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隆批发市场无愧于它的名字，尚未走近，鼎沸的人声、车辆的鸣笛、货物拖拽的摩擦声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新鲜水果的甜香、水产区的腥气、廉价塑料制品的味道，还有灰尘与汗水的气息。
红鸾一下车就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捂了捂耳朵：“好吵……情绪也好乱，像掉进了一个打翻的颜料桶。”
张默已经打开了背包里的设备，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图谱和情绪频谱像两团剧烈蠕动的乱麻。“电磁环境复杂，情绪能量高度混杂且无序。需要启动高精度滤波和定向聚焦模式。”
陈默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深吸一口气，切换成职业化的表情：“记住，我们是‘环境优化顾问’。龙哥，您的气场收着点，别吓到客户。”
龙渊瞥了一眼嘈杂的市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但身上那种过于出尘的气质确实稍稍内敛了一些，只是站在那里，依然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市场管理办公室在一栋相对独立的三层小楼里。主任姓孙，是个头发稀疏、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脑上的库存表格发愁。见到陈默一行四人进来，尤其是看到龙渊，他愣了一下，连忙起身。
“几位是……？”
“孙主任您好，我们是‘诸天环境与心理优化咨询公司’的。”陈默递上名片，笑容得体，“之前电话联系过，关于为贵市场提供免费的重点区域环境评估服务。”
孙主任接过名片，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几人，尤其是张默背着的看起来挺专业的设备包，还有龙渊那实在不像骗子的样貌气度，疑惑消了大半。“哦哦，想起来了。免费的啊？具体评估什么？”
“主要是环境能量场的平衡度、潜在的压力源、以及综合舒适度评估。”陈默流畅地介绍，“大型商业场所，尤其像咱们市场这样人流物流高度密集的，环境的‘健康度’其实潜移默化影响着商户的经营状态和客户的购物体验。我们通过专业设备采集数据，形成报告，旨在发现可能影响整体氛围的细微不协调之处，并提供优化建议。”
他指了指张默的设备：“这是我们的多功能环境分析仪，可以同时检测多种物理参数和收集环境匿名情绪反馈大数据。”
孙主任听得似懂非懂，但“免费”和“专业设备”打动了他。“那……评估哪里？需要我们配合什么？”
“我们初步研究过市场布局，想从历史相对悠久、建筑结构可能有特色的区域开始。比如，资料显示C区部分仓库是由老厂区建筑改造的？那种空间有时会有独特的声学或能量场特性。”陈默看似随意地提议。
“C区啊，确实比较老，是以前纺织厂礼堂改的仓库区。”孙主任点头，“那边租金便宜点，租户换得勤，偶尔是有商户抱怨说里面感觉有点‘闷’，通风不太好。你们去看看也好。小刘！”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一个二十出头、穿着市场管理制服的小伙子跑了进来。
“你带这几位顾问去C区看看，他们要做什么检测，你陪着，别让人家商户误会了。”孙主任吩咐道。
“好嘞主任！”小刘好奇地看了看陈默他们，“几位跟我来吧。”
前往C区的路上，市场内部的嘈杂更甚。狭窄的通道两侧堆满货物，三轮车、平板车来回穿梭，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红鸾紧跟在陈默身边，眉头就没松开过，小声道：“陈哥，这里的‘情绪噪音’太强了，我快分不清方向了。”
张默的仪器也在不断发出轻微的提示音，表示环境干扰超预期。“正在调整参数……启动空间滤波，尝试屏蔽非目标区域信号。”
龙渊步履从容，但目光偶尔扫过某些角落，那里或许堆积着陈年的怨气（对高租金）、短暂的欣喜（成交时刻）或者纯粹的疲惫。对他而言，这里的气息如同浑浊的泥塘。
带路的小刘倒是很健谈：“C区那边是挺老的，层高够，但冬天冷夏天热，柱子多，不好摆货。不过便宜啊！现在经济不好，便宜就是硬道理。几位老师，你们这检测真能看出风水不好？”
“我们主要从科学的环境心理学和能量平衡角度分析。”陈默避重就轻，“比如光照、通风、噪音、布局对人心理的潜在影响。”
“哦哦，科学好，科学好。”小刘似懂非懂。
他们来到了C区。与前面人声鼎沸的批发区相比，这里相对安静一些，主要是仓储功能，来往的多是搬运工和货车。建筑外墙是粗糙的红砖，斑驳脱落，窗户又高又小。小刘指着一排联排的仓库门：“就这一片，以前是礼堂的主厅，现在隔成了三间大仓。最里面那间最大，以前舞台好像还在里头堆东西。”
陈默目光扫过，仓库门都关着，有些上了锁。他示意张默可以开始初步的外部环境扫描。
张默操作设备，对着建筑外墙和周边区域进行扫描。红鸾也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在周围搬运工匆忙、麻木的情绪背景中，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杂质”。
