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冰水，灌满了驾驶舱的每一寸空间，混合着刺鼻的臭氧烧灼、金属变形的焦糊味，以及温热血腥的甜腻——那是林婉云伤口崩裂、内脏受创呕出的鲜血。
潜航器像一块被顽童踢飞的铁罐头，在狭窄的洞穴水道中失控翻滚、撞击。每一次与嶙峋岩壁的刮擦碰撞，都爆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和四溅的火星！舱内所有的警报器都在发出最高频的、令人神经崩断的凄厉尖啸！红色的警示光芒疯狂闪烁，将叶零那冷静到非人的侧脸和林婉云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主视窗外，那散发着红蓝光芒的、扭曲蠕动的庞大黑影，已经完全占据了视野！它那张布满旋转利齿的恐怖口器，如同通往深渊的隧道，正对着潜航器疯狂冲撞而来的正面！口器深处，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仿佛熔岩般涌动的能量光芒，和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烂与强酸的刺鼻恶臭，即使隔着观察窗和破损的船壳裂缝，也顽强地渗透进来！
避无可避！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右满舵！全功率后退！准备撞击！”叶零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警报和撞击声中，依旧清晰、冰冷、不带一丝颤抖，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她的双手，在操纵球上做出了一个近乎自毁的、极限的复合操作！
濒临解体的潜航器，在千钧一发之际，尾部主推进器竟然奇迹般地再次爆发出全功率的怒吼！同时，姿态调节喷口疯狂喷射，强行让剧烈翻滚的船体，做出一个违反物理直觉的、侧向横移结合急速后退的诡异机动！
轰——！！！
那恐怖的、布满利齿的口器，几乎是贴着潜航器刚刚所在的位置，狠狠咬合！锋利的、高速旋转的金属（？）牙齿，刮擦过潜航器右侧刚刚被撞出裂痕的外壳，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被撕裂的尖锐噪音！大片大片的特种合金蒙皮，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剥离！冰冷的海水，顺着扩大的裂缝，疯狂倒灌而入！
潜航器被这擦边而过的恐怖咬合力，再次狠狠拍向另一侧的岩壁！但这一次，叶零的极限操作，让撞击的角度发生了微妙变化，潜航器是以一个相对“顺滑” 的侧面，刮蹭着岩壁滑过，而不是正面硬撼！
即便如此，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舱内两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林婉云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碎裂！本就崩裂的伤口，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眼前彻底被黑暗和血红色的光芒占据，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外壳破损扩大！三号、四号水密舱失效！进水速度每分钟约零点五立方！平衡系统严重损坏！”叶零的声音，在剧烈的颠簸和进水的哗啦声中，依旧快速、精准地报告着受损情况，仿佛受损的不是她赖以生存的载具，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模型，“主推进器过载，剩余推力不足30%！目标生物……转向完成，正在重新定位！”
她一边说，双手一边在控制面板上快如幻影地操作，关闭非必要系统，启动紧急排水泵，调整剩余推进器的输出分配。那双冰海般的眼眸，透过布满水渍和裂痕的观察窗，死死锁定着外面那个缓缓转身、散发着更加狂暴气息的扭曲黑影。
借着怪物转身、洞穴内红蓝光芒与深海黑暗交织形成的、诡异的光影，林婉云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瞬，终于勉强看清了那怪物的部分轮廓。
那是一个……无法用任何已知地球生物来形容的、亵渎的扭曲造物。
它的主体，像一个放大了数十倍的、被剥了皮的、深海斧头鱼与某种节肢动物的噩梦融合体。粗糙、布满瘤状凸起和不断开合的鳃裂的暗褐色皮肤（如果那能称为皮肤），覆盖着粘稠的、散发着磷光的墨绿色粘液。身体前宽后窄，在应该是“头部”的位置，没有眼睛，只有那张占据了大半个正面的、布满层层叠叠、螺旋排列、每一颗都像缩小版工业粉碎机刀头的、暗金色金属利齿的恐怖口器。口器上方，有两个不断喷出灼热蒸汽和暗红色能量流的孔洞**，大概相当于鼻孔或某种能量释放器官。
在它身体的两侧和背部，生长着数对粗短、畸形、末端带着锋利骨刺或吸盘的附肢，此刻正疯狂地划动着水流，提供着与其笨重外表不符的惊人推进力。而在它身体的后半部分，皮肤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内部如同熔炉般、暗红与幽蓝交织、不断蠕动、搏动的能量核心，以及纠缠、扭曲的、类似血管和神经索、却又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怪异结构。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身体表面，那些瘤状凸起之间，零星镶嵌着的、一些明显属于人工造物的残骸！有扭曲的金属管道，有断裂的线缆接口，甚至……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融化、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实验室仪器面板的碎片！这些人工造物，似乎已经和它的血肉生长、融合在了一起，成为了它躯体的一部分！
这个怪物……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变异”的深海生物！它是人造的！是“龙渊计划”失败实验的产物！是生物组织、机械残骸、以及高浓度不稳定龙晶能量，在深海高压和漫长时光中，发生的最恐怖、最亵渎的融合与异变！一个活着的、愤怒的、充满毁灭欲的实验室废弃物聚合体！
难怪能量特征与“未登记实验体”相似！它本身就是那些实验体，在某个处理池或废弃区，互相吞噬、融合、变异后，诞生的终极噩梦！而叶文山，很可能将它，或者它的“前身”，封存或者说丢弃在了这个偏僻的、预设为“安全点”的洞穴深处！作为最后的、恶毒的保险或者无法处理的垃圾！
