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静谧,被楼下一阵尖锐的争执声划破。
“兰姨!你让开!我侄子病了,我这个当姑姑的来看看,难道还要预约吗!”
女人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俞翩翩背脊一僵,听出了那是傅言礼的三姑——傅明珠。
她来做什么?
紧接着是管家兰姨焦急而恭敬的声音:“三姑,先生他……他真的需要休息,医生吩咐了不能打扰。”
“李医生?哪个李医生?我们傅家有自己的家庭医生!言礼这孩子就是太犟,什么人都信!你们都给我让开,耽误了病情你们谁负责?”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地冲上二楼,目标明确。
俞翩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挡在了床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尽管她自己都觉得这个比喻可笑。
卧室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傅明珠一身香奈儿套装,画着精致的妆容,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刻薄和审视。她身后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医生,以及一脸为难的管家张叔。
傅明珠的视线像X光一样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俞翩翩苍白憔悴的脸上,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哟,这不是我们傅家的新媳妇吗?怎么,言礼病成这样,就是你照顾的?”
她的语气充满了指责,仿佛傅言礼的病是俞翩翩的失职。
俞翩翩攥紧了手心,一夜未眠的疲惫让她头脑阵阵发昏,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身后,是那个在梦里喊着“冷”和“别走”的男人。
“三姑,言礼他……只是有点发烧,李医生已经来看过了,正在输液。”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平静。
“发烧?”傅明珠冷笑一声,上前两步,完全无视俞翩翩的存在,伸手就要去探傅言礼的额头。
“别碰他!”
俞翩翩几乎是脱口而出,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傅明珠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回头瞪着俞翩翩,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说什么?”
俞翩翩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没有躲开傅明珠的视线。
“医生说他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
她想起了昨晚那个脆弱的傅言礼。
她不能让这些人,像参观动物园一样围观他的病态。
“反了你了!”傅明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俞家拿不出手的私生女,嫁进我们傅家才几天,就敢对我指手画脚了?谁给你的胆子!”
“兰姨!把她给我拉开!让王医生给言礼好好看看!”傅明珠厉声命令道。
管家张叔站在原地,满脸为难,求助似的看向俞翩翩。
俞翩翩深吸一口气,挡在床前,一步未退。
“三姑,我是傅言礼的妻子。他现在病着,这个家里,我说了算。”
这句话一出口,不仅傅明珠愣住了,连旁边的李医生和兰姨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俞翩翩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在俞家唯唯诺诺,在孟子浩面前卑微到尘埃里的俞翩翩,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或许是傅言礼昨晚那些呓语给了她勇气。
或许是“傅太太”这个头衔,在她决定守护这个男人的那一刻,才真正有了重量。
傅明珠气得脸色发青,指着俞翩翩的手都在抖。
“好,好一个‘你说了算’!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冲喜的工具,还真把自己当傅家主母了?”
“言礼当初要是听我的,娶了林家的千金,怎么会让你这种货色登堂入室!”
刻薄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若是以前,俞翩翩恐怕早已脸色煞白,溃不成军。
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傅明珠。
“三姑,不管你怎么看我,我现在是傅言礼法律上的妻子。在他醒来之前,我有责任保护他。”
她转向那位王医生,客气却疏离:“这位医生,请回吧。言礼有他的私人医生,我相信李医生的专业能力。”
李医生适时地站了出来,不卑不亢地对傅明珠说:“傅女士,傅总的病情确实已经得到控制,急性肺炎引起的高烧,最忌讳的就是环境嘈杂和频繁打扰。作为他的主治医生,我建议让病人保持绝对安静。”
李医生搬出了专业术语,等于直接站在了俞翩翩这边。
傅明珠的脸色更加难看,她没想到自己带来的人还没开口,就被将了一军。
“李医生是吧?我记住你了。”傅明珠冷冷地扫了李医生一眼,然后又转向俞翩翩,“你以为有他给你撑腰,你就翅膀硬了?”
“我告诉你,俞翩翩,傅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做主!”
她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爸,是我,明珠。我来看看言礼,这孩子病得不轻啊……可是他新娶的那个媳妇,拦着不让我进门,还把您指定的王医生给赶走了……对,就那个俞家的……脾气大得很呢,说现在这个家她说了算……您不管管吗?”
傅明珠的声音带着委屈和煽风点火,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俞翩翩的死穴上。
老爷子。
俞翩翩的心沉了下去。
她可以不在乎傅明珠的刁难,但她不能不在乎那位老爷子的态度。
毕竟,老爷子才是傅家真正的掌权人。如果她得罪了老爷子……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傅明珠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好的,爸,我知道了。我等您过来。”
挂了电话,傅明珠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俞翩翩,像在看一个死人。
“老爷子马上就到。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傅太太’,还能威风多久。”
俞翩翩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她以为自己能护住他,结果却可能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就在她手脚冰凉,几乎要站不住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俞翩翩一愣,猛地回头。
床上,傅言礼依旧双眼紧闭,眉头却微微蹙起,似乎陷入了不安的梦境。
但他抓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别吵……”
一个沙哑的,模糊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房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傅明珠的得意僵在脸上。
俞翩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他是在维护她吗?
即使在昏睡中,他也感觉到了她的为难吗?
一股热流从手腕处传来,瞬间涌遍了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恐惧。
俞翩翩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掌心,贴着他滚烫的手背。
她再次转过身,面对傅明珠,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慌乱和退缩。
“三姑,你听见了。言礼需要休息。”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傅明珠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死死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神像是要淬出毒来。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六亲不认,冷血如冰的傅言礼,竟然会在昏迷中护着这个女人!
“好……好得很……”
傅明珠咬着牙,恨恨地跺了跺脚,却终究不敢再大声喧哗,惊扰到病床上的傅言礼。
老爷子虽然会过来,但如果在此之前,傅言礼因为她而病情加重,她也讨不了好。
“我等着!等爸来了,看你还怎么嚣张!”
她扔下一句狠话,转身气冲冲地离开了卧室,但没有下楼,显然是准备守在外面,等老爷子来撑腰。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兰姨和李医生都松了一口气,看向俞翩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太太,您……”兰姨欲言又止。
“兰姨,麻烦你守在外面,别再让任何人进来了。”俞翩翩轻声说。
“是,太太。”
兰姨恭敬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李医生检查了一下输液的情况,低声对俞翩翩说:“傅太太,您别担心。傅总他……只是潜意识里信任您。老爷子那边,我会想办法解释的。”
俞翩翩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你,李医生。”
李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也退了出去。
偌大的卧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俞翩翩低头,看着傅言礼依旧抓着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因为发烧,掌心滚烫。
而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显得那么小。
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我是傅言礼的妻子”,还在她耳边回响。
从前,这只是契约上的一个身份。
但从今天起,她要让这个身份,成为他最坚固的铠甲。
俞翩翩坐在床边,没有松开他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
老爷子要来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门外酝酿。
但这一次,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