“外部能量读数……受整体市场干扰严重，无明显独立异常峰值。”张默低声道，“但建筑本身材质和结构，似乎对特定频段的能量有微弱的……‘吸附’或‘滞留’效应，数据需要进一步分析。”
红鸾闭着眼睛，缓缓道：“这里的情绪底色是‘忙碌’和‘疲惫’，但……在最里面那个仓库方向，好像有一点非常非常淡的……‘粘稠’感？说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脏玻璃看东西，模糊，但让人觉得不舒服。”
“小刘同志，能打开一间仓库让我们进去看看内部环境吗？比如采光、空气流通情况？”陈默客气地问。
“这个……”小刘有点为难，“我得问问租户在不在，或者找钥匙。现在这时候，租户可能出去送货了。要不，我先带你们看看外面结构？”
就在这时，张默的仪器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声！屏幕上，一个代表特定能量频率的小尖峰一闪而过，位置指向最里面那间仓库的侧面某处。
几乎同时，红鸾也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那个方向，脱口而出：“有人！很紧张！还有……完成了一件事的‘松气’感？躲起来了？”
陈默心念电转，立刻提高音量，用轻松的语气对小刘说：“外面看结构也很有参考价值。看来这老建筑确实有些特点，可能会形成独特的微环境。我们数据采集得差不多了，这里空气流通不太好，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回去先分析一下外部数据。”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带着团队向信号出现的大致方向——仓库侧面堆放的几个闲置货架和废旧建材处——走了几步，装作观察建筑细节，眼角余光迅速扫视。
货架后面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随即一切归于平静，只有远处市场的喧哗隐隐传来。
陈默没有停留，转身笑道：“孙主任那边还等着，我们先回去整理一下初步印象。感谢小刘同志带路。”
小刘不明所以，但也乐得轻松：“不客气不客气，老师们慢走。”
离开C区，回到相对开阔的批发区，陈默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直到坐回车上，驶离市场一段距离，车内凝重的气氛才缓和下来。
“肯定有问题。”张默调出刚才捕捉到的瞬间信号波形，“虽然只出现了一刹那，但能量特征明确，是人为激活或触发的微弱污染能量信号，与之前包裹样本高度相似。触发点就在货架后面，那里可能有个小门或者缝隙通向仓库内部。”
“情绪上绝对是‘做贼心虚’和‘完成任务’的混合体。”红鸾肯定地说，“我们过去的时候，他可能刚在那里做完什么——比如放了东西，或者取了东西——正准备溜，结果我们到了，他就躲了起来。”
“旧舞台方向的仓库，幕布后可能的小门，秘密的交接点，还有刚才那个潜藏的人……”陈默将线索串联起来，“‘回响’的线索指向这里，苏晓的意识预警提到‘市场’、‘旧舞台’、‘交接’。看来，我们找到‘寰宇’在这个区域一个活跃的‘节点’了，而且是个正在使用的‘送货员’交接点。”
“接下来怎么办？告诉基地？”红鸾问。
陈默思考着。告诉基地，按照新规必须报备，可能程序繁琐，也容易走漏风声。但自己监控，风险和责任都更大。
“先不急着正式报备。”陈默做出决定，“张默，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远程监控那个仓库，尤其是那个侧面区域的能量活动？”
张默推了推眼镜：“可以在市场外围寻找合适的制高点，部署改进后的广域感知节点和定向能量接收阵列。需要时间组装调试，并且需要避开市场本身的监控系统。”
“好。红鸾，你这几天多留意苏晓的意识波动，看有没有新的相关关键词。龙哥，我们需要一个预案，万一需要近距离接触或突发情况，能在不引起大规模骚动的前提下控制局面。”
龙渊微微颔首：“隔绝声响、混淆视线、暂滞身形，皆是小术。然此地人员芜杂，需慎用。”
“那么，先回去准备监控设备。”陈默发动汽车，“这次，我们要当一回耐心的‘垂钓者’。看看这个藏在市场喧嚣下的‘鱼窝’，里面到底有多少‘鱼’，又在进行怎样的‘交易’。”
车子汇入车流，离开了喧嚣的批发市场。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市场C区某个仓库的屋顶通风管道外侧，一个伪装成锈蚀螺钉的微型传感器，微微调整了角度，将他们的车牌号纳入了记录。
更深处，仓库内堆满杂物的旧舞台后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内，一个穿着普通工装的男人，正将一个小巧的、散发着微弱不祥气息的金属盒，放进一个带有隐蔽夹层的工具箱里。他对着耳麦低声道：“‘回声巢穴’收到新货。检测组刚才来过，像是普通的环境调查，但其中有个人的感觉……不太一样。完毕。”
耳麦中传来电流干扰般的模糊声音：“……保持观察……按计划……分散投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