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门口那对男女身上。
男的高大英挺,气场迫人,女的清冷纤细,气质如兰。
两人并肩而立,手还牵在一起,看上去竟是意外的和谐登对。
“哟,言礼回来了?”
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了这诡异的安静,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刻薄。
说话的是坐在主位下手边的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旗袍,耳垂上挂着鸽子蛋大的翡翠耳环,是傅言礼的二姑,傅明莉,上次家宴并没有出现,刚刚回国。
傅明莉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俞翩翩全身,最后落在她脖子上的项链上,眼神里闪过一抹嫉妒。
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位就是……侄媳妇吧?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听说还是俞家的人,怎么一个区区俞家私生女也能进我傅家的大门了?听说俞家都破产了吧?嗤嗤.....”
这话一出,大厅里不少人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谁不知道,前段时间俞家破产清算的消息
而孟家,更是凄惨。那个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孟子浩,不知道惹了哪路神仙,投资的项目接连暴雷,据说已经被孟家老爷子剥夺了继承权,自生自灭去了。
晋城上流圈就这么大,这些事早就传遍了。
现在傅明莉当众提起,分明就是在打俞翩翩的脸。
俞翩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轻蔑、审视、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她身上。
就在她准备开口的瞬间,握着她的那只大手,忽然用力捏了捏。
傅言礼淡漠的目光扫向傅明莉,语气听不出喜怒:二姑今天的话,似乎格外多。”
傅明莉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最怵的就是傅言礼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但想到自己侄子的谋划,她又强行挺直了腰杆,“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婚姻大事,总得门当户对才好。我们傅家是什么门楣,怎么能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往里带?”
“哦?”傅言礼挑了挑眉,“那二姑觉得,什么样的人才不随便?”
“至少也得是名门淑女,知书达理,能为我们傅家开枝散叶,而不是……”王佩芬的视线再次落在俞翩翩身上,轻蔑道,“一个被家里赶出门,声名狼藉的私生女。”
“姑姑!”
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赞同。
傅景琛从傅明莉身边站起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他对着傅言礼和俞翩翩歉意地笑了笑,“堂哥,堂嫂,你们别介意,姑姑就是心直口快,没有恶意。”
他转向傅明莉,佯装嗔怪道:“姑姑,你怎么能这么说堂嫂呢?堂哥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错?他选的人,自然是最好的。”
这番话看似在打圆场,实则暗藏机锋。
一句“堂哥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错”,直接把问题又抛回了傅言礼身上,暗示他这次的选择,或许就是个错误。
傅言礼还没开口,一直沉默的俞翩翩却忽然动了。
她挣开了傅言礼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哭,或者要发怒,或者会像个受气包一样躲到傅言礼身后。
然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傅明莉,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二姑说得对。”
她开口了,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异常清晰。
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傅言礼。
他看着女孩纤细却笔直的背影,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只听俞翩翩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婚姻大事,确实讲究门当户对。”
“我虽然只是俞家的私生女,但我嫁的,是傅言礼。”
“他是傅氏集团未来的掌舵人,是爷爷亲定的继承人。”
“从法律上来说,我是他唯一的妻子。那么,我就是傅家未来的主母。”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所以,我站在这里,代表的就是傅言礼的脸面,是傅氏集团的脸面。”
“二婶刚才那番话,是在质疑我的身份,还是在质疑……傅言礼的选择?”
“又或者,是在质疑爷爷的决定?”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平地惊雷,在大厅里炸开。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给镇住了。
这……这还是那个传说中懦弱无能、只知道讨好男人的俞家私生女吗?
这口才,这气场,简直像换了个人!
王佩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像只小白兔的丫头片子,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
三言两语,就把她钉在了“质疑长辈、挑衅家主”的耻辱柱上!
傅景琛眼底闪过一抹阴鸷,但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堂嫂说笑了,姑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他走上前,试图缓和气氛,“大家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重。”
“一家人?”俞翩翩侧过头,看向傅景琛,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探究。
“景琛堂弟似乎忘了,就在上个月,城南那块地皮的竞标会上,傅氏的报价,可是被一个神秘对手精准狙击了呢。”
“据说对方的报价,只比我们高了千分之一。这种精确度,可不像是外人能做到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傅家内部,出了什么‘一家人’呢。”
轰!
如果说刚才的话是平地惊雷,那现在这番话,就是直接在傅家这潭深水里,丢下了一颗炸-弹!
傅景琛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维持不住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死死地盯着俞翩翩。
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除了他和几个心腹,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她是怎么知道的?
