗅到血腥味、悄然潜入这片水域、试图浑水摸鱼的、未知的势力？
无数个念头，如同冰水中的气泡，在她冰冷而清醒的大脑中，急速升起、碰撞、炸裂。每一个可能，都导向更深的危险和更复杂的局势。
但无论属于谁，这艘潜水器此刻空无一人，舱盖敞开。这意味着，驾驶员或者乘员，离开了。他们去了哪里？进入了岩洞深处探索？还是……已经发现了通往实验室内部的那个滑道出口，甚至……可能已经进去了？
如果是后者……他们可能正与崩塌的实验室、与罗森塔尔的残兵、与那些被释放出来的危险“东西”迎头相撞，也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但同样可能，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正在快速向实验室核心，向“深渊之底”逼近！
不，不能等了。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无论这艘潜水器属于谁，它现在是唯一可能的、快速脱离这片危险海域、返回海面、甚至逃离这片被各方势力锁定的区域的工具！
冒险夺取它！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瞬间照亮了林婉秋被寒冷和疼痛冻结的思维。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现实的问题：如何靠近？如何启动？她不懂这种明显是军用或特种型号的潜水器的操作。里面可能有锁，有警报，甚至可能有自动防御系统。驾驶员随时可能返回……
就在她大脑飞速计算风险、寻找机会的瞬间——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岩洞中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水花翻动的声音，从潜水器另一侧的阴影中，传了过来！
不是海浪拍打岩石的规律声响。是某种物体，划破水面的、人为的动静！
林婉秋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伤口都仿佛暂时忘记了疼痛！她猛地将身体往岩石凹陷处缩了缩，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来了！驾驶员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黑暗中，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从潜水器另一侧的水面下，缓缓浮了上来。
首先露出水面的，是一个覆盖着黑色哑光材质、造型流畅、带有明显水下通讯和观察设备的一体化潜水头盔。头盔面罩是深色的，在昏暗光线下，完全看不清里面的面孔。
紧接着，是穿着同样黑色哑光材质、贴身、覆盖全身、关节处有特殊加强设计的潜水服的肩膀和胸膛。潜水服上没有任何标识、徽章，只有几处不起眼的、似乎是装备挂点或传感器接口的凸起。
那人影单手在潜水器外壳上一撑，动作轻捷、利落、没有丝毫多余，如同水中的海豹，整个人便从水里翻上了潜水器光滑的顶部，单膝跪在舱盖旁边。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水珠从潜水服上滴落，打在金属外壳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嗒”声。
人影跪在舱边，没有立刻进入驾驶舱，而是微微侧着头，头盔转动，似乎在用面罩后的设备，扫描、观察着整个岩洞的环境。扫描的轨迹，缓慢，细致，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冰冷的警惕。
林婉秋死死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岩石的阴影和嶙峋的缝隙中，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她能感觉到，那扫描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从她藏身的岩石区域滑过，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常的热源或生命信号，但岩洞本身的潮湿、她冰冷的体温、以及岩石的遮蔽，或许起了作用，那“目光”没有过多停留，继续移开。
人影扫描了一圈，似乎确认了暂时安全。他（她？）没有摘下头盔，而是低下头，开始检查舱盖边缘和入口处，动作熟练，像是在确认是否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就是现在！
林婉秋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等对方检查完毕，进入驾驶舱，关闭舱盖，启动引擎，一切都晚了。她必须立刻行动，趁对方注意力集中在检查上，从侧后方接近，发动突袭！目标不是杀死或制服对方（以她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而是制造混乱，抢夺进入驾驶舱的机会，哪怕只是暂时控制局面！
她没有武器，只有一具伤痕累累、虚弱冰冷的身体，和三十年前在高压实验室环境中学到的一些基础的、近乎本能的格斗与破坏技巧，以及此刻熊熊燃烧的、为了儿子、为了承诺、为了活下去的、孤注一掷的疯狂意志。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目光锁定那人影暴露在外的、脆弱的后颈与潜水服头盔连接处。那是大多数潜水服的弱点之一。
然后，她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犹豫，如同在黑暗中潜行已久的猎豹，用那条还能勉强用力的右腿猛地一蹬湿滑的岩石，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却又带着重伤者特有的、踉跄而沉默的姿态，从岩石后扑出，朝着七八米外、背对着她、单膝跪在潜水器上的人影，狠狠撞去！
她的动作其实不算快，在真正的战士眼中甚至可能破绽百出。但胜在出其不意，胜在那股豁出一切的、同归于尽般的惨烈气势！
人影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空无一人的、充满废弃物的死寂岩洞里，会突然冒出袭击。就在林婉秋扑到一半，身体即将撞上潜水器外壳的瞬间——
那人影，动了。
没有回头，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原本在检查舱盖的、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以一种快到留下残影的速度，闪电般向侧后方一探，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林婉秋抓向他后颈的、沾满血污和泥泞的右手手腕！同时，左肘如同装了弹簧，向后猛地一撞，重重击打在林婉秋扑来的、毫无防护的胸口！
“呃——！”
林婉秋闷哼一声，感觉胸口像是被铁锤砸中，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差点当场吐血！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手腕上传来的力量，如同铁钳，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剧痛让她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大半力气。
但她的左手，也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凭着本能，抓向了那人影头盔侧面一个疑似通讯天线或传感器的凸起！不求造成伤害，只求干扰，制造混乱！
人影似乎也没料到她在遭受重击后，还能做出如此反应。扣住她手腕的右手猛地发力，将她整个人向侧面一抡、一甩！
林婉秋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潜水器旁边湿滑的岩石地上！后背和伤腿再次遭到重击，剧痛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她！她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血沫从嘴角溢出，眼前金星乱舞，视线再次模糊。
