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礼的脚步声,不大,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他走过的路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仿佛摩西分海。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敬畏地追随着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男人。
他无视了僵在原地,脸色比婚纱还白的俞芊芊。
也无视了那个前一秒还耀武扬威,此刻却像被扼住喉咙的公鸡一样的孟子浩。
更无视了满脸惊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的赵婉。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倒在玻璃与酒渍中的那道纤细身影。
傅言礼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昂贵的风衣下摆染上了地上的狼藉,他却毫不在意。
他的手指,小心地拨开黏在她脸颊上的湿发。
当他看到她伸出的手掌,那道被玻璃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不断涌出的鲜血时,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气压,瞬间凝固成了实质的杀意。
孟子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强撑着面子,上前一步:“傅总,这……这是个误会。翩翩她今天情绪不太好,是我和芊芊的错,我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傅言礼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片死寂的,足以将一切冻结成粉末的寒冰。
孟子浩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被冻住了。
傅言礼缓缓站起身,脱下自己的黑色风衣,弯腰,将地上那个还在发愣的女孩连人带裙子,紧紧地裹了起来。
温暖的,带着他身上清冽气息的布料包裹住全身,将所有探究、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俞翩翩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她抬起头,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傅……傅先生……”她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傅言礼没有回应她,只是将她更紧地往怀里拢了拢,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孟子浩和俞芊芊,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孟家,俞家。”
他顿了顿,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置喙的审判书。
“明天开始,我不希望在晋城再听到这两个名字。”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惊雷更加震撼。
孟子浩的脸彻底血色尽失,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俞芊芊更是尖叫一声,死死抓住孟子浩的胳膊,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浮木。
赵婉两眼一翻,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整个宴会厅的宾客,噤若寒蝉。
他们终于亲眼见识到,什么叫“活阎王”的怒火。
仅仅一句话,就宣判了晋城两个末流豪门的死刑。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们动了傅言礼的太太。
再也没人敢多看一眼。
傅言礼不再理会身后的鸡飞狗跳,他弯腰,在俞翩翩一声极轻的惊呼中,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那件裹着她的风衣很大,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只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小脸。
他抱着她,穿过死寂的人群,在林旭和一众保镖的护送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直到那辆黑色的宾利绝尘而去,宴会厅里压抑的气氛才仿佛被解冻,瞬间炸开了锅。
“天哪……傅言礼竟然真的来了……”
“他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孟家和俞家……完了?”
“你看他那样子,像是开玩笑吗?这个俞翩翩,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傅言礼护成这样?”
“摆设?这他妈是祖宗!”
孟子浩和俞芊芊站在一片狼藉的婚礼现场,听着周围的议论,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们的得意,他们的炫耀,他们的婚礼,在傅言礼出现的瞬间,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
车内。
气氛安静得可怕。
林旭早已在后座备好了医药箱。
傅言礼将俞翩翩放在座位上,让她靠着柔软的椅背,自己则半跪在她的脚边。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镊子和消毒棉球。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这是他上车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比刚才在宴会厅时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紧绷。
俞翩翩看着他。
他刚从国外回来,眉宇间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衬衫的袖口随意地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就那样半跪在自己面前,低着头,高大的身躯,此刻竟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虔诚。
他一手托着她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拿着镊子,专注地,一点一点地,将嵌在她皮肉里的玻璃碎渣夹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有些笨拙,远不如他签下百亿合同时那般挥洒自如。
有好几次,镊子尖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
俞翩翩的心脏,也跟着那镊子尖,一阵阵地缩紧。
疼。
伤口被触碰,当然疼。
但有一种更陌生的,更汹涌的感觉,从心脏的位置,席卷了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滚烫的暖流。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薄唇,看着他额角因为过度专注而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明明可以把这些事交给林旭,或者直接去医院。
可他没有。
他亲自,半跪着,为她清理伤口。
为什么?
因为她是“傅太太”?因为她丢了傅家的脸,所以他要找回场子,然后安抚一下他名义上的妻子?
应该是这样吧。
可……
可那十年里,孟子浩也曾见过她受伤。
她为了帮他占图书馆的座位,被奔跑的人撞倒,摔破了膝盖。
孟子浩只是皱着眉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去医务室吧,我在这里等你。”
她被俞芊芊关在体育器材室,饿了一天,出来的时候几近虚脱。
孟子浩只是递给她一瓶水和一块面包,温和地说:“芊芊就是小孩子脾气,你别跟她计较。”
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人,会像傅言礼这样。
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从泥潭里抱起。
用他的衣服,为她遮挡所有的不堪。
用最不容置疑的姿态,为她撑腰。
然后,再用这样笨拙又温柔的方式,为她处理伤口。
俞翩翩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一颗晶莹的泪珠,挣脱眼眶的束缚,啪嗒一声,砸在了傅言礼的手背上。
滚烫的。
傅言礼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了她那双蓄满了水汽的眸子。
那双总是像小鹿一样,带着怯懦和惊惶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连她自己都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弄疼你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放轻了些,带着一丝沙哑。
俞翩翩用力地摇了摇头,怕眼泪掉得更凶,她死死咬住下唇。
傅言礼看着她这副想哭又不敢哭的委屈样子,心里那股压抑了一路的火气,烧得更旺了。
他放下镊子,抽出一张纸巾,动作粗鲁又别扭地去擦她的眼泪。
“哭什么?”他的语气很冲,“被人欺负到脸上都不知道还手,现在倒会哭了?”
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脸颊。
冰凉的。
俞翩翩被他凶得一愣,眼泪反而止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小声辩解:“我……我还手了。”
她打人了。
她打了俞芊芊一巴掌。
这是她这二十年来,做得最大逆不道的一件事。
傅言礼闻言,动作又是一顿。
他想起了林旭在电话里言简意赅的汇报。
【先生,太太在孟家婚宴上和人起了冲突……打了俞芊芊。】
他当时听到前半句,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可听到后半句时,那股暴怒里,又诡异地掺杂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这只被养在笼子里,连爪子都快退化了的小猫,终于知道伸一次爪子了。
虽然,把自己也弄得一身伤。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重新拿起镊子。
“手伸好,别动。”
他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好,但动作却比刚才更加轻柔。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剩下镊子碰到托盘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俞翩翩垂下眼,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感受着手心传来的,一阵阵细微的刺痛,和掌心相触的,他指腹的温热。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
冰封了太久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滚烫的石子。
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受控制地荡漾开来。
这个人……
是她的丈夫。
这个认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