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傅家的老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回去的车上,傅言礼打破了沉默。
“晚上,我父母和弟弟都会在。今晚也会留在傅家。”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妈叫叶芝,我爸是傅绍中,我弟傅言亭。”
他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没有。
俞翩翩抓着安全带,点了点头。
这些名字她只在财经杂志和上流社会的传闻里听过,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他们即将成为她的家人,至少名义上是。
“你不用说话。”傅言礼又说,“跟在我身边就行。”
俞翩翩心里一紧。
他的意思是,让她当个隐形人吗?
她知道他是为了保护她,怕她应付不来。可这种保护,也像一个无形的罩子,提醒着她,她不属于这里,她不够格。
“我知道了。”她低声回答。
车子缓缓驶入傅家大门,停在主楼前。
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空旷的正厅,而是一个穿着考究制服的管家。
“大少爷,少奶奶,老爷和先生夫人们都在餐厅等着了。”
穿过长长的走廊,餐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照着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红木长桌。
桌边已经坐满了人。
上首是傅老爷子,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气质冷硬、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傅言礼的父亲,傅绍中。
傅绍中旁边,是一个保养得宜、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却透着挑剔。这就是傅言礼的母亲,叶芝。
下午见过的傅景琛和傅诗雅都在,另外还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岁的样子,眉眼和傅言礼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他应该就是傅言礼的弟弟,傅言亭。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叫不出名字的男男女女,大概是傅家的其他亲戚。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俞翩翩身上。
那种被审视、被估价的感觉,比下午在正厅时强烈百倍。
俞翩翩的脚步下意识顿住,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傅言礼察觉到了,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不容她退缩,拉着她走到桌边。
“爷爷,爸,妈。”傅言礼的问候简洁而疏离。
傅老爷子点了点头。
傅绍中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傅言礼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下属。
反倒是叶芝,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显得格外热情。
“言礼回来啦,快坐。这位就是翩翩吧?”她的目光落在俞翩翩身上,“快过来让妈看看。”
这声“妈”让俞翩翩浑身僵硬。
叶芝的视线从她的头发丝一路往下,最后落在她和傅言礼交握的手上,笑容不变,眼里的温度却降了几分。
“坐吧,站着干什么。”叶芝指了指傅言亭旁边的一个空位,语气温和,“言亭,你往边上挪挪,给你嫂子让个位。”
这个安排,意味深长。
把她安排在傅家小儿子旁边,而不是傅言礼身边,这其中的轻视不言而喻。
俞翩翩脸色发白,站在原地没动。
傅言礼看都没看那个空位一眼,径直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将俞翩翩按着坐下。
然后,他才在俞翩翩身边落座。
这个动作无声却强硬,直接驳了叶芝的面子。
叶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言礼还是这个脾气,就喜欢挨着自己媳妇儿。”她笑着打圆场,目光转向俞翩翩,“翩翩啊,别见怪,他从小在外面长大,跟我们都不亲。”
这句话看似解释,实则是在点明傅言礼的出身和他在傅家的尴尬地位。
俞翩翩只能干巴巴地说:“没,没有。”
“嫂子,”对面的傅言亭突然开口,他单手撑着下巴,笑得有些痞气,“我哥这人是不是特无趣啊?你跟他在一起,会不会觉得闷?”
傅诗雅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言礼哥从小就不爱说话,跟个冰块似的。翩翩,你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一唱一和,矛头直指他们夫妻关系不睦。
俞翩翩的手指在桌下攥紧,她想起下午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就是想逼着她说出傅言礼的不好,想看他们夫妻离心的笑话。
她抬起头,迎上傅言亭探究的视线。
“不闷。”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他对我很好。”
又是这句话。
傅诗雅的嘴角撇了撇,傅言亭则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挑了挑眉。
“是吗?”叶芝慢悠悠地拿起汤匙,搅动着碗里的汤,“那就好。我们言礼啊,总算也是有家的人了。翩翩,我听诗雅说,你是俞家的二小姐?”
来了。
俞翩翩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傅言礼气息冷了几分。
“……是。”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俞家啊……”叶芝故作思索,“晋城的那个俞家,我倒是有点印象,好像是做建材的?不过,没听说他们家还有一位二小姐啊。”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每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俞翩翩最敏感的神经上。
整个餐厅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等着看她的笑话。
俞翩翩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她私生女的身份。
傅绍东,也就是傅诗雅的父亲,这时咳嗽了一声,想打个圆场:“大嫂,孩子们刚结婚,说这些干什么。”
“二弟说得是。”叶芝立刻顺着台阶下,但话锋一转,又回到了俞翩翩身上,“我就是好奇。毕竟我们言礼这么优秀,能让他看上的女孩子,一定有过人之处。翩翩,你别介意,我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是啊,嫂子,”傅言亭也跟着起哄,“你就跟我们说说呗,你到底哪点吸引我哥了?让我们也学习学习。”
他这话一出,桌上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羞辱感像潮水一样将俞翩翩淹没。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囚犯,任人评头论足。
她求助似的看向傅言礼。
傅言礼的脸色已经冷到极点,他放下餐具,发出一声轻微但刺耳的碰撞声。
“吃饭。”
他只说了两个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傅言亭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作声。
叶芝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一直沉默的傅绍中,终于抬起了眼皮,锐利的目光扫向傅言礼。
“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她关心你的妻子,有什么错?”
“我的妻子,我自会关心。”傅言礼毫不退让,直视着自己的父亲,“用不着她费心。”
父子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火药味十足。
傅绍中冷笑一声:“你就是这么当傅家长孙的?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顶撞长辈,坏了傅家的规矩。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议论我们傅家?”
“来路不明?”傅言礼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是我的妻子,是傅家名正言顺的少奶奶。这个身份,够不够?”
“你!”傅绍中气得脸色铁青。
“够了!”上首的傅老爷子终于开口,他重重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食不言寝不语!还有没有点规矩!”
老爷子一发话,傅绍中和傅言礼都沉默了。
餐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接下来的时间,再没有人说话,只有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
这顿饭,俞翩翩吃得味同嚼蜡。
她知道,傅家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犯错,等着她出丑。
她只能埋着头,小心翼翼地,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一顿饭终于在死寂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