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的出现,如同一滴冷水落入滚油,瞬间打破了山谷表面维持的平静假象。
陈默的命令下得干脆利落。张默迅速将关键数据和样本导入加固的便携存储器,同时启动设备的自清洁和伪装程序,抹除使用痕迹。红鸾则飞快地收拾营地,将篝火痕迹用泥土和落叶仔细掩盖,搬动过的石头恢复原状。陈默检查了一遍他们活动过的区域,尤其是祠堂废墟附近,确保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或物品。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三人已将所有装备打包完毕,背在身上。
“信号强度没有明显增强,但持续存在,间隔规律,像是在进行区域扫描或定点通讯。”张默压低声音,看着接收器上跳动的参数,“移动速度不快,似乎在……有策略地搜索?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缓慢靠近。”
陈默展开地形草图,快速判断。“按备用路线,向东北方向,绕到潭水上游的谷地,然后从东侧山脊翻出去。那条路更难走,但植被更密,远离信号源方向,也避开了我们来时被阻断的主路。”他指向地图上一条用虚线标注的小径,那是他提前研究卫星图时规划的撤离路径。
“走。”
三人迅速离开营地,猫着腰,借着茂密灌木和高草的掩护,向东北方向潜行。他们尽量选择松软的落叶地面或溪床行走,减少脚印。红鸾走在中间,不时紧张地回头望一眼,感知着远处山林中那些正在接近的、带着冰冷与恶意气息的“线”。
深入山林,光线变得晦暗,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和盘虬的树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腐败的味道。除了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就只有鸟鸣和虫叫。
走了约莫半小时,距离沉龙潭已有一段距离。张默再次查看接收器:“信号源似乎停在了我们之前营地的区域附近。没有继续靠近。他们在勘察现场。”
陈默示意暂停,三人躲在一处巨大的风化岩石后,稍作喘息。陈默拿出水壶,每人分了一小口。
“他们发现我们了?”红鸾小声问,脸色有些发白。
“不一定。”陈默摇头,“我们的营地处理得很干净,祠堂那边的痕迹主要是能量层面被触动,很难留下指向性线索。他们可能只是探测到遗址区域有近期能量活动,过来查看。或者,他们原本的目标就是这里,我们只是碰巧先到一步。”
张默调出之前记录的信号特征进行分析:“这种编码模式和能量特征,与‘寰宇’的技术风格高度相似,但更……隐蔽,更‘安静’。不像是大规模行动的配置,更像精锐的侦查或回收小队。”
“回收?”陈默抓住了这个词,“他们来‘回收’什么?难道这里除了残留的遗迹,还有他们感兴趣的具体物品?”
“或者情报。”张默补充,“关于‘渊薮’的线索,或者关于‘水行之契’碎片的下落。王德明暴露前可能传递了部分信息回去。”
就在这时,红鸾突然身体一僵,猛地抓住陈默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来了!有东西……很快!从后面,还有左边!不是人……是那种……‘线’很乱、很冷、带着金属味道的东西!”
她话音刚落,左侧灌木丛中,毫无征兆地窜出两道矮小的、如同放大版穿山甲般的黑影!它们体长约一米,覆盖着暗哑的金属鳞片,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不断旋转扫描的红色传感阵列,四肢短粗有力,爪尖寒光闪闪,尾巴如同钢鞭!
几乎是同时,他们后方的林间,也响起了细微的、如同昆虫振翅般的嗡嗡声,三只拳头大小、形似金属甲虫、腹部闪烁着不稳定能量光芒的飞行器,从树冠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呈品字形包围过来!
“自动化追踪/攻击单元!”张默低吼一声,下意识举起了手中的多功能工具枪,但他知道,这种民用改装的武器对这些东西效果有限。
陈默的反应更快。在红鸾示警的瞬间,他已从腰间抽出两把特制的、带有强效电击和干扰功能的战术匕首。“背靠岩石!张默,干扰它们的通讯和传感!红鸾,找它们‘线’的连接点或弱点!”
两只地面单元速度极快,直线冲刺而来,沉重的脚步踏得落叶飞溅!它们的目标明确——冲散三人队形!
陈默不退反进,一个侧滑步避开第一只的扑击,手中的战术匕首狠狠刺向它颈部鳞片的缝隙!那里是张默之前分析类似构装体时提到的可能的能量线路节点之一!
“铛!”
匕首刺中了,但只没入半寸就被卡住,迸出一溜火花!那东西仿佛没有痛觉,粗短的脖子一甩,巨大的力量将陈默连人带匕首甩开,同时钢鞭般的尾巴带着呼啸的风声扫向陈默下盘!
另一只地面单元则径直冲向张默和红鸾!
“嗡——!”
张默情急之下,将手中一个正在调试的、用于探测能量场的便携发生器功率开到最大,对准冲来的地面单元!强烈的、未经调制的能量脉冲爆发开来!
那地面单元的红色传感阵列瞬间闪烁起紊乱的光芒,冲势一滞,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和失调,在原地打转。
几乎同时,空中的三只“甲虫”腹部光芒大盛,三道细小的、高热的能量射线射向三人藏身的岩石!岩石表面瞬间被灼烧出冒着青烟的凹坑!
“不能硬拼!”陈默避开扫尾,就地一滚拉开距离,大声喊道。这些自动化单位的防御力和攻击性远超预期,而且配合有度,显然是经过专业战场设计的杀戮机器。
红鸾躲在岩石后,脸色苍白,但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闭上眼,不再看那些令人恐惧的机械外形,全力去感知那些冰冷、混乱的“线”。她“看”到,地面单元体内,有几条特别明亮的“线”在躯干核心部位汇聚,而空中的“甲虫”,其“线”的核心在头部下方一个快速旋转的球体内。这些“线”并非完全独立,每一条都延伸向林间深处,被一股更粗壮、更冰冷的“主脉”操控着。
“它们……受远处控制!”红鸾喊道,“核心在身体里!地上的在胸口偏左!天上的在头下面转的球里!”