完了……
力量差距太大了。对方是真正的、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战士。而她，只是一个刚刚从死亡实验室爬出来、重伤濒死的科学家母亲。
人影缓缓转过身，从潜水器上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如同濒死小兽般蜷缩颤抖的林婉秋。黑色头盔面罩，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冰冷、无机质的光芒，看不清里面的表情。
然后，人影迈开脚步，不疾不徐，朝着林婉秋，走了过来。黑色的潜水靴，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沙、沙”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轻响。
林婉秋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后退，但身体像散了架，根本不听使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色的人影，如同死神般，一步步逼近。
三米……两米……一米……
人影在她面前停下，蹲了下来。深色的头盔面罩，近距离地，对着她沾满血污、冷汗、绝望和一丝不屈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
岩洞里，只有水滴从穹顶落下，打在水面的滴答声，和林婉秋自己粗重、艰难、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然后，那人影，抬起了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伸向自己的头盔侧面——不是攻击，是按下了某个卡扣。
“咔哒”一声轻响。
接着，人影双手抓住头盔两侧，向上，缓缓地，将头盔摘了下来。
头盔下，是一张脸。
一张年轻、清秀、轮廓分明、但眉宇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沉静、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的女性面孔。
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颊，更添了几分凌厉。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但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阴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同深海寒冰，清澈，锐利，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带着一丝审视和评估，看着地上的林婉秋。但在这冰冷的最深处，林婉秋却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疑惑，甚至……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的闪动？
这张脸……林婉秋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但不知为何，在目光相接的瞬间，她的心脏，却莫名其妙地、狠狠悸动了一下！仿佛某种源自血脉或灵魂深处的、模糊的、遥远的共鸣，被触动了。
女人拿着头盔，沉默地看了林婉秋几秒，目光在她脸上、身上的伤口、那身沾满污迹却依然能看出原本式样的米白色工装上，缓缓扫过。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透过湿冷的空气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板的、几乎没有起伏，却又异常清晰、冷静的质感，用的是略带口音、但非常流利的中文：
“林婉秋博士？”
四个字。
如同四颗冰弹，击中了林婉秋的心脏，让她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识我？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在这个深海之下的废弃岩洞里，一个突然出现的、身份不明的、武装到牙齿的女人，叫出了她这个“早已死亡三十年”的人的名字？！
震惊，瞬间压过了肉体的痛苦和死亡的恐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女人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道，同时目光再次快速扫过她腿上的重伤和全身的狼狈：
“根据情报，你应该在三十年前的实验室事故中死亡。但你出现在这里，状态符合长期密闭环境存活及近期高强度活动、受伤特征。初步判断，情报有误。你是林婉秋博士本人，可能性……87%。”
她顿了顿，那双冰海般的眼眸，直视着林婉秋眼中翻涌的震惊、警惕、和更深的不解，缓缓说出了下一句，让林婉秋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因为失血过多而产生了最荒诞幻觉的话：
“另外，根据紧急调取的、加密等级为‘绝渊’的残留档案显示……”
“你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虽然，我没有任何相关记忆。档案中，你的代号是……‘钥匙’。”
“而我，是叶文山博士‘共生体’项目的……后续衍生体。代号：‘零’。你也可以叫我，叶零。”
“我接到的命令，是潜入这片海域，搜寻并回收‘龙渊计划’可能遗留的关键物品或信息。优先目标，是找到你，或者……‘渊’。”
“现在看来，命令的前半部分，似乎已经完成了。”
叶零……
叶文山……的……衍生体？女儿？
母亲……？
林婉秋躺在地上，冰冷的海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她的后背。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冰冷、陌生的脸，听着那平静到残忍的陈述，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了这具残破的躯体，悬浮在冰冷潮湿的空气中，俯视着这荒诞绝伦、却又仿佛冥冥中早已注定的……重逢。
三十年前，她“死”于实验室事故，被叶文山以龙晶力量“封存”。
三十年间，叶文山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她的基因（或许还有其他），创造了她毫不知情的“女儿”，一个更先进的、冰冷的“衍生体”。
三十年后，在深海实验室崩塌、秘密即将彻底暴露、她拼死逃出生天的这个瞬间，这个“女儿”，以追猎者和回收者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告着最残酷的“血缘”与“使命”。
命运，你究竟……编织了一张怎样疯狂、怎样讽刺、怎样令人绝望的网啊……
林婉秋的嘴唇，颤抖着，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混杂了太多无法言说情绪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冲破了冰冷与剧痛的封锁，从她沾满血污的脸颊上，汹涌滑落，滴入身下冰冷的岩石缝隙，消失无踪。
而叶零，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冰海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母亲脸上奔流的泪水，没有任何安慰，也没有任何动容，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意料之外的、但仍在任务范畴内的实验现象。
岩洞，重归死寂。
只有泪水滴落，和水珠从潜水服滑下的，微弱声响。
以及，那艘黑色的潜水器，如同沉默的见证者，静静停泊在墨绿色的水面上，等待着，这对命运捉弄的“母女”，做出下一个……或许将决定更多人命运的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