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翩翩在病房里陪着外婆，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
高教授团队的专业，护士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而缔造这场梦的人，是傅言礼。
她攥着手机，那个冷淡的“嗯。”字，她来来回回看了几十遍，怎么也看不腻。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不是孟子浩那种需要她用尽全力去换取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垂怜。
而是一种，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被妥善安放好的安稳。
“俞小姐。”
门口传来敲门声，昨天那个还对她爱搭不理的护士长，此刻笑得像朵花一样，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
“这是厨房给林老太太和您准备的营养餐，您也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快趁热吃吧。”
护士长热情地把餐盒一一打开，香气扑鼻的鸽子汤，清淡爽口的小菜，还有专门为病人准备的流食。
俞翩翩有些受宠若惊：“谢谢您，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护士长连连摆手，语气里全是讨好，“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高教授吩咐了，要全方位保证您和老太太的营养。”
又是这样。
所有人都告诉她，要谢傅先生。
所有人都因为傅言礼，而对她毕恭毕敬。
俞翩翩心里那股暖流，越发汹涌。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感激。
这是一种全新的，让她陌生的，却又无比贪恋的情愫。
她想为他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
接下来的几天，俞翩翩几乎是以医院为家。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卑微讨好、连自我都没有的影子。
她开始主动向护工学习如何给外婆翻身、按摩，防止肌肉萎缩。
她从网上查阅了大量的资料，了解心脏瓣膜手术后的康复要点，每天一丝不苟地记录外婆的各项数据。
她甚至开始对着手机APP，笨拙地学着煲一些简单的汤水。
虽然第一次盐放多了，第二次火候又没掌握好，但当她把成果带到医院，看着护工惊讶的眼神时，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每天晚上八点，成了她固定的“汇报时间”。
她会把外婆一天的情况，用文字仔仔细细地整理好，发给傅言礼。
【傅先生，今天外婆精神很好，下午能坐起来一会儿了。高教授说恢复得比预期要快。】
【傅先生，今天给外婆试着喂了点米汤，没有不舒服的反应。护士说这是好现象。】
【傅先生，今天……】
她就像一个向老师汇报功课的小学生，紧张又期待。
而傅言礼的回应，也一如既往。
【嗯。】
【知道了。】
【好。】
简洁，冷淡，没有多余的字。
但俞翩翩却从这固定的回应里，品出了一丝安稳的甜。
他没有不耐烦，他一直在看。
这就够了。
这种奇妙的联系，成了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抚平了她所有的疲惫和不安。
与此同时，傅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傅言礼结束了一场跨国视频会议，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
助理林旭敲门而入，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傅总，这是兰姨送来的汤，还是送到医院去吗？”
傅言礼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打印出来的报告上，没有抬头。
报告的标题是——《俞小姐近日情况汇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俞翩翩每天在医院的活动。
“6:30，起床，为林老太太擦拭身体。”
“7:00，尝试用电炖锅煮粥，失败，厨房有轻微糊味。”
“10:00，在病房走廊偷偷练习给苹果削皮，划伤手指。”
“14:00，陪护工为林老太太按摩腿部，手法非常生疏。”
“20:05，发送今日情况汇报。”
……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
傅言礼的指尖在报告上轻轻划过，目光停留在“划伤手指”那一行，停顿了数秒。
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些许。
“汤送过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让营养师那边调整一下菜单，加一些补气血、适合女性的食材。”
林旭心领神会：“好的，傅总。”
“另外，”傅言礼补充道，“告诉兰姨，不用提是我吩咐的。”
林旭点头：“明白，就说是家里的安排。”
跟在傅言礼身边多年，林旭早已习惯了自家老板这种别扭的关心方式。
明明在乎得要死，却偏要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从医疗专机到高振邦团队，从特护病房到一日三餐的营养师，哪一样不是他亲口下令，要求用最好的，不计成本。
现在，更是连俞小姐在医院的饮食都要亲自过问。
林旭心里暗自感叹，这位俞小姐，恐怕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在傅总心里占了多大的份量。
正当林旭准备退下时，傅言礼的私人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傅言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是老宅的电话。
他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傅家三叔傅绍南虚伪又热络的声音。
“言礼啊，听说你前阵子身体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三叔很担心你啊。”
傅言礼靠在椅背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事？”
“哎，你这孩子，就是这么见外。”
傅绍南干笑两声，终于暴露了真实目的。
“是这样，你堂弟景琛，最近谈下了一个城南的地产项目，但后续资金出了点问题。你看，你现在是集团的掌舵人，能不能……从集团账上帮他周转一下？”