就在这时,那只被张默干扰的地面单元似乎适应了能量脉冲,传感阵列重新稳定下来,发出一声低沉的电子嘶鸣,再次启动,配合摆脱了陈默纠缠的另一只,一左一右包夹过来!空中的“甲虫”也调整角度,准备下一轮齐射!
危急时刻,陈默目光扫过周围环境,突然注意到侧前方不远处,地面有一个被茂密蕨类植物半遮掩的、黑黝黝的洞口,似乎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隙或小型洞穴入口。
“张默!最大功率脉冲,对准天上那三个!红鸾,跟我来!”陈默当机立断。
张默咬牙,将发生器对准空中,再次激发!更强烈的干扰脉冲扩散,三只“甲虫”的能量射线在空中歪斜,打在周围的树干上,燃起小片火苗,它们的飞行轨迹也出现了混乱。
趁此机会,陈默一把拉起红鸾,冲向那个洞口!张默紧随其后,边跑边继续用脉冲干扰追击的地面单元。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阴冷潮湿的土腥气。陈默率先钻入,红鸾紧跟,张默殿后,在最后一只“甲虫”重新锁定他们之前,也狼狈地挤了进去。
洞内狭窄,地面湿滑。他们不敢停留,摸索着向深处挪动了几米,直到洞口的光线变成窄窄的一条缝。
外面传来地面单元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虫”的嗡鸣在洞口附近徘徊。但它们似乎没有立刻钻进来的意图,也许是程序设定,也许是洞穴环境不利于它们发挥。
三人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喘息。洞内一片死寂,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张默掏出一个冷光棒,幽白的光芒照亮了周围。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空间不大,深约十米,最里面似乎有坍塌。空气流通尚可,但充满了陈腐的气息。
“它们……没进来?”红鸾心有余悸,探头小心地看向洞口方向。
“可能是在守株待兔,或者等待指令。”陈默检查了一下自己和同伴的状况,除了些许擦伤和淤青,并无大碍。他看向张默,“能确定信号源和这些单位的距离吗?”
张默调出设备,脸色凝重:“操控信号的主源……还在我们之前营地附近,没动。但这些自动化单位……自带中继和一定自主性。它们现在应该就守在洞口外。我们被困住了。”
“通讯呢?能联系基地吗?”
“这里岩石结构……对信号屏蔽很强。短距通讯都困难,更别说联系几百公里外的基地。”张默摇头,“而且主动呼叫,可能会暴露我们的精确位置,引来更直接的攻击。”
陈默沉默。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他们携带的补给有限,困在这里不是办法。外面的自动化单位不知疲倦,可以一直守下去。
“那些‘线’……还连在它们身上,”红鸾小声说,她闭着眼,“连向林子深处……那个主源没动,好像在……等着什么?”
“等着确认我们的身份?还是等着我们出去?”陈默思索着,“‘寰宇’的人行事狠辣,如果是想灭口,刚才应该会直接攻击岩洞。他们在迟疑……要么是洞穴环境让他们有所顾忌,要么……他们不确定我们是谁,或者不确定我们有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洞内深处。“检查一下这个洞穴。既然暂时出不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或者……别的发现。”
借着冷光棒的光芒,三人开始仔细探查这个偶然闯入的避难所。岩壁湿滑,长着厚厚的苔藓。地面散落着碎石和动物骨骸。
走到洞穴最深处,靠近坍塌石块的地方,张默的仪器忽然发出了轻微的“嘀嘀”声。
“这里有微弱的能量残留……非常古老,和祠堂那边有点像,但更稀薄。”张默将探测器贴近地面和岩壁。
陈默蹲下身,用手拂开地面的浮土和苔藓。在冷光棒的照射下,他隐约看到,靠近岩壁根部的石面上,似乎有一些极浅的、人工开凿的痕迹。
“看这里。”他招呼张默和红鸾。
那痕迹很模糊,像是用简陋的工具草草刻下的,并非祠堂那边规整的铭文。图案很简单:一个波浪符号(代表水?),旁边是一个向下指的箭头,箭头末端,是一个简陋的、如同漩涡或门户的圆圈。
“这……是后来人留下的?”张默对比着能量残留,“痕迹很新……相对而言,可能就几十年内。能量残留几乎没了,但刻痕方式……像是匆忙中留下的标记。”
箭头指向岩壁底部。陈默用手敲了敲那片岩壁,声音略显空洞。
“后面是空的?”
三人合力,小心地搬开几块松动的、似乎原本就虚掩着的石块。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缝隙露了出来,里面黑漆漆的,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更浓郁的湿气和一丝……难以形容的、淡淡的腥气。
红鸾凑近缝隙,感知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奇怪:“里面……好深。‘线’……很奇怪,断断续续的,颜色很暗,但好像……通往下面很远的地方。和祠堂那边潭水深处的感觉……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困境出现了新的变数。是继续被困在洞口,面对不知何时会发动攻击的自动化杀手,还是冒险进入这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狭窄通道?
陈默看着那漆黑的缝隙,又听听洞口外隐约传来的、机械单位规律移动的摩擦声,眼神逐渐坚定。
“进去。”他做出了决定,“外面是已知的危险,里面是未知。未知,至少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