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不仅仅是海水的冰冷，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顺着主视窗外那幽深黑暗的洞穴入口，无声地渗透进来，浸透了狭小驾驶舱的每一寸空间，也浸透了林婉云本已虚弱不堪的躯体。
叶零那句“与未登记实验体能量特征低度相似”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她意识中激起千层骇浪。寒意，正是从这句判断中滋生蔓延。
未登记实验体……实验室崩塌……能量残留……先于抵达……
所有的线索，在她科学家的思维中，瞬间拼凑成一个不祥的、充满致命可能性的推测。叶文山当年主持的“龙渊计划”，涉及了大量前沿且危险的生物-能量融合实验。那些浸泡在样本区液体中的、无声呐喊的扭曲造物，仅仅是被记录、被“保存”下来的失败品。那么，那些未曾登记、或者在计划后期、在她“死亡”之后、叶文山独自进行的、更加激进、更加隐秘的实验呢？那些实验的“产物”，是否有一些，被“处理”了？或者……被“封存”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比如，这个预设的、看似安全的“珊瑚礁-R7”？
而这个“产物”，现在，可能醒了。或者，一直活着。就在这个洞穴深处。
叶零冰海般的眼眸，依旧隔着潜水头盔的面罩，牢牢锁定着林婉云。那目光中的质询，尖锐如刀，不容回避。
“我……”林婉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强效药剂的副作用让她声音嘶哑颤抖，“我不知道……叶文山后期的研究……在我……之后的部分……我完全不了解……”
这是事实。她被“封存”在维生舱中，意识虽然大部分时间清醒，但能接触到的信息极其有限，且都经过叶文山的筛选。关于这个“珊瑚礁-R7”，叶文山从未提及，更别说其中的“特殊布置”。
叶零沉默地看着她，似乎在她眼中判断着真伪。几秒钟后，她转回头，重新面对控制面板和主视窗。那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重新稳稳地扶住了操纵球。
“明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精确、没有情绪波动的质感，但林婉云能听出，其中多了一丝更加冷硬的决断，“未知威胁确认。安全点状态：失效。但当前环境，你的状态，以及潜航器能源，不足以支撑前往下一个备选点或进行长时间隐蔽。”
她顿了顿，似乎在快速计算权衡。
“方案重新评估。选项一：冒险进入洞穴，进行有限侦查，确认威胁性质及等级，尝试获取可能存在的补给或信息，并寻找临时隐蔽点。风险：极高。选项二：立即撤离此区域，在开放水域寻找其他隐蔽点或冒险上浮。风险：暴露可能性增大，且你的伤势无法支撑长时间颠簸。存活概率评估：选项一，约5%；选项二，低于2%。”
5%对2%。
冰冷的数据，残酷的选择。
林婉云闭上了眼睛。5%……和之前叶零给出的概率差不多。进入那个散发着不祥能量残留的洞穴，面对未知的、可能与实验室怪物同源的东西，生存率5%。离开，在危机四伏的开放深海中颠沛流离，或者上浮直面可能的追兵，生存率2%。
没有一个是好选择。但前者，至少有一个明确的、可以“面对”的目标，哪怕那目标是致命的。而且，洞穴中如果有叶文山留下的东西，哪怕只是线索，或许……能改变这绝望的概率。
“进……去吧。”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在药物的刺激和求生的本能下，那被剧痛和虚弱掩盖的、属于顶尖科学家的冷静与决断力，正在一点点被强行唤醒。
叶零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确认。执行方案一。启动有限侦查协议。”
她不再犹豫，双手在操纵球和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潜航器重新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但功率被压到最低，几乎只够维持悬停和最基本的姿态调整。外部所有非必要的灯光和主动传感器全部关闭，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被动声呐、热成像和磁场感应。
潜航器像一条谨慎的盲鳗，开始以极其缓慢、悄无声息的速度，向着那个幽深的洞穴入口，滑行而入。
驾驶舱内的光线，随着进入洞穴，骤然变得更加昏暗。只有仪表盘和屏幕发出的、微弱到极点的幽绿和暗红色光芒，勉强勾勒出叶零挺直的背影，和林婉云被束缚在担架槽上、微微颤抖的轮廓。主合成视窗外，是绝对的、浓稠的黑暗，只有潜航器自身偶尔掠过岩壁时，带起的、极其微弱的水流扰动，在被动声呐的成像上，勾勒出洞穴内部粗糙、嶙峋、布满了钟乳石般垂落物和尖锐突起的模糊轮廓。
洞穴比从外面看更加深邃、曲折。潜航器必须小心翼翼地穿行在狭窄的水道和突然出现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石笋之间。水流在这里变得诡异，时而平静得如同死水，时而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强劲的、方向混乱的暗涌，推挤着潜航器，让它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叶零的操控，达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精度。潜航器如同拥有了生命，在绝对的黑暗和复杂的水下迷宫中，灵巧地规避着每一个障碍，调整着每一丝姿态的偏差。她的呼吸，在内部通讯器里，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令人窒息的潜行，只是日常训练。
但林婉云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正在指数级攀升。
因为，那能量残留的感觉，随着深入洞穴，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不祥。