“叶……文山……你这个……疯子……”林婉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吐出这几个字，意识便如同断线的风筝，向着无边的黑暗深渊，急速坠落。
而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
“坐稳。”叶零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在她耳边响起。
紧接着，林婉云感觉自己被束缚的身体，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向前的惯性，狠狠压在了担架槽上！本就剧痛的伤口，再次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是潜航器，不仅没有继续后退逃离，反而在叶零的操控下，开足了剩余的所有马力，引擎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嘶哑的咆哮，朝着那刚刚完成转身、正准备再次扑来的扭曲怪物，正面，狠狠撞了过去！
自杀式冲锋？！叶零疯了吗？！以潜航器现在残破的状态，正面撞击那个怪物，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不！不对！
在潜航器即将与怪物那张恐怖口器再次亲密接触的前一刹那，叶零的双手，在操纵球上，做出了最后一个精妙到毫巅的、细微到极致的调整！
潜航器的姿态，在高速前冲中，极其轻微地，向上抬起了几度！
同时，潜航器腹部，一个原本用于水下取样或作业的、平时隐藏的机械臂接口盖板，猛地弹开！一根短粗的、末端带着复杂接口和锋利切割刃的特种合金机械臂，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弹射而出！
目标，不是怪物的口器，不是它坚硬的身体，而是——
怪物身体侧面，一处人工造物残骸镶嵌最密集、同时也是其暗红色能量核心搏动最剧烈的、下方的一个相对薄弱的、连接处！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器刺入坚韧肉体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特种合金机械臂的锋利切割刃，在潜航器全速冲击的动能加持下，精准无比地，狠狠刺入了那个薄弱连接点！并且，在刺入的瞬间，切割刃内部，猛地爆发出一股强烈的高频振动和小范围的定向爆破能量！
轰——！
怪物身体侧面，那个被刺入的部位，猛地炸开一团混合着暗红血肉、墨绿粘液、金属碎片和失控能量的腥风血雨！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可见骨（如果它有骨） 的恐怖伤口，瞬间出现！伤口深处，那暗红与幽蓝交织的能量核心的搏动，明显紊乱、暗淡了一瞬！大量滚烫的、散发着刺鼻能量辐射的粘稠血液（如果那能称为血液），如同高压水枪般，狂喷而出，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一片污浊的、散发着恶臭和辐射的暗红！
“吼——！！！！！！”
怪物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最痛苦、也最疯狂的能量尖啸！那声音，直接穿透海水和船壳，狠狠撞击在两人的意识上！林婉云即使处于半昏迷状态，也被这直击灵魂的痛苦咆哮，刺激得浑身痉挛，呕出更多的鲜血。
而叶零，在完成这精准、致命一击的瞬间，双手便已经在操纵球上，做出了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指令！
潜航器残存的、位于撞击侧相反方向的姿态调节喷口，同时最大功率喷射！配合着主推进器（在撞击中似乎进一步受损，发出不祥的爆裂声）的最后一丝推力，强行让刚刚完成撞击、嵌在怪物伤口附近的潜航器，以一种扭曲、踉跄的姿态，向着怪物身体的侧后方，猛地弹射、翻滚出去！
这个动作，再次撕裂了怪物侧面的伤口，带出更多的血肉和能量流光！
“目标重创！能量核心稳定性下降！”叶零的声音，在剧烈的翻滚和怪物的痛苦咆哮中，依旧冰冷地汇报着，但林婉云能听出，那声音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或者说……完成任务的疲惫？“推进系统……完全失效。船体结构……接近极限。我们……正在下沉。”
下沉？
林婉云用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感觉到潜航器确实不再有向前的动力，而是在海水中，不受控制地、缓缓地，旋转着、倾斜着，向着洞穴水道的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沉去。
主视窗外，那怪物疯狂扭动、痛苦嘶鸣的庞大身影，正带着喷涌的污血和失控的能量乱流，在红蓝光芒的映照下，缓缓上升、远去。它似乎被那精准而致命的一击重创，暂时失去了追击的能力，或者，它的注意力，被自己喷涌的能量和失控的痛苦所吸引。
黑暗，重新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吞噬了那怪物的身影，也吞噬了潜航器。
只有舱内，那越来越微弱的警报红光，和不断上涨的、冰冷刺骨的海水，提醒着林婉云，死亡，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加缓慢、更加冰冷地，降临。
她的意识，随着海水的上涨和体温的流逝，一点点，沉入永恒的、黑暗的冰窟。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叶零那依旧平稳，却似乎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仿佛在吟诵或者执行某个最终协议的、冰冷的声音：
“任务执行状态：部分完成。威胁暂时排除。生存概率：低于1%。”
“启动最终协议：‘静默沉眠’。坐标记录。生命信号伪装程序启动。等待……未知的回收，或永恒的遗忘。”
“林婉秋博士……再见。”
然后，是某个开关被按下的、轻微的“咔哒”声。
所有的警报，所有的灯光，所有的仪表光芒，瞬间，彻底熄灭。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绝对的冰冷。
只有海水，缓慢、坚定、无情地，继续上涨，漫过她的脚踝，她的膝盖，她的腰际……
向着那最终的、永恒的、黑暗的……
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