傅言礼的目光也沉了下来,他看向傅景琛的眼神,带上了一抹审视的冷意。
这件事他一直在查,没想到,俞翩翩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当众捅了出来。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一些旁支亲戚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看向王佩芬和傅景琛母子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傅明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俞翩翩的鼻子尖叫起来。
“就凭你一个外人,也敢在这里挑拨我们傅家的关系?我看你就是居心叵测!”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俞翩翩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
“听说景琛堂弟最近新换了一辆阿斯顿马丁,出手真是阔绰。就是不知道,这笔钱的来路,经不经得起查。”
傅景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知道的太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够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众人回头,只见傅老爷子拄着一根龙头拐杖,在管家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老爷子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他一出现,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傅明莉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哭诉道:“爸!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个女人一进门就挑拨离间,污蔑景琛,她就是想搞乱我们傅家!”
傅老爷子没有理她,深邃的目光径直落在俞翩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俞翩翩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视线,微微欠身,“爷爷。”
傅言礼也走上前,站到她身边,淡淡地喊了一声:“爷爷。”
傅老爷子看了看傅言礼,又看了看俞翩翩,最后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
“嗯,都坐吧。”
老爷子发了话,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傅言礼拉着俞翩翩,直接坐在了离老爷子最近的沙发上,那个位置,原本是傅景琛的。
傅景琛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只能不甘地坐到了另一边。
“刚才的事,我都听到了。”
傅老爷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开口。
“翩翩,是吧?”他看向俞翩翩。
“是,爷爷。”俞翩翩应道。
“你刚才说,景琛用不正当的手段,拿了公司的好处?”傅老爷子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傅明莉急忙抢白:“爸,您别听她瞎说!她就是嫉妒我们景琛年轻有为,故意泼脏水!”
“我没有问你。”傅老爷子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傅明莉瞬间噤声,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俞翩翩看着老爷子,摇了摇头,“爷爷,我没有证据。”
“什么?”
众人又是一愣。
没有证据你在这里说得头头是道?这不是耍人玩吗?
傅明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叫嚣起来:“我就说她是胡说!爸,您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俞翩翩却仿佛没听到她的声音,只是看着傅老爷子,认真地说道:“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相信言礼。”
“我相信他作为集团的总裁,一定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给所有股东一个交代。”
“我今天之所以说出来,只是想提醒某些‘一家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傅家的声誉,不容许任何人玷污。谁要是敢动摇傅家的根基,谁就是傅家所有人的敌人。”
她的话,掷地有声。
傅言礼看着她的侧脸,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惊艳”的情绪。
他以为她是一只受惊的小鹿,需要他护在身后。
却没想到,她是一只藏起了利爪的猫。
平时温顺无害,一旦被触及底线,就会毫不犹豫地亮出爪子,给敌人致命一击。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傅老爷子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深深地看了俞翩翩一眼,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说得好。”
他缓缓开口,“这件事,言礼,你必须彻查到底!不管查到谁,都绝不姑息!”
“是,爷爷。”傅言礼沉声应道。
傅景琛坐在对面,低垂的眼眸里,满是怨毒与惊疑。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策划周密的局,竟然会被一个女人三言两语就掀开了盖子。
这个俞翩翩,绝对不简单!
这场交锋,以俞翩翩的完胜告终。
傅景琛脸色铁青,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大厅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转为了诡异的平静。
傅老爷子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他看向俞翩翩的眼神,也越发和蔼。
“翩翩啊,再次来老宅,还习惯吗?”
“挺好的,爷爷。”俞翩翩乖巧地回答。
“嗯。”傅老爷子点点头,话锋一转,“你们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肚子……有什么动静没有?”
俞翩翩:“……”
饶是她刚才舌战群儒面不改色,此刻也忍不住闹了个大红脸。
催生这种话题,来得也太突然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傅言礼,眼神里带着一丝求救。
傅言礼握着她的手,面不改色地对老爷子说:“爷爷,这种事,急不来。”
“怎么急不来?”傅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吹胡子瞪眼。
“你都多大年纪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爸都会打酱油了!”
“现在趁我身子骨还硬朗,赶紧生个重孙出来给我抱抱,不然等我进了棺材,你们烧给我吗?”
一旁的亲戚们都低头偷笑。
俞翩翩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傅言礼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这位爷爷,什么都好,就是一提到抱重孙,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爷爷,我们有计划。”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付。
“有什么计划?你的计划就是天天待在公司里不回家吗?”老爷子显然不买账。
他瞪了傅言礼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俞翩翩,瞬间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
“翩翩啊,别听他的。男人都以事业为重,但传宗接代才是大事。”
“这样,从今天起,我让厨房天天给你炖补品。你可得加把劲,争取明年就让爷爷抱上大胖重孙!”
俞翩翩:“……”
她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硬着头皮,羞窘地点了点头,“……好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