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的冷气让她打了个寒噤,俞翩翩才从那片湿热的泪水中缓缓抬起头。
脸颊冰凉,膝盖处的布料却被眼泪浸得温热。
她扶着墙,动作有些迟钝地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发麻。
再看二楼那扇门,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屈辱,只剩下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看不清里面的人,却能感受到他投射过来的,无比灼热的温度。
俞翩翩没有再去敲门。
她知道,他不需要她的当面感谢,更不需要她的卑微乞求。
他用他的方式,维护了她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她默默转身,脚步很轻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将自己扔进柔软的被子里。
这一夜,她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短短几个小时发生的一切。
从孟子浩和俞芊芊那顿恶心的“饯行宴”,到医院催款的冰冷电话,再到傅言礼这记不动声色的雷霆一击。
她的人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从泥潭里拽了出来,又狠狠地按进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金碧辉煌的云端。
而这只手的主人,就是那个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比陌生人还疏远的男人。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俞翩翩就起了床,眼睛下面带着淡淡的青色。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满了顶级的进口食材,琳琅满目,很多她连见都没见过。
这是她住进来后,第一次主动想为傅言礼做点什么。
不是作为契约妻子的义务,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最纯粹的冲动。
她想谢谢他。
可是,要怎么谢?
说“谢谢”两个字太轻了。给他钱?更是个笑话。
她想来想去,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
她从食材里挑拣出还算熟悉的东西,开始在宽敞明亮的厨房里忙碌起来。
熬一锅软糯的南瓜小米粥,蒸一笼精致的虾饺和蟹黄烧麦,又学着网上的视频,炒了几个清淡爽口的小菜。
等她把所有东西都小心翼翼端上桌时,晨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每一份餐点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紧张地站在餐厅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他……会吃吗?
还是会像往常一样,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出门?
七点半,傅言礼准时从楼上下来。
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整个人显得愈发挺拔冷峻。
他目不斜视地走下楼梯,视线掠过客厅,在经过餐厅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俞翩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了。
餐桌上,那与平日里西式简餐完全不同的,热气腾腾的中式早餐。
傅言礼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深邃的目光在那些碗碟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移开了。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玄关。
俞翩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不行吗?
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垂下头,眼里的光黯淡下来。
就在她准备默默走开,把这些东西都收掉的时候,那个已经走到门口的男人,却忽然转了回来。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了。
俞翩翩猛地抬头,愣在原地。
傅言礼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地夹起一个虾饺,放进嘴里。
然后是小米粥,是小菜。
他吃得很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速度也不快,但始终没有停下。
俞翩翩就那么傻傻地站着,看着他把她忙活了一早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部吃得干干净净。
直到最后一口粥喝完,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但他吃光了所有东西。
这就是他的回答。
一股暖流,从俞翩翩的心底深处,缓缓涌了上来。
……
吃完那顿无声的早餐,俞翩翩几乎是立刻就赶往了中心医院。
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直到她按照护士的指引,来到住院部顶楼的特护病区时,那种不真实的感觉达到了顶峰。
这里安静得不像医院。
走廊里铺着柔软的地毯,闻不到一丝消毒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馨香。
“俞女士,这边请。”
昨天那个态度还冷冰冰的护士,今天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亲自在电梯口等她,一路将她引到一间病房门口。
“林老太太就在里面,我们为她安排了最好的单人特护套房,有专门的护士团队24小时轮流看护,您尽管放心。”
俞翩翩推开门。
看到的不是印象中拥挤吵闹的病房,而是一个堪比五星级酒店套房的巨大空间。
客厅、陪护间、独立的卫浴一应俱全。
而她的外婆林秀英,正安详地躺在宽大舒适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被子,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平稳地跳动着。
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护工,正在细心地为外婆擦拭手臂。
看到她进来,护工立刻站起身,恭敬地喊了一声:“俞小姐。”
俞翩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看着外婆虽然虚弱但平稳的呼吸,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外婆……”她轻轻握住外婆的手,声音哽咽。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医生。
那位护士长连忙迎上去,语气无比恭敬:“高教授!您来了!”
高教授?
俞翩翩想起了电话里护士长提过的那个名字——从首都请来的权威,高振邦!
高振邦冲她温和地点了点头:“你就是病人的外孙女,俞翩翩女士吧。”
“高教授,您好!我外婆她……”俞翩翩紧张地站起来。
“手术非常成功。”
高振邦言简意赅,语气中带着顶级专家的自信,“傅先生的助理打过招呼,用了目前世界上最好的介入瓣膜,术后反应良好。接下来只要好好静养,就不会有大问题了。”
手术……已经做完了?
俞翩翩彻底懵了。
她以为,只是安排了,没想到……效率会这么快。
从昨天半夜到现在,才过去几个小时?
医疗专机,顶级专家,最好的瓣膜……这一切,都是在她在家里痛苦挣扎的时候,傅言礼就已经安排下去的。
高振邦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补充道:“傅先生那边要求用最快的速度,我们是昨晚连夜乘坐医疗专机过来的,落地就直接进了手术室。病人的情况等不起。”
原来如此……
“谢谢您,高教授,真的太谢谢您了!”俞翩翩的感激无以复加,对着高振邦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傅先生吧。”高振邦推了推眼镜,意有所指,“他对你外婆的事,非常上心。所有的治疗方案,都要求用最好的,不计成本。”
巨大的安心和感激,像潮水一样将俞翩翩彻底淹没。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许久,终于点开了那个备注为“傅先生”的联系人。
他们结婚这么久,除了最开始他通知她去领证,她从未主动联系过他。
她深吸一口气,打下了一行字。
【傅先生,谢谢你。外婆的手术很成功,医院这边也安排得很好。真的,非常感谢。】
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她检查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才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发出去后,俞翩翩的心跳得飞快。
她根本没指望他会回复。
以他的身份和性格,大概只会当成一条普通的通知信息,看一眼就划掉吧。
可就在她准备收起手机的瞬间——
“嗡。”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新的消息提醒。
来自“傅先生”。
俞翩翩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几乎是颤抖着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个字,加一个句号。
【嗯。】
简单,冷淡,一如既往的傅言礼风格。
但俞翩翩看着那个字,却仿佛看到了他坐在餐桌前,沉默着将她做的早餐全部吃完的样子。
一样的言简意赅,一样的,用行动给出了回应。
他回了她的信息。
而且,是秒回。
这一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让俞翩翩感到安心。
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冰冷而坚硬的墙壁,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早餐,和这一个简单的“嗯”字,敲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阳光,正从那道缝隙里,一点一点地,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