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探针”的首次安全测试成功，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团队内部漾开一圈混合着希望与谨慎的涟漪。成功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很快被秦博士带来的另一份情报带来的凝重感所取代。
破解旧港残骸加密数据的工作有了突破性进展。那段动态密钥虽然无法完全破译，但其变化的规律被部分解析，指向一个相对稳定的“区域指令中心”可能存在的频段范围。而那几个模糊的坐标参数，经过多重数据比对和地理校正，最终定位到了一个具体地点——位于基地西北方向约两百公里处，一个名为“清河镇”的山区小镇边缘。
“清河镇……”陈默调出该区域的资料。这是一个依山傍水、人口不过数千的普通小镇，历史上并无显着异常事件记录，近年来因年轻人外出务工而略显萧条。唯一特别的是，镇子附近有一条水量充沛但流域不广的“清河”，以及一片被当地人称为“老林场”的、封山育林多年的原始次生林区。秦博士破解出的坐标，就指向老林场深处的一个大致区域。
“又是山林水域……”张默推了推眼镜，“‘寰宇’似乎对这类兼具一定自然灵蕴（水、木）但又人迹罕至的地方情有独钟。沉龙潭是深潭古祠，旧港是礁石海岸，这次是老林场……他们到底在找什么？还是在布置什么？”
“坐标很模糊，只是一个大致范围，覆盖了老林场近十分之一的区域。”秦博士指着地图，“这说明那里可能不是像旧港灯塔那样的固定设施，而是一个活动区域、一个资源采集点、一个实验场，或者……一个需要定期巡查或维护的‘节点’。考虑到‘寰宇’对‘源质’和污染能量的兴趣，那片老林场或许存在某种特殊的能量矿脉、古老植物，或者……被他们人为‘污染’或‘培育’了什么东西。”
红鸾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出来的绿色区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里……感觉好吗？”
“没有实地感知，无法判断。”陈默回答，但心中已经飞快地权衡起来。又一个明确的地点线索摆在了面前。是“寰宇”另一个潜在的活动巢穴，还是埋藏着更多关于“渊薮”或“源器”秘密的地方？匿名信息没有提及这里，是尚未察觉，还是认为这里不值得关注，亦或是……陷阱的一部分？
他将目光投向龙渊。龙渊闭目感应了片刻，缓缓道：“西北山林之气，木属旺盛，或有地脉潜藏。若彼辈涉足，所图不外乎生机、地气，或借山川之势行隐秘之事。然，具体如何，需亲临其境，方可知晓。”
亲临其境。这意味着又要冒险外出。而他们与“寰宇”的摩擦刚刚升级，旧港的袭击已经证明对方拥有快速反应的自动化防御力量和在沿海地区的活动能力。深入内陆山区，环境不同，对方的部署和手段也可能变化。
“去，还是不去？”陈默将问题抛给了团队核心。
张默首先表态：“从研究角度，这个坐标的解析来之不易，而且很可能与‘寰宇’的能量来源或实验材料有关。如果能找到他们的资源采集点或野外实验场，或许能更深入了解他们的技术基础，甚至找到切断其供应链的机会。风险当然有，但价值也很大。”
红鸾小声说：“我……我这次会更小心的。如果要去，我会努力感知清楚。”
龙渊语气平淡：“吾既应汝等同行，自当有始有终。山林之地，虽非吾之主场，亦无不可。”
三人态度明确，但陈默需要考虑更多。基地方面的态度，陆先生刚强调过要谨慎，减少不必要外出。如何再次申请外出？继续用“科研测试”的理由？测试碎片与山林环境、地脉能量的交互？这个理由在旧港之后，是否还能取信于陆先生？
更重要的是，匿名信息在此事上的沉默，让他有些不安。那个神秘的指引者，为何对清河镇只字不提？是不知道，还是故意不说？
深思熟虑后，陈默做出决定：“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断是否值得冒险，以及如何行动。张默，你利用基地的遥感数据和公开的地理、气象、生物资料，对‘清河镇’老林场目标区域进行详细的非接触式分析，建立初步的环境模型，寻找任何可能的人工痕迹或能量异常迹象。红鸾，你尝试进行‘超距感知训练’——不是真的感知那么远，而是在张默建立的环境模型和数据基础上，结合你的能力特性，进行模拟推演和直觉判断，看看能否产生任何‘预感’或‘警示’。”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我会想办法，在不直接暴露坐标来源的前提下，向陆先生和秦博士提交一份‘关于拓展‘水行之契’碎片环境交互测试范围，以涵盖典型山地森林及浅层地脉能量环境’的补充研究建议。将‘清河镇’区域作为几个备选测试点之一提出，观察他们的反应，尤其是秦博士从科研角度的支持程度，以及陆先生对安全风险的评估。”
“那我们最终去不去呢？”红鸾问。
“等这两方面的信息汇总后，再作最终决定。”陈默回答，“如果基地方面坚决反对，或者张默的遥感分析显示那里风险极高、且无明确价值，又或者红鸾产生强烈的危险预感，我们就暂时按兵不动，继续提升自身。反之……我们就需要制定一个比旧港更周密、更隐蔽的行动计划。”
策略定下，众人分头行动。