“堂弟？”傅言礼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没有弟弟。”
电话那头的傅正国呼吸一窒，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傅言礼这是在打他的脸！
当年傅言礼父亲风流成性出轨叶芝，傅言礼母亲意外身死，家族内斗，傅言礼从小被送到孤儿院，他们这一房落井下石的事，至今是傅家心照不宣的禁忌。
“言礼，话不能这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傅绍南强行把话题拉回来，“景琛这个项目前景非常好，对集团也是有利的。老爷子那边，也是点了头的。”
又拿老爷子来压他。
傅言礼眼中寒意更甚。
“项目书让林旭发给我。”
他淡淡地扔下一句，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林旭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知道，傅总最恨的就是二房三房这群吸血鬼。
当年傅总母亲车祸，傅总也被抛弃在孤儿院，年仅十五岁的傅总被接回傅家后被这群所谓的“亲人”排挤，差点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若不是老爷子最后力排众议，把他送去华尔街，傅总根本不可能有今天。
现在傅总大权在握，这些人又舔着脸凑上来要好处，简直无耻之尤。
“傅总，城南那个项目我了解过，”林旭低声说，“傅景琛根本没那个能力拿下来，背后肯定是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而且项目本身估值虚高，风险极大，就是个烂摊子。”
“我知道。”
傅言礼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当然知道这是个坑。
傅绍南他们就是想借着这个项目，从集团套取资金，填他们自己在外面的窟窿。
要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把项目书扔进碎纸机。
但现在……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和俞翩翩的聊天界面。
屏幕上，依旧是她发来的大段文字，和他那个孤零零的“好。”字。
他的目光，落在了俞翩翩的头像上。
那是一株迎着阳光生长的小草，倔强又脆弱。
他忽然想起林旭报告里写的，她笨拙地学着削苹果，学着熬汤……
她正在努力地，想要融入他的世界，想要为他做点什么。
而他，除了给她钱，给她提供物质上的一切，似乎什么都没为她做过。
那道冰冷的墙壁上，好不容易才透进一丝光。
他不想让这丝光，因为傅家的那些肮脏事而熄灭。
“林旭。”
“在。”
“去查一下，俞家最近在做什么。”
傅言礼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旭却听出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味道。
俞家？
那个破产的俞家？
“是，傅总。”
林旭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傅言礼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眼神晦暗不明。
他知道，傅绍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用集团的钱被拒，他们下一步，很可能就会从别的地方下手。
比如……他那个名义上的妻子，俞翩翩。
一个无权无势、被家族抛弃的私生女，是最好拿捏的软肋。
傅言礼的指节收紧，手机屏幕被他按得微微发亮。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花了十年时间，才将一切重新掌控在手中。
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尤其是，那束好不容易才照进他生命里的，微弱的光。
……
第二天，俞翩翩正在给外婆念报纸，病房门突然被蛮横地推开。
“俞翩翩！你这个小贱人，翅膀硬了是吧！敢躲到这里来！”
尖利刻薄的声音，像是魔音灌耳，让俞翩逼瞬间白了脸。
是她的继母，赵婉。
只见赵婉穿着一身俗气的貂皮，身后跟着她的宝贝女儿，俞翩翩同父异母的姐姐——俞芊芊。
两人一脸盛气凌人地闯进来，那嫌恶的眼神，仿佛这里是什么垃圾场。
“妈，你小点声，这里可是医院。”俞芊芊娇滴滴地开口，目光却轻蔑地扫过病床上的林秀英，“啧啧，这老不死的，命还挺硬啊。”
“外婆！”
俞翩翩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病床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们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们！”
“不欢迎我们？”赵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俞翩翩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扯。
“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们俞家给的？你外婆这条贱命，也是靠我们俞家的钱吊着的！现在花了别人的钱，住上好病房了，就敢跟我们甩脸子了？”
头皮传来剧痛，俞翩翩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放开我！你们胡说！外婆的医药费不是你们付的！”
“不是我们付的，难道是你自己付的？”俞芊芊抱着手臂，凉凉地开口，“别搞笑了，俞翩翩，你身上有几个钱我们还不知道？你不会真以为，你嫁给了傅言礼，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吧？”
她说着，绕到俞翩翩面前，眼神里的嫉妒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我告诉你，别做梦了！傅言礼是什么人？他娶你，不过是看你听话好拿捏罢了！一个工具而已，你还真把自己当傅太太了？”
俞芊芊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刀，精准地刺向俞翩翩最脆弱的地方。
工具……
这两个字，和孟子浩那天说的一模一样。
俞翩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嫁给傅言礼，的确是一场交易。
她也一直告诫自己，要摆正位置，不要有非分之想。
可是……
那些顿无声的早餐，那个秒回的“嗯。”字，还有这几天无微不至的安排……
这一切，难道都只是对一个“工具”的维护吗？
就在她心神恍惚的瞬间，赵婉突然扬起了手。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俞翩翩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