不再仅仅是“低度相似”。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甜腻的、带着铁锈和腐烂海藻混合的诡异气味，即使透过潜航器的空气过滤系统，也能隐约闻到。水流中，偶尔会漂过一些极其细微的、散发着暗淡磷光的、絮状或颗粒状的不明物质，撞在观察窗上，留下瞬间的光痕，又迅速被水流冲走。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视觉上的注视。是一种更原始的、能量层面的、冰冷而贪婪的“感知”。仿佛有什么东西，潜藏在洞穴深处更浓稠的黑暗里，用它那非人的、基于某种扭曲能量频率的“感官”，锁定了他们这艘闯入的不速之客。那“感知”带着一种好奇，一种评估，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捕食者般的饥饿感。
“被动声呐捕捉到不规则生物回声。”叶零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黑暗中的存在，“体积……无法精确估测。回声特征……复杂，多变，不符合已知大型海洋生物。移动模式……无规律，时隐时现。数量……至少一，可能更多。”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一个副屏幕，上面是声呐成像的模糊轮廓。那轮廓扭曲、蠕动、边界模糊，时而凝聚成一团，时而又散开成数道，在洞穴的复杂回音壁上，制造出令人迷惑的多重信号。
“热成像显示，前方约五十米，右侧岔道深处，有异常高温区域。”叶零继续报告，声音中的凝重又加深了一层，“温度比周围水体高出约8摄氏度。范围……约三米乘五米。形态……不规则，有脉动迹象。”
异常高温？脉动？是地热活动？还是……那个“东西”的巢穴？或者，是某种能量释放或生物代谢产生的热源？
“磁场读数紊乱。”第三个坏消息传来，“该区域存在强烈且不稳定的局部磁场干扰。干扰源疑似与高温区域及生物回声源重合。可能影响潜航器精密导航及部分传感器。”
能量残留、生物回声、异常高温、磁场干扰……所有的迹象，都指向洞穴深处，存在着一个危险的、活跃的、与龙晶能量或实验室技术密切相关的未知生物或造物。
潜航器，在叶零的操控下，停在了主通道一个相对宽阔的、被几根粗大石柱半掩的凹陷处。这里视线相对开阔，也能提供一定的掩护。
“侦查到此为止。”叶零做出了判断，声音冰冷而坚决，“目标威胁等级，重新评估为：高。洞穴深处环境复杂，不利于潜航器机动。继续深入风险过大。”
她开始操作，准备让潜航器缓缓后退，退出这个危险的洞穴。
但就在潜航器刚刚开始微微后移的瞬间——
嗡——！！！
一种低沉、浑厚、充满了痛苦与愤怒的、非人的嘶鸣，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猛地从洞穴深处，那异常高温和磁场紊乱的方向，爆发出来！瞬间穿透了海水，穿透了潜航器的合金外壳，狠狠撞在两人的鼓膜和意识上！
那嘶鸣，不像是声音，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的、混合了强烈精神干扰的能量咆哮！林婉云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耳中瞬间充满了尖锐的耳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固定身体的束带深深勒进皮肉，带来新的剧痛！
几乎在同一时间！
哗啦——！！！
前方洞穴深处的黑暗水流，猛地剧烈翻滚、沸腾起来！一个庞大、扭曲、散发着暗红色与幽蓝色交织光芒的、难以名状的黑影，如同被惊醒的远古恶魔，从那高温区域，狂暴地冲了出来！速度之快，远超想象！
被动声呐屏幕上，那个原本模糊扭曲的生物回声轮廓，瞬间膨胀、清晰、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热成像上，那异常高温区域，如同爆炸般扩散开！
“警告！高能生物反应急速接近！”叶零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绝对的平静，带上了一丝急促！她的双手，在操纵球上闪电般地拉动、推转！
潜航器引擎发出低吼，猛地向后急退，同时剧烈侧旋，试图避开那直扑而来的恐怖黑影！
但洞穴水道狭窄，那黑影的体积和速度都太过惊人！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令人五脏六腑都为之震荡的巨响！潜航器的左侧舷，被那黑影擦撞了一下！哪怕叶零已经做出了极限规避，那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整艘潜航器如同被巨人拍中的皮球，猛地横甩出去，狠狠撞在了旁边的岩壁上！
轰隆——！
撞击的巨响在狭窄洞穴内回荡！潜航器剧烈震动、翻滚！舱内警报声瞬间凄厉地响成一片！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各种仪表数据疯狂跳动、乱码！
林婉云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天旋地转，全身的伤口在撞击和翻滚中被反复挤压、撕裂，剧痛如同海啸，瞬间将她吞没！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惨叫出声，但鲜血已经从嘴角溢出。
固定她的束带，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其中一条甚至崩裂开了一道口子！她的身体随着潜航器的翻滚，狠狠撞在冰冷的舱壁上，又弹回，眼前彻底被黑暗和金星淹没。
“推进器受损！平衡系统告警！右侧外壳出现裂痕，漏水！”叶零的声音，在剧烈的颠簸和警报声中，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悸的冷静，但语速快如子弹，“目标生物……正在转向！准备二次冲击！”
主视窗外，那恐怖的、散发着红蓝光芒的扭曲黑影，在撞开潜航器、自己也踉跄了一下之后，已经调转了方向，那双在黑暗中亮起的、猩红如血、充满了疯狂与毁灭欲望的、非人的眼眸（如果那能称为眼眸），再次死死锁定了失控翻滚的潜航器！
它张开了一张布满了层层叠叠、如同绞肉机般旋转利齿的、不成比例的巨大口器，发出了第二声更加狂暴、更加刺耳的能量嘶鸣，然后，裹挟着翻滚的暗流和毁灭的气息，再次猛扑而来！
这一次，是正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