张默调动了他的全部数据处理能力，调用卫星影像（民用精度）、区域地质调查报告、气象历史数据、甚至当地林业部门的植被普查记录，开始构建老林场的数字沙盘。他重点排查道路痕迹（哪怕是废弃的）、水体异常（颜色、温度）、植被光谱反常，以及可能存在的微弱电磁信号源。
红鸾则在张默的辅助下，面对那个不断完善的数字沙盘和不断涌入的环境数据流，努力放空自己，让感知的“触角”不是向外延伸，而是向内沉淀，试图从海量信息的底层“脉络”中，捕捉一丝超越数据的、属于“线”的直觉反馈。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全新的尝试，过程艰难，进展缓慢。
陈默则精心准备了一份措辞严谨的补充研究方案，将“山地森林及浅层地脉能量环境测试”的必要性、科学价值阐述得淋漓尽致，并提供了几个备选地点，其中“清河镇老林场”被巧妙地排在中间位置，理由是其“植被类型典型、水文条件稳定、受人为干扰极少，是理想的对照测试区”。他将方案提交给了秦博士和陆先生。
秦博士从纯科研角度给予了高度肯定，认为扩展测试环境对理解碎片能量特性“至关重要”，并倾向于支持选择干扰最小的“清河镇”区域。陆先生则显得更为审慎，他详细询问了测试的具体实施方案、安全保障措施、尤其是与旧港事件后可能面临的报复风险的关联评估。陈默早有准备，一一作答，强调了此次行动将以“隐蔽、快速、数据采集优先”为原则，尽量避免任何可能引发冲突的行为，并提出了更严格的通讯纪律和紧急撤离方案。
陆先生最终没有立刻批准，而是表示需要与安全部门进行风险评估，并上报总部备案，一至两天内给予答复。
等待批复的时间里，张默的遥感分析有了初步结果。
“发现了几处可疑点。”张默指着数字沙盘上的高亮标记，“这里，林场深处的一条溪流改道点附近，植被光谱有极其微弱的、非季节性变化；这里，一片岩壁区域，近五年的卫星影像显示其阴影轮廓有难以解释的细微改变；还有，这片区域，在特定时间段（通常是午夜至凌晨）的电磁背景噪声水平，比其他同类林区平均值高出约0.3%，虽然仍在自然波动范围内，但出现频率异常规律。”
他调出一张经过增强处理的图片，指着溪流改道点附近：“最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放大看，岸边有一些疑似人工堆砌、但被刻意用植被和落叶掩盖的乱石结构，排列方式……不符合自然水流的冲积规律。”
红鸾对着这些标记和数据苦思冥想了好几天，终于在一天清晨，带着黑眼圈找到陈默和张默。
“我……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她有些不确定地说，“看着那些地方，尤其是小溪和石堆那里，闭上眼睛想的时候……感觉不是‘冰冷带钩’的线，而是……有点‘黏糊糊’、‘湿漉漉’的，颜色是暗绿色，混着一点点土黄色……好像在很慢很慢地‘渗’……不怎么动，但一直存在。还有……感觉那片林子下面，好像有不止一层‘线’……有些很老，很安静，像是树根扎在土里的感觉；有些……在上面一点，就是那种‘黏糊糊’的；更上面……好像偶尔有很细很细、一闪就过的‘金属线’……”
暗绿色、黏糊糊、渗……这描述与“寰宇”之前表现的“冰冷带钩”和“金属感”有所不同。是另一种东西？还是“寰宇”技术在不同环境下的变种或应用？
就在这时，陈默收到了陆先生的回复。批复下来了：“原则上同意补充测试计划。准许前往‘清河镇’老林场执行不超过三日的限定范围数据采集任务。必须严格遵守以下附加条款：一、行动小组规模不得超过四人，且需包含至少一名具备快速应变能力的成员（暗示龙渊需同行）。二、全程保持隐蔽，不得与任何当地人员发生接触，不得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三、每日汇报加密简码增至四次。四、基地将派遣一支精锐外勤小组，携带重装备，在距离目标区域五十公里外的预设地点进行二十四小时战备值班，但仅响应明确求救信号。五、如遇任何无法判明风险或与‘寰宇’势力遭遇迹象，无需请示，立即无条件撤离。任务代码：‘林间测绘-7B’。”
批复比预想的要宽松一些，但附加条款极其严格，尤其是那条“遇险即撤”和明确提及“寰宇”，说明陆先生和总部对此行的潜在风险心知肚明，批准本身就带有浓厚的侦察和试探意味。
条件摆在面前，情报初步汇总，团队意见明确。
陈默看着等待他最终决定的同伴们，缓缓开口：“准备出发。目标，‘清河镇’老林场。任务性质：高度隐蔽的侦察与有限数据采集。核心目标：查明‘寰宇’是否在该区域活动及其活动性质；评估该区域的能量环境异常本质；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尽可能收集情报。行动代号：‘净林’。”
新的旅程即将开始。前方是茂密而未知的山林，可能藏着“寰宇”更深的秘密，也可能布满新的陷阱。但团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仅凭一腔热血和简陋计划就闯入沉龙潭的队伍。他们有了一点点积累的经验，有了初步强化的能力，有了更明确的行动原则。
淬锋之刃，将再次出鞘，探向那一片幽深静谧、却可能暗藏污浊的